凡煙小說

坤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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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

蘇合香燃得久了,煙氣沈在殿頂,壓成一片灰白的霧。燭火輕輕跳著,把滿殿的物件拖出重影。

秦蘿歪在貴妃榻上,身上罩了件半舊的杏子紅褙子,領口松著。頭發散在肩後,拿一根白玉簪綰著。赤金銜珠步搖擱在妝臺上。她手裏捏著絹扇,扇起來的風很輕,只夠吹動她自己鬢角的碎發。

宮女欠身:“娘娘,昭嬪到了。”

秦蘿沒動。

“讓她進來。”

衛昭走進殿內。深青色的交領長衣,袖口收得緊。頭發束得緊,露出一整張臉。走到殿中央,停下來。

秦蘿從榻上撐起半個身子,把扇子擱下。目光從衛昭臉上滑下去,落在那身深青色上。

“姐姐穿這個顏色,倒是襯你。”

衛昭沒接。

秦蘿坐直了,赤腳踩下來,趿了鞋,走到椅邊坐下。

“你們都下去。”

門關上。

秦蘿端起茶碗,看了一眼,沒喝,又放下去。

“西境的事,還記得嗎?”

衛昭看著她,沒說話。她袖中的手指撚了撚衣料。

秦蘿靠在椅背上。

“西域奇毒。太醫說你活不過三天。阿檀在殿外磕頭,額頭上的血把磚縫都填了。你躺在床上,渾身黑了大半。後來你活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

秦蘿說這話時,眼睛釘在衛昭臉上。

衛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迎著秦蘿的目光,下巴沒擡也沒低。

“解藥從哪來的?”她問。

“嶺南。”

衛昭的左腕猛然一熱。那紋路像活了過來,在皮膚底下頂。她的視線從秦蘿臉上滑到自己袖口,頓了片刻,又移回去。眉心那裏皺了一下,很短,像被針尖紮了一下又松開。

秦蘿看見了。

“你以為你手上那個東西是什麽?那是去過嶺南淵底的人才會有的。你沒去過,你也有。”

衛昭把左手從袖中抽出來,慢慢翻轉,掌心朝上。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而是看著秦蘿。她的眼珠一動不動,但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秦蘿迎著她的目光。嘴角慢慢往上牽。

“有的人也有,藏得好好的。”

衛昭的眼睛緩緩瞇了瞇。她垂下手,指尖在身側輕微地撚了撚。

殿裏沈靜下來。

秦蘿的聲音低了半度。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救過陛下。不是為秦家。”

衛昭的下巴擡了擡。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為什麽?”

秦蘿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查嶺南的事,我知道。你去諶閣,我也知道。崔簡的信能到你手裏,是我沒攔。”

衛昭轉過身,面朝秦蘿的後背。她的手垂在腰側,指尖在大腿外側點了一下,很輕。

“你想要什麽?”她問。

秦蘿轉過身來。

“我想要你安分待著。”

兩個人對視著。秦蘿的目光沈沈地壓在衛昭臉上,衛昭沒有閃避。她的眼睫往下落了一落,又揚起來。揚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多了一層硬邦邦的東西。

“你說了這麽多,還是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麽。”

秦蘿沒接話。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跳。

衛昭的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她的腮幫那裏繃了繃,隨即松開。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她的手掌在門框上按了一按,像是借了一把力,然後松開,跨出門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

秦蘿站在原地。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心裏空空的。她把五指慢慢收攏,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紅印。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猛地灌進來,燭臺上的火苗被壓得幾乎貼到蠟油上,又彈起來,歪歪斜斜地燒。她的頭發被風掀起,糊在臉頰和嘴角,她沒去攏,就那麽站著。

她端起那碗茶,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的茶渣澀在舌根,她把空碗擱下,碗底磕在木面上,那聲響在空曠的殿裏來回走了兩趟,才消散。

承恩殿

阿檀端著一碗熱粥站在偏殿門口。

衛昭從她身邊走過去,沒看她。走進偏殿。

她站在窗前,把左腕從袖口裏露出來,低頭看著那道紋。它還燙著,比平時更燙,燙得她的脈搏在那裏一突一突地頂。

秦蘿的話在腦子裏轉:你沒去過,你也有。有的人也有,藏得好好的。

她想起蕭執。他來承恩殿時,永遠是長袖嚴嚴實實地蓋著手腕。有一回她扯開他的衣領看他左肩,他的手臂從袖中滑出一截,那一瞬間她瞥見他腕上有什麽東西,暗金色的,一閃。他很快就把袖子抽回去,動作又快又緊,仿佛被火燎了一下。

她的拇指按在龍紋上,從左到右慢慢碾過去,感受那紋路在皮膚下凸起的棱脈。窗外的夜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她的袖口被吹得翻卷,那道紋在暗處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裏,還在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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