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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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

承恩殿的燈吹滅了,衛昭沒睡。

秦蘿的話還在腦子裏轉。她翻了個身,坐起來,掀開帳子,赤腳踩在地上。金磚的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她彎腰趿了鞋,從架子上抓了外裳披上。阿檀睡在偏殿,她沒有驚動她。

推門出來,廊下的燈籠滅了大半。夜風從甬道那頭灌過來,吹得她領口的碎發往臉上貼。

禦書房的院門在甬道盡頭。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看見她,低頭行禮。

“陛下在裏面?”

“在。”侍衛側身讓開。

禦書房的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裏看見蕭執坐在案後,靠在椅背上,頭微微仰著,眼睛閉著。燭火燒了大半,蠟油淌下來,凝在燈臺上。酒壺橫在案角,杯子歪著。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

她推門進去。

他睜開眼。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之前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裏,看見她之後,所有的光都收攏了,聚在她一個人身上。

“衛昭。”他叫她,聲音很輕。

她站在那裏。蕭執的衣領松著,頭發散了幾縷垂在額前。燭火從他側面照過來,顴骨上有一層很淡的紅。她看著他那張臉,腦子裏忽然閃出一幅畫。畫上的人被鐵鏈鎖著,低著頭。

“你怎麽來了。”他問。

“你的左手。”

他垂著眼,沒動。過了片刻,慢慢把手翻過來,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燭光底下,那道紋浮在腕骨上方。暗金色的,比她的顏色更深。

“你去過嶺南。”

他沒說話。

“你為何攔我?”

他擡起眼看她。那一眼裏有東西很快地閃了一下。然後他垂下眼,看著案上那道被燭光拉長的影子。想起那天她中毒的時候,她躺在那裏,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他什麽都做不了。

“你以為我想攔你?你知道嶺南是什麽地方?你上次差一點就死在那裏!”

“那你告訴我,那是什麽地方。”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不說,我就自己去。”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

“衛昭。”

她沒有停。

身後椅子猛地往後一挫。急促的腳步聲。她的右手腕被一只手從後面握住了。很用力。那股力道把她整個人往後一拽,腳下踉蹌了兩步,額頭差點撞上他的下巴。她在最後一刻站穩了,擡起頭。

蕭執就站在她面前。太近了。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眉心,帶著酒氣,滾燙的。她的左手本能地擡起來,撐住了他的胸口。掌心底下,他的心跳很快,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砸著。

他沒有松開她的手腕。他擡起右手,手指落在她的臉頰上,指腹貼著顴骨,整個手掌貼著她的側臉。很輕,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指尖在抖。

她的心口猛地一縮。

這個觸感——這只手的溫度,這只手貼在她臉上的方式——和另一只手一模一樣。那時候她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人。那只手從她臉上滑下去,再也沒有擡起來。血是熱的,手在變涼。

她撐在他胸口的手,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衣料。沒有推開,也沒有拉近。指節泛白。

他看著她,像溺水的人盯著岸上最後一根繩子。

“別去。”聲音很低,帶著氣音。不是命令,是求。

她攥著他衣料的手指又緊了一點。

“我一定要去。”

她的話落下去的那一瞬,他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緊了。不是慢慢握緊,是猝然的、不受控制的——像身體比意識先做出了反應。緊到她腕骨被箍得生疼,緊到他的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那一刻,他眼底的光滅了。

然後他看見她微微蹙了一下眉。手指慢慢松開了一點,只松到她不疼的那個力度。他沒有放開。拇指還貼著她內側的脈搏,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只是將湧到嘴邊的字咬了回去。腮幫繃得發緊。

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看著她,不敢眨眼。手指還貼在她臉上,沒有拿開。像是要把這一刻釘在眼睛裏。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感覺到他的心跳從急促變得沈重,一下,一下,悶的。

他的手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指腹從她的顴骨滑到下頜,再緩緩垂落,指尖還微張著。

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松開了,最後一絲指腹從她手背上輕劃而過。

她攥著他衣料的手,慢慢松開。不是一下子松的。食指先擡起來,指腹從他胸口劃過,那道皺褶印在布面上,淺了半分。然後中指,無名指。每一根手指離開時都像在拆一道縫了太久的線。最後一根小指還勾著線頭,她停了一下——只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後小指也松開了。

他退了一步。

“你去吧。”聲音是平的。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一定程度,人反而會靜下來。顴骨上那層紅沒有褪,像燒過了的炭,表面上灰了,底下還燙著。

衛昭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還微蜷著。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她的手很涼,他的手指是熱的。她握了一下。就在她握上去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手指本能地認得她,想要抓住。只一瞬,便僵住。他終究忍著,沒有回握。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手指慢慢松開。

“有些事,我必須自己去。”

他沒有說話,依舊定定看著她。

她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蕭執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觸碰過的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慢慢把那兩根手指蜷起,攥進掌心,越攥越緊,緊到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的眼睛終於閉上了,睫毛不住輕顫。

燭火滅了。殿內全黑了。

那扇門關上後,仿佛也關上了他世界裏最後一點光亮。他坐在陰影裏,身形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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