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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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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

次日,阿檀去尚宮局領例份了。

衛昭一個人待在承恩殿。她坐在妝臺前,拉開抽屜。抽屜裏有幾樣舊物:一把木梳,一卷寫廢的字紙,一只褪色的香囊。最裏面有一個素面錦盒,木頭本色,沒有雕飾。她拿起來,打開。

裏面是幾顆荔枝幹,殼上的白霜已經落了,顏色發暗。盒底壓著一張紙條,紙邊發黃,折了兩折。她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嶺南路遠,娘娘珍重。”沒有落款。

她認出這筆字。橫畫收筆微微上挑,豎畫末端有不易察覺的頓挫。謝沂桓的字。她想起他站在案邊遞折子的樣子,想起他幫她整理邊關地圖時手指壓著紙邊。後來他去了嶺南,沒有回來。她把紙條按在桌上,按了一會兒。

阿檀端著茶盤進來。衛昭沒擡頭,問:“崔簡被貶去嶺南之前,住在哪裏?”

阿檀楞了下。

“他京城還有沒有舊人?”衛昭擡起眼。

阿檀想了想:“崔大人在城南有一處宅子,不大。聽說留了個老仆看門。他被貶得急,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

“你去打聽打聽,那個老仆還在不在。”

阿檀應了,沒多問。

阿檀走後,衛昭換了衣裳,走到廊下的院子裏。她穿著一件窄袖的深青色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她深吸一口氣,擡臂,握拳,擊出。

第一拳,力道不小,但身體跟不上。第二拳,呼吸開始亂。第三拳打到一半就接不上了。她停下來,撐著膝蓋喘氣。額發被汗打濕,貼在臉側。從前她能打完整整一套,面不改色。現在三拳就喘了。

她直起身,走到石凳邊,端起茶碗。手指收攏,碗沿被捏得咯吱響,沒碎,但指節泛白。她放下茶碗,看著自己的手。力氣還在,但身體虧空太多。她不知道要練多久才能回到從前的樣子。

她回到院子中央,繼續練。動作放慢了,一招一式地走,不追求力道,先把架子穩住。

午後。院門外的甬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衛昭停下來,額發濕著,袖子還挽在手肘,院門口守著的小宮女忽然跪了下去。

蕭執站在院門口。玄色常服,沒戴冠,頭發束著,幾縷散在肩上。他的臉色不好看。不是陰沈,是壓著的怒。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宮女,目光最後落在她身上。

他走進來,靴子踩在磚地上,每一步都很重。身後的侍衛沒有跟進來,齊刷刷停在院門外。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她沒退。她比他矮,仰起臉看他。廊下的石榴樹影子落在他們之間的磚地上。

“你們都下去。”他說。聲音不大。

兩個宮女爬起來,退出去時腿在抖。院門被從外面帶上了。

他看著她的手臂,看著她還濕著的額發。“你在做什麽?”

“練拳。”

“你現在的身體,練什麽拳。”他的聲音不高,但底下壓著火。他的下顎繃著,咬肌一鼓一鼓的。

她沒回答。

“朕說過,不要查嶺南的事。”

“我沒查。”

“那你打聽崔簡的舊宅做什麽?”

她擡起眼看他。他的眼睛裏有火,燒了很久的火,被壓著燒,燒得他眼底發紅。她沒有移開。

“我在找東西。”

“找什麽?”

“找我想不起來的事。”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他看著她,拿她沒有辦法的。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躲。

“你知不知道——”他說了一半,沒說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等著。他沒有說。

他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停下來。他的背影繃著,肩背線硬得像石頭。他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強。”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走了。院門被推開,又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衛昭站在院子裏,沒有動。風把石榴樹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她的額發還濕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沒有回殿內。她走到院子中央,擡起手臂,繼續練拳。

第一拳,力道不夠。第二拳,好了一些。第三拳,呼吸又亂了。她沒有停。

她要把力氣練回來。不是打給他看的。是要走到嶺南,把那些記不清的事,一件一件找回來。

天暗了。阿檀回來點燈,看見她還在院子裏,沒說話,把外裳披在她肩上。

衛昭收了拳,走進殿內。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氣用盡了。她把那張紙條從袖子裏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嶺南路遠。遠也要去。

她把紙條折好,壓在硯臺下面。

不急,她有的是時間。但她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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