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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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來物
廊下的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幾片枯葉貼在磚地上，風吹過，輕輕挪了挪窩。
衛昭穿著一件窄袖的深青色短衣，立在院中。剛走完一套拳，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側，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她靜立片刻，待呼吸平覆，轉身走進偏殿。墻上懸著那柄劍，劍鞘老舊，漆面斑駁。她伸手取下，握在手裏略略掂量，拔劍出鞘。劍刃並不鋥亮，卻絲毫無銹。
她走回院子，擡劍刺出。第一劍，手腕發虛，劍尖不由往下沈。她眉峰微蹙，收劍重刺。第二劍劈下，肩胛骨舊傷隱隱發酸，她咬著牙不肯停。第三劍收不住勢，劍尖戳進磚縫，撬起一小塊碎磚。她只得停下，拄著劍彎身喘氣。汗水從額角淌下，滴落在劍刃之上。她擡起袖子擦了把臉，垂眸看向劍刃裏自己模糊的倒影。隨後將劍插回鞘，輕輕擱在石凳上。
“娘娘。”
阿檀站在廊下，手裏拎著一只粗布包，低聲道：“嶺南來的。”
衛昭接了過來。粗布包不大，麻繩纏了數道，逐層解開，裏面是一捆幹枯草藥，葉片發黑，被壓得緊實扁平。撥開草藥，底下壓著一方龜甲。巴掌長短，邊緣磨得溫潤光滑，面上刻著幾道粗線，一圈環著一圈，紋路簡陋古樸。
她一眼便認出這紋樣——與諶閣密室墻壁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龜甲旁還壓著一張紙條，紙邊泛黃，折了兩折。緩緩展開，紙上只一行字，墨跡極淡，像是刻意避人耳目：**宮中亦有此紋。**
是崔簡的字跡。橫畫收筆微微上挑，豎畫末端帶著不易察覺的頓挫。謝沂桓，也是這般寫法。
入夜，阿檀退回偏殿。衛昭換了一身深色衣裳，將龜甲與紙條一並收進袖中，不攜燈籠，趁著夜色摸黑出了承恩殿。
諶閣依舊是那座荒殿。匾額上的字跡早已漫漶不清，殿門虛掩著。她用肩頭輕輕一頂，推門而入。殿內陰暗潮濕，黴味撲面而來。穿過大殿，走入那條窄過道，墻上暗紅色的紋路，在黑暗裏隱隱泛著微光。
腕間龍紋，驟然發燙。
她走到刻著圖騰的石壁前，蹲下身細細查看。上回崔簡在此啟動光鏡，她一心盯著鏡中幻象，未曾留意石壁別處。這一次，她在圖騰紋路右下側、貼近地面的石縫旁，發現了幾縷淺刻小字。
字刻得極淺，像是用尖利器物一筆一劃硬生生劃出，有幾處筆畫崩裂，石粉還嵌在紋路裏。她湊近，一字一字辨認：帝位非君所宜。
短短五字，無前因，無後語。她將手掌輕輕按上石壁，腕間龍紋貼著微涼石面。靜默片刻，收回手，緩緩起身。
從諶閣出來，夜風浸骨。甬道狹長無燈，兩側宮墻高而沈暗。拐角處立著一道人影，她腳步未頓。走近才看清，是蕭執。
他身著深色常服，不知立了多久，長發未曾束起，幾縷發絲散落在肩頭。
“嶺南來的東西，不要留在身邊。”
衛昭沒有看他，徑直從旁走過。他伸手將她攔下。她駐足，偏過頭看向他。
“朕說的話，你不聽？”
“聽了。”
“那東西留不得。”
“那是我的事。”
他垂眸望著她。甬道昏暗，辨不清神色，只看得見唇瓣動了動，又默然合上。呼吸沈滯，胸口微微起伏。良久，他移開目光，望向甬道盡頭的沈沈黑暗。
“你可知那東西會害你？”
“不知。”
“不知，還要留著？”
“你又不肯說緣由。”她直視他眼底，“你什麽都不說，卻要我什麽都聽。”
他沈默許久。手垂在身側，攥成拳，又緩緩松開，往覆兩次，似在極力隱忍攢壓心緒。
“有些事，說了也無用。”
“有用沒用，我說了算。”
他靜靜望著她，看得很久。甬道幽暗，看不穿他眼底情緒，只聽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半分沈郁，又硬生生咽回去半截。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他不再多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不輕不圈住腕骨，虎口的繭蹭著肌膚，粗糲卻帶著溫熱。指尖微微收力，不是禁錮，更像怕她就此走遠。片刻後慢慢松開，指腹從腕間輕輕滑過，留下一道淺淺餘溫。
“回吧。”
她從他身側走過，步履平穩，沒有回頭。身後，再無腳步聲追來。
回到承恩殿，衛昭在案前靜坐片刻，把龜甲與紙條妥帖壓好，起身走到院中。劍還擱在石凳上，劍鞘落了一片枯葉。她拿起長劍，拔劍出鞘，立在月色之下。
第一劍刺出，手腕穩了。第二劍劈下，肩胛舊傷再無酸麻之感。第三劍，穩穩收住勢。
她接續刺出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劈落時，手臂漸漸發顫，呼吸亂了節奏，劍尖拖過地面，在磚面上劃出一道白痕。她沒有停。第七劍穩穩刺出，心底默數招式。第八劍招至半途，終究撐不住力道。拄著劍彎身喘氣，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青磚上，點點暈開濕跡。
擡眼時，月亮已被雲層遮沒。她將劍插回鞘，緩步走入殿內。手腕上那道龍紋靜靜蟄伏，她放下衣袖，緩緩將其蓋住。燈芯跳了一下，伸手撥了撥，火苗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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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幾片枯葉貼在磚地上，風吹過，輕輕挪了挪窩。
衛昭穿著一件窄袖的深青色短衣，立在院中。剛走完一套拳，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側，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她靜立片刻，待呼吸平覆，轉身走進偏殿。墻上懸著那柄劍，劍鞘老舊，漆面斑駁。她伸手取下，握在手裏略略掂量，拔劍出鞘。劍刃並不鋥亮，卻絲毫無銹。
她走回院子，擡劍刺出。第一劍，手腕發虛，劍尖不由往下沈。她眉峰微蹙，收劍重刺。第二劍劈下，肩胛骨舊傷隱隱發酸，她咬著牙不肯停。第三劍收不住勢，劍尖戳進磚縫，撬起一小塊碎磚。她只得停下，拄著劍彎身喘氣。汗水從額角淌下，滴落在劍刃之上。她擡起袖子擦了把臉，垂眸看向劍刃裏自己模糊的倒影。隨後將劍插回鞘，輕輕擱在石凳上。
“娘娘。”
阿檀站在廊下，手裏拎著一只粗布包，低聲道：“嶺南來的。”
衛昭接了過來。粗布包不大，麻繩纏了數道，逐層解開，裏面是一捆幹枯草藥，葉片發黑，被壓得緊實扁平。撥開草藥，底下壓著一方龜甲。巴掌長短，邊緣磨得溫潤光滑，面上刻著幾道粗線，一圈環著一圈，紋路簡陋古樸。
她一眼便認出這紋樣——與諶閣密室墻壁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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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閣依舊是那座荒殿。匾額上的字跡早已漫漶不清，殿門虛掩著。她用肩頭輕輕一頂，推門而入。殿內陰暗潮濕，黴味撲面而來。穿過大殿，走入那條窄過道，墻上暗紅色的紋路，在黑暗裏隱隱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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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刻著圖騰的石壁前，蹲下身細細查看。上回崔簡在此啟動光鏡，她一心盯著鏡中幻象，未曾留意石壁別處。這一次，她在圖騰紋路右下側、貼近地面的石縫旁，發現了幾縷淺刻小字。
字刻得極淺，像是用尖利器物一筆一劃硬生生劃出，有幾處筆畫崩裂，石粉還嵌在紋路裏。她湊近，一字一字辨認：帝位非君所宜。
短短五字，無前因，無後語。她將手掌輕輕按上石壁，腕間龍紋貼著微涼石面。靜默片刻，收回手，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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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來的東西，不要留在身邊。”
衛昭沒有看他，徑直從旁走過。他伸手將她攔下。她駐足，偏過頭看向他。
“朕說的話，你不聽？”
“聽了。”
“那東西留不得。”
“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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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不知，還要留著？”
“你又不肯說緣由。”她直視他眼底，“你什麽都不說，卻要我什麽都聽。”
他沈默許久。手垂在身側，攥成拳，又緩緩松開，往覆兩次，似在極力隱忍攢壓心緒。
“有些事，說了也無用。”
“有用沒用，我說了算。”
他靜靜望著她，看得很久。甬道幽暗，看不穿他眼底情緒，只聽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半分沈郁，又硬生生咽回去半截。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他不再多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不輕不圈住腕骨，虎口的繭蹭著肌膚，粗糲卻帶著溫熱。指尖微微收力，不是禁錮，更像怕她就此走遠。片刻後慢慢松開，指腹從腕間輕輕滑過，留下一道淺淺餘溫。
“回吧。”
她從他身側走過，步履平穩，沒有回頭。身後，再無腳步聲追來。
回到承恩殿，衛昭在案前靜坐片刻，把龜甲與紙條妥帖壓好，起身走到院中。劍還擱在石凳上，劍鞘落了一片枯葉。她拿起長劍，拔劍出鞘，立在月色之下。
第一劍刺出，手腕穩了。第二劍劈下，肩胛舊傷再無酸麻之感。第三劍，穩穩收住勢。
她接續刺出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劈落時，手臂漸漸發顫，呼吸亂了節奏，劍尖拖過地面，在磚面上劃出一道白痕。她沒有停。第七劍穩穩刺出，心底默數招式。第八劍招至半途，終究撐不住力道。拄著劍彎身喘氣，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青磚上，點點暈開濕跡。
擡眼時，月亮已被雲層遮沒。她將劍插回鞘，緩步走入殿內。手腕上那道龍紋靜靜蟄伏，她放下衣袖，緩緩將其蓋住。燈芯跳了一下，伸手撥了撥，火苗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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