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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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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影

承恩殿,午後。

窗子開著半扇,廊下的石榴樹影子落在磚地上。衛昭坐在窗前翻一本書,書頁發黃,是地方志,翻到“嶺南”那一頁停了。阿檀在收拾書架,把書一卷一卷抽出來撣灰,又放回去。

衛昭把書合上,擱在膝上。過了一會兒,她說:“阿檀。”

“奴婢在。”

“從前的事,有些記不太清了。”她停了停,“你幫我理一理。”

阿檀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把手裏的書放好,在床腳踏上坐下來。

“娘娘是先帝的女兒,是公主。您帶兵打仗的事,宮裏宮外都知道。後來陛下登基,封您為昭嬪,賜了承恩殿。朝臣有人說話,陛下沒聽。”

“您入宮以後,不愛穿綾羅綢緞,不愛戴金銀首飾,也不跟其他娘娘們走動。有人說您架子大,您不在意。”

“青州那一仗,您救了陛下。八百騎兵沖垮了蠻子的中軍——宮裏的老人說起這事,到現在還豎大拇指。”

衛昭腦子裏閃了一下。一張臉。很快。她按了按眉心。阿檀問怎麽了,她說沒事。

“他常來嗎?”

“陛下常來。不讓人通報,自己掀簾子。有時候坐著不說話,您寫字,他在旁邊看。”阿檀頓了一下,“有一回,陛下喝醉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說了一句‘你還活著就好’。第二天來了,跟沒事人一樣,提都沒提。”

“皇後呢?”

阿檀的聲音低了些:“皇後娘娘對您……面上還算周全。但奴婢看得出來,她不是真心的。有一回您昏倒,她來看您,嘴上說著‘姐姐好好養著’,話裏話外全是那個意思。”

“什麽意思?”

“你也有今日。”

衛昭沒接話。

阿檀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一件事,奴婢是聽說的。有一年您去西境打仗,失蹤了。陛下那時候剛從北邊回到京城,接了信,丟下手頭的事就去找您。找了好些天才找到。找到的時候您昏迷著,怎麽都醒不過來。太醫說是中了毒,西域的毒,中原沒有解藥。後來您醒了,但中間的事奴婢不清楚。您醒了以後,陛下已經登基了,皇後娘娘也是那時候冊封的。”

衛昭沒追問。

阿檀說完了,站起來去收拾書架。衛昭坐在案前,鋪紙,拿筆,蘸墨。她寫“長寧”。寫了一遍,不滿意。再寫一遍。

門簾響了一聲。她沒有擡頭。

腳步聲,鞋底蹭了一下地面。他走到案邊站住。

紙角被風吹得翹起來。他伸出手,按住紙邊。他的手離她的手很近。他沒縮回去。

衛昭寫完這一筆,擱下筆。她偏過頭來看他。

他離她很近。她看見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頜的線條收得利落。下巴上青青的,那層青茬從腮邊一直漫到下頜角,襯得那張臉更瘦了。眼下發暗,像幾天沒合過眼。

她看著他。目光從他眉骨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嘴角。他抿著嘴唇,看著紙上那兩個字。

他感覺到了。他沒有動,但按住紙邊的那只手,指尖往下壓了壓,紙面起了細密的皺。

她腦子裏忽然閃過另一張臉。那張臉也會抿著嘴唇,但不是這個抿法。那個人會笑。眼前這個人,她沒見過他笑。

她沒有細想。低下頭,把案角寫廢的紙疊了疊,壓在硯臺下面。

“你的字,”他說,“和從前一樣。”

她沒擡頭。“從前?”

他沒回答。

他站了一會兒,對門口說:“傳膳。”

阿檀應了一聲,出去了。

衛昭沒看他。

阿檀端了飯菜進來。兩副碗筷,幾碟菜。

蕭執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擱在衛昭碗裏。沒說話。

衛昭端起碗,低頭吃飯。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

他沒有吃。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她。他很認真地看著她。整個人定在那裏,目光落在她臉上、手上、碗裏。她夾菜的時候他看,她嚼東西的時候他看,她低頭的時候他看。他看著她的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看著她把飯送進嘴裏。

他怕她忽然就不吃了。他怕她忽然就不在了。他想把她看進骨頭裏,帶回去,擱在最穩當的地方。

她已經丟過一次了。

她沒看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他碗裏的飯還是滿的。他看著她碗邊那筷子沒碰過的菜,看了兩眼。他端起碗,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了。又夾了一口。吃得慢。

他把碗放下,看著她。看了很長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沈沈的,壓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又閉上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翻書。沒看他。

他走了。阿檀送他出去。

天暗了。阿檀進來點燈,退了出去。

殿裏只剩下衛昭一個人。她坐在窗前,書合在膝上,沒有翻開。

她把今天知道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她救過蕭執,蕭執瞞著她。她去過西境,中過毒,蕭執丟下大軍去找她。秦蘿的皇後是那時候冊封的,但阿檀說秦蘿看她的眼神不對。

秦蘿說過,龍脈的事,別打聽了。崔簡帶她看的那個鏡子裏,鎖著一個人,和她一模一樣。

她知道這些東西應該連在一起,但還差一根線,扯不出頭。

她才醒幾日。有的是時間。

窗紙上一片灰白。遠處的宮墻已經看不清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風吹過來,石榴枝條晃了晃,又不動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左手搭在被面上。

夜很沈。她沒有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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