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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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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

衛昭率軍北行的第三天,接到了軍令。斥候送來的是加蓋帥印的急件,上面只有幾句話:蠻子五千人圍攻青峽關,守軍不足一千,命你部火速增援。衛昭看完,把軍令折好收進袖中。她看了一眼地圖,青峽關在正北,急行軍一日可到。她把地圖卷起來,塞回蘇辭手裏。

“傳令下去,全速行軍。”

馬蹄踏過黃土路,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邊天。衛昭騎馬走在最前面,蘇辭跟在她身後,阿檀跟在蘇辭後面。商頌還是走在隊伍最後面,不遠不近。

到達青峽關時,日頭已經偏西。

守將姓趙,四十出頭,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子,嗓門大得像打雷。他站在關墻上,鎧甲上有血,沒擦。看見衛昭,他也不行禮,甕聲甕氣說了一句:“公主來了。”語氣裏沒有恭敬也沒有不恭敬,就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衛昭不在意。

她走上關墻。迎面一個人從垛口後面轉出來——銀白色的鎧甲,腰間一把長刀,頭發束在腦後。蕭執。他顯然也是剛到不久,馬還拴在下面,鞍上的汗漬還沒幹透。他看見衛昭,腳步沒停,微微頷首。衛昭也頷首回應。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軍令調來的,沒什麽好寒暄的。

關上風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老趙把一張舊羊皮地圖攤在桌上,邊角磨得起毛,折疊處裂了幾道口子,用漿糊補過,補了又裂。圖上的山川河流畫得粗枝大葉,許多地方標註的字跡已經洇開了。

“蠻子五千人,紮營在北邊開闊地。”老趙指節粗大的手指壓著紙角,“我軍不到兩千五,硬拼必敗。上游援軍最快五天到,五天,我們撐不到。”

諸將七嘴八舌,有的說死守待援,有的說趁夜劫營,吵了一炷香的功夫,沒有結果。

衛昭一直沒有說話。她把蘇辭叫過來。

蘇辭從布袋裏取出一卷紙,在桌上攤開。那是謝沂桓之前送來的邊關地形圖中的一張,蘇辭又在上面添了不少新標註。上好的宣紙,桐油浸過,防水防潮。山勢的走向、坡度的緩急、林木的疏密、水源的位置,一一標註清楚。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哪裏能紮營,哪裏能設伏,哪裏能取水。

老趙看見那張圖,眼睛瞪了一下。他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看見自己指甲縫裏的黑泥,又縮回去了。他搓了搓手指,把指縫裏的泥搓掉,然後才把手按在地圖上,壓著紙角。動作忽然就輕了。

“這圖——”他問,“誰畫的?”

蘇辭沒有擡頭。“一位故人。”

老趙沒有再問,低頭看著圖,目光從每一處標註上慢慢移過去。他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把手指從紙上收回來,又搓了搓,好像怕弄臟了圖。

衛昭的手指沿著地圖移動。“蠻子紮營在這裏。”她指著北邊的開闊地。“他們以為我們只有正面一條路。”她的手指又移到東邊一處。“這裏有一道坡,白天走不了,夜裏可以爬人。翻過這道坡是一片矮樹林,距他們後營不到一裏。”

她擡起頭,看著蕭執。“你帶騎兵在正面佯攻。我帶步卒從東邊繞過去。”

蕭執低頭看圖,手指沿著那道坡的輪廓劃了一遍。“坡太陡,夜裏爬,馬過不去。”

“我知道。”

“你要步行繞後?”

“嗯。”

蕭執看著她。沒有說“危險”,沒有說“讓我去”。他看了兩秒,把目光收回圖上。“你到了,點火為號。我看到火光,就從正面打。”

“你呢?你等多久?”

“等到天明。你不到,我不退。”

老趙站在旁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往後退了半步。

夜裏行動。

蕭執把戰馬的馬蹄包了布,刀用布纏了。他挨個檢查馬肚帶,蹲下來,每一匹都親手摸過。他的兵站在旁邊,沒有人催他。

衛昭帶人在東邊山坡下集合。蘇辭蹲在她旁邊,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裏,又摸出一截細繩捆了一道。炭筆別在耳後,筆桿在黑暗中反著微光。

蕭執走過來,手裏提著一壺水,遞給她。“翻過這道坡就是樹林,你到了就點火。”衛昭接過水壺掛在自己腰間。蕭執沒有走。他站在她面前,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豎起來。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小心。”他說。

衛昭點頭。她轉身,帶著人摸進了黑暗裏。

坡很陡,碎石多。腳踩上去打滑,人往下溜,手摳著石頭縫才能穩住。衛昭走在最前面,左手摳著石縫,右手握著劍。有人摔了,悶哼一聲,爬起來繼續爬。沒有人喊叫,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碎石滾落的嘩啦聲。

蘇辭跟在衛昭後面,一只手抓著石頭,另一只手按著胸口——那張圖捆好了塞在懷裏,他還是怕跑掉。炭筆別在耳後,他不敢叼在嘴裏,怕摔了戳破嘴。

爬了將近一個時辰。衛昭翻上坡頂,伏在草叢裏,從草葉的縫隙往下看。敵營就在下面。火把零星,哨兵靠著柵欄打盹,槍抱在懷裏,腦袋一栽一栽的。

她把手中攥著的一顆石子輕輕彈下去。石子落在暗處,啪嗒一聲。哨兵沒醒。

她收回手。三百人分三隊從三個方向摸下去。衛昭帶人直插中軍帳。帳簾無聲地掀開,裏面鼾聲與磨牙聲混成一片。蠻子頭領光著膀子睡在毯子上,旁邊擱著一把彎刀。衛昭沒有動那把刀——她一腳踩住刀鞘,另一只腳踢在刀柄上,刀從鞘中飛出,打著旋插進了帳柱。那人驚醒,嘴剛張開,衛昭的劍柄已經砸在他太陽穴上。不是打暈,是打在神經上。那人癱了,眼珠子亂轉,嘴巴張著,發不出聲。

她從腰間拔出信號煙火,點燃。

火光沖上夜空,炸開一朵紅色的花。

蕭執看見了。他拔出刀,沒有喊。他舉刀向天,五百騎兵從正面沖了出去。馬蹄聲從緩到急,從散亂變整齊,震得地面發顫。

蕭執沖在最前面。他的刀重,落點極準——不是砍鎧甲,是砍鎧甲之間的縫隙;不是砍馬頭,是砍馬腿。他的馬在亂軍中左沖右突,像一條黑色的箭。

突然,一根絆馬索從地上彈起。蕭執的馬前蹄被纏住,猛地栽倒。他從馬背上摔出去,肩膀撞在地上,滾了兩圈。頭盔歪了,刀脫手飛出。一個蠻子舉著刀朝他沖來。

衛昭從後營殺出,遠遠看見蕭執倒地。她來不及跑過去,拔劍,甩出。劍在空中旋轉著飛過去,釘在那個蠻子的後背上。那人撲倒,刀砍在蕭執身邊的泥地上,濺起一片土。蕭執擡頭,看見衛昭空著手朝他跑來。他翻身撿回自己的刀,又跑過去把那把插在屍體上的劍拔出來,扔還給衛昭。衛昭接住劍,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沒有道謝。蕭執翻身上了旁邊一匹無主的馬,衛昭已經轉身沖向另一個方向的敵兵。

一個蠻子騎兵從側面朝衛昭沖來,刀已舉起。蕭執從她身後策馬掠過,一刀砍下那人的手臂。刀斷臂落,那人慘叫著栽下馬。衛昭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左手持刀右手持劍,兩人並肩,把最後一股頑敵沖散。沒有人喊號子,沒有人發指令,他們的馬幾乎並排,刀劍的落點卻從不撞在一起——她往左,他往右;她砍上面,他削下面,像是練過無數遍,其實一次都沒有。

天亮之後,打掃戰場。俘虜了八百多人,繳獲了大批兵器馬匹。老趙蹲在地上清點俘虜,手在抖,不是怕,是打了一夜,胳膊擡不起來了。

衛昭坐在一塊石頭上,阿檀給她包紮右臂——不知什麽時候傷的,不深,血糊了一袖子。阿檀的手穩,布條纏得松緊剛好。

蕭執走過來,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傷口。

“你也傷了?”衛昭看他左臂那道口子。

“小傷。”

兩人對視了一瞬。蕭執先移開目光,站起來,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放在衛昭腳邊,然後走了。衛昭沒有叫住他。阿檀看了看那個水囊,又看了看衛昭。

“殿下,這——”

“拿回去還給他。”

阿檀拿起水囊,跑過去,很快又跑回來。“殿下,他說不要。他說給殿下了。”衛昭沈默了一會兒,把水囊拿過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她把塞子塞回去,放在身邊。

兩軍分隔紮營。

衛昭站在高處,遠遠看見蕭執在那邊營地裏給士兵分湯。他一邊分一邊說著什麽,他的兵笑著回應。他笑起來的樣子和戰場上不一樣——戰場上他笑是刀鋒,冷硬;現在他笑是熱湯,喝一口能從喉嚨暖到胃裏。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阿檀跟在她身後,走著走著忽然開口。

“殿下。”

“嗯。”

“那個校尉,他看您的眼神不一樣。”

衛昭沒有接話。風吹過來,她把被風吹散的頭發抿到耳後,沒有回頭。

阿檀又說:“殿下,他說的那句‘你到了,我不退’——他是真的不會退,是不是?”

衛昭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劍,卷刃的地方還在,缺口刺手。她用手摸了摸劍格,把那塊缺口摸了一遍。風從松林裏灌出來,帶著松脂的氣味。那氣味她聞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好像不太一樣。她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他不會退。”衛昭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告訴阿檀,又像是在告訴自己。

然後她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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