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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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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青峽關的仗打完,衛昭撤回營帳,軍醫給她清理傷口。右臂那道擦傷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痂。阿檀蹲在旁邊,把布條拆了又纏,纏了又拆。

“殿下,您別動了。”阿檀說。

衛昭沒有動。她坐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左手。前天夜裏爬坡的時候,指甲劈了兩片,血已經幹了,黑紅色的,嵌在指甲縫裏,洗不掉。她把手指蜷起來,又松開。

蘇辭掀簾進來,腋下夾著地圖,炭筆別在耳後。他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炭筆壓住紙角。

“殿下。”他說。

“嗯。”

“京裏來人了。”

衛昭擡起頭。帳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帳前停了。一個人掀簾進來,穿的是軍中傳令兵的裝束,灰布棉袍,腰間系著一條舊皮帶,靴子上全是泥。他臉上有凍瘡,耳朵根子裂了口子,嘴唇幹得起皮。他單膝跪下,從懷裏取出一個油布包,雙手捧著。

“將軍,奉旨送信。”

衛昭接過油布包,拆開。裏面是兩封信。一封蓋著皇帝玉璽,明黃綾子,是聖旨。另一封是普通的綿紙信箋,折了兩折,沒有封口,正面寫著“衛昭親啟”四個字。那四個字橫畫收筆微微上挑,豎畫末端有不易察覺的頓挫——謝沂桓的筆跡。衛昭先拆了聖旨,掃了一眼,放在桌上。又拆了那封信。

信不長。謝沂桓的字還是那樣,不急不慢。信上說:父皇近來的咳疾又重了些,太醫換了方子,服了半個月,不見大好,但也沒有再壞下去。朝中有人借著大勝的由頭,在陛下面前說將軍年輕氣盛,不宜久掌兵權,望將軍有所準備。末了只添了一句:邊關苦寒,將軍珍重。

衛昭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送信的人呢?”她問。

“還在帳外候著。”

“讓他進來。”

傳令兵又進來了,單膝跪下。

“你從哪裏來?”

“京城。跑了七天,換了四匹馬。”

“路上還順利?”

“順利。就是過雁門的時候遇上了雪,耽誤了一天。”

衛昭點了點頭。她從桌上拿起聖旨,展開,又看了一遍。征北將軍,節制北境中路軍馬。她把聖旨卷起來,放在桌上。

“你回去的時候,替我帶封信。”她對傳令兵說。

“是。”

衛昭看了一眼阿檀。阿檀會意,從櫃子裏拿出紙筆,放在桌上。衛昭坐下來,鋪開紙,提筆。她想了很久,寫了幾個字:“信收悉。父皇的病,勞你多費心。朝中那些人,不必理會。”她停了筆,又添了一句:“邊關一切都好。”她看了看最後那五個字,沒有改,折好,封口,遞給傳令兵。

“送出去。”

傳令兵接過信,揣進懷裏,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蘇辭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傳令兵走了,他才開口:“殿下,謝公子信裏寫了什麽?”

“沒什麽。朝中的事。”

蘇辭沒有再問。

第二天,蕭執到了。

他騎在那匹黑馬上,身後跟著他的五百騎兵。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鎧甲上的漆又磨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鐵色,擦得還是亮的。他翻身下馬,走到衛昭面前,單膝跪下,抱拳。

“末將蕭執,參見將軍。”

聲音不大,穩穩的,不卑不亢。

衛昭看著他。他的臉上有新的傷,左頰多了一道口子,結了痂,黑紅色的,從顴骨劃到嘴角。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沒有笑了。

“起來。”衛昭說。

蕭執站起來,退到一旁。他的兵牽著馬從他身後走過,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阿檀從營帳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辭蹲在營帳門口,在紙上畫蕭執的側臉。他畫得很慢,炭筆在紙上磨出沙沙的聲響。蕭執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擡頭。蕭執也沒有叫他。

當天夜裏,衛昭去找商頌。

商頌的帳篷紮在營地最偏僻的角落,離所有人的帳篷都遠。衛昭掀簾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火堆邊,手裏端著一碗水。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擡頭。

“師傅。”衛昭在他對面坐下。

商頌沒有說話,把碗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要去北邊了。”衛昭說。

“知道。”

“蠻子號稱三萬。”

“嗯。”

“這一仗打完,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商頌把手伸進袖子裏,摸出一顆杏脯,放在她手邊。衛昭低頭看著那顆杏脯,沒有吃。

“師傅,你跟我去嗎?”

商頌沒有回答。他站起來,從帳壁上取下那把舊弓,摸了摸弓弦。弦松了,他擰了擰,又摸了摸。

“不去了。”他說。“我老了,走不動了。”

衛昭看著他。他的頭發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從根到梢的白。他握著弓的手,骨節突出,青筋浮起,但他的手沒有抖。他把弓掛回去,轉過身。

“你長大了。該自己走了。”

衛昭沒有說話。她把那顆杏脯拿起來,攥在手心裏。杏脯是軟的,被她的手心捂熱了。

“師傅。”

“嗯。”

“你住在哪?”

商頌指了指帳外。“這裏有山,有水。夠了。”

衛昭看著他,看了很久。商頌沒有再看她,坐回火堆邊,端起那碗水,慢慢喝。水涼了,他沒有換。衛昭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回過頭。商頌還坐在那裏,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瘦又長。她沒有說保重,沒有說謝謝。她掀簾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商頌的帳篷不在了。他的人和馬都不在了,地上只留了一堆燒過的灰燼,和一顆杏脯。杏脯壓在灰堆旁邊的石頭下面,用一片幹凈的葉子墊著。衛昭蹲下來,把那顆杏脯拿起來。不是她昨晚沒吃的那顆,是另一顆。琥珀色的,裹著薄薄的糖霜,和她七歲那年吃到的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把那顆杏脯收進袖中,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大軍北上。

走了兩天,雪來了。不是下,是砸。雪片子又密又急,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見。糧草斷了。運糧的隊伍被堵在半路,過不來。士兵開始殺馬。殺一匹,分著吃,撐一天。再殺一匹,再撐一天。衛昭不準殺自己的馬。她把馬拴在帳後,用毯子蓋著,把自己的口糧掰一半餵它。阿檀端粥進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她沒吃,遞給阿檀,阿檀也沒吃,端著碗站在那裏。蘇辭從帳外進來,看了那碗粥一眼,把爐子上燒的水倒進碗裏,攪了攪,自己喝了。喝完嘴一抹,蹲到角落畫圖去了。

第三天夜裏,雪小了。

衛昭坐在帳中,火燒得很旺,但帳子還是冷的。阿檀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呼吸很輕。蘇辭坐在地圖旁邊,閉著眼,炭筆還別在耳後。

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從風雪裏來,靴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很沈。衛昭睜開眼,手按在劍柄上。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冷風夾著雪沫灌進來,火堆矮了一截。

蕭執站在門口。

他渾身上下都是白的。頭發、眉毛、胡茬,鎧甲上結了一層白霜。他的嘴唇發紫,臉上沒有血色,只有左頰那道傷口的痂還是黑的。他的手指蜷著,伸不直。他走進來,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濕印。他走到衛昭面前,蹲下來。他的手伸進懷裏,從鎧甲和衣袍之間的夾縫裏,摸出一個油紙包。油紙被汗水浸濕了,又被凍硬了,封口處結著細碎的冰淩,手撕不開。他用牙咬開一道口子,把裏面的幹糧遞給她。

一塊餅。不大,硬,邊角已經碎了,碎渣粘在油紙上。

衛昭看著他。

“你吃過沒有?”她問。

“吃了。”蕭執說。他的聲音啞了,不是做聲,是凍的。

衛昭接過那塊餅。餅涼了,硬得像石頭。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蕭執接過去,沒有吃,揣進懷裏。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轉過身。

“雪停了。明天上路。”他說完掀簾出去了。

阿檀睜開眼,看了看衛昭手裏的半塊餅,又看了看帳簾。她沒有說話。蘇辭也沒有說話。

衛昭把那半塊餅放在火上烤。餅皮烤焦了,冒出香氣。她把餅翻過來,又烤了一會兒。烤軟了,掰下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很久,咽了。

“阿檀。”她說。

“奴婢在。”

“他走了?”

“走了。”

“騎馬?”

“走路。他的馬在帳後拴著,他走過去牽的。”

衛昭沒有再問。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的,但雪不下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衛昭走出營帳,蕭執的營地在前方半裏處。他的兵已經在收拾帳篷了,有人牽馬,有人捆行李,動作很快,沒有人說話。蕭執站在營地邊上,手裏牽著他的黑馬。馬瘦了一圈,鬃毛結著冰碴子。他沒有騎。他牽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兩軍匯合,繼續北行。衛昭騎馬走在最前面,蕭執牽著馬走在隊伍中段。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看她。雪地上留下兩行馬蹄印,一行在前,一行在後。風吹過來,把它們吹亂了。

鴉鳴關到了。關墻不高,但險。兩側是陡壁,正面是一道長谷。衛昭站在關墻上,把蘇辭的地圖攤在墻垛上。風吹得紙角翹起來,蘇辭用炭筆壓著。蕭執走上來,站在她旁邊,跟她看同一張圖。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同一個方向,風吹翻他們的衣襟,一個朝左,一個朝右。

遠處的天邊,塵土揚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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