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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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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平陶之戰後,衛昭帶著隊伍往北走了三天。

斥候來報:前面山坳裏有蠻子的潰兵,約三四百人,正往北逃。她決定追擊。蠻子退到一處山坡上,借地勢往下放箭。她的兵沖了兩次都被壓回來。

蘇辭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從石縫裏往外看。他不看蠻子有多少人,他看蠻子潰散的方向。人往哪裏跑,哪裏的樹枝在晃,哪裏的塵土揚得最高。

“北邊坡緩,馬能上去。從那邊包抄,能截住。”他退回來,聲音不大,但篤定。

衛昭把劍抽出來,正要帶人從側面包抄,山坡那頭忽然傳來喊殺聲。

一隊騎兵從蠻子後方殺出來,像一把刀斜切進去,把蠻子的隊伍攔腰斬斷。領頭的騎一匹黑馬,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鎧甲。不是嶄新的銀白——鎧甲上的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色。但擦得極亮,是常年騎在馬背上,刀鞘和鎧甲反覆摩擦,硬生生磨出來的那種亮。陽光從頭頂照下來,那件銀甲亮得晃眼。

他從坡上沖下來,一刀砍翻了蠻子頭領。他的兵跟著他,喊聲不震天,但沈,壓得人心裏發慌。

衛昭站在坡下,看著那個穿銀甲的身影在蠻子堆裏殺進殺出。他的刀重,但落點極準——不是砍鎧甲,是砍鎧甲之間的縫隙;不是砍馬頭,是砍馬腿。一盞茶的功夫,三百人的潰兵被打散了。

他勒住馬,轉過身來。陽光在他身後,把那件銀甲照得像一面碎了又拼起來的鏡子。

他看見了衛昭。翻身下馬,向她走來。步子不緊不慢,靴面上的灰隨著腳步往下掉。他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下,抱拳。

“末將蕭執,北境守備營校尉。”

他擡起頭。臉上有灰,左頰一道淺淺的血痕,從顴骨劃到下頜。眉骨高,眼睛很深,瞳色漆黑。他看她的方式,不是打量,不是審視,不是敬畏——是確認。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落到她的肩甲,從肩甲落到她握劍的手,從手落到她靴面上的泥。那目光薄而淡,卻像一把尺子,量她在坡上沖了幾丈、殺了幾個人、有沒有在箭雨前縮脖子。量完了,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了一件事之後才有的松弛。

“剛才看您帶兵沖坡,不像是沒上過戰場的人。”他說。

“你也不像是打了三年仗的人。”衛昭說。

“為什麽?”

“你的兵。三年帶不出這樣的兵。”

蕭執沒有說話。他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隊伍,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不是量,是看——不是看公主,不是看女人,是看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陽光晃的,是他自己的。

兩軍合在一處休息。他的人馬也是往北去布防,正好同路。他騎馬走在她旁邊,不找話說,也不冷場。她問他話,他答;不問他,他看路,看山,看松林。松脂的氣味在風裏散開,澀而苦。

“殿下帶兵多久了?”他忽然問。

“沒多久。”

“剛才沖坡的時候,您的劍卷刃了。”他說。

衛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劍。

“回去磨一磨。”

“嗯。”

到了岔路口,他要往西,她要往北。他勒住韁繩,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那件銀白色的鎧甲又亮了一下。

“殿下,末將先走了。”

“嗯。”

他策馬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著身,猶豫了一下。

“衛昭。”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殿下”。

“回頭見——”

他策馬走了。黑馬的鬃毛在風裏飄著,那件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隱入松林。

衛昭看著那個方向,沒有動。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

蘇辭跟上來。

“殿下,他叫您名字。”

衛昭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劍。卷刃的地方還在,缺口刺手。回去磨一磨。她忽然問了一句:“他叫什麽?”

蘇辭看了她一眼。“蕭執。”

蕭執。衛昭在心裏念了一遍,沒有出聲。那件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穿鎧甲的人看她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壓著的東西。幹幹凈凈的,就是看見了一個人。她把那個名字收進心裏,像收一枚磨亮的銅錢,沈甸甸的,貼著胸口。

風吹過松林,沙沙響。她策馬,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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