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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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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短

這場聲勢浩大的三司會審才將將起了個頭,就因實在缺少有力人證物證而不得不停下,論罪論罰,皆待詳查過後再行決斷。

而那些親臨禦史臺一覽“盛況”的人,事後卻不約而同對此三緘其口——能說什麽呢?元稹隔日就好端端出現在眾人面前,毫發無傷,白居易也同樣該做什麽做什麽,一切如常,仿佛那場三司會審上的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倘若說了,聽者信不信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會不會給自己惹上未知的麻煩。

沒有誰願去招惹一個風口浪尖上的人。

與此同時,大理寺新任少卿悄然上任,與往常任何一次職位調動無異,只是這次,不同人之間似是不約而同生出一股沒來由的默契,毫不關心原任少卿去了哪裏。

陳章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似的,一連幾日,就這麽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午後,翰林院其餘人等皆因公務外出,只剩李紳一人留守,從外院到內院一片靜悄悄。他心情似乎不錯,可剛邁入內院門,腳步卻陡然一重,被一個靠在院墻邊默然等候的身影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之後,立刻松了口氣。

“你近來關心我,好像遠多過關心微之呢。”

李紳揶揄道,對來者似乎隱隱不滿。

白居易擡起頭,目光冷峻,“你不該關著他無休止地私刑折磨。”

李紳楞了一下,隨後哈哈一聲悶笑,無奈地搖著頭,似在思考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這個眼下還算是朋友的人提出的問題。

後者憂心忡忡地望著他,神色覆雜。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李紳身上的陰鷙之氣變得越來越重,原本以為他只偶爾為了追求官秩序而時不時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於大是大非上不會出現岔子,可自己前幾日竟然發現他把陳章私自關在了刑部秘牢中,沒有任何看押牒文,甚至連罪案名目都沒有,就這麽隨他個人意思私刑處置,第一天挑了右手,第二天折了左手,一雙手徹底廢了後就開始折騰雙腿,如今人在牢中,手腳四肢俱已殘廢動也不能動,沒有一塊好肉,可偏偏又被用了藥強迫清醒地活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謂秘牢,是個藏在深院中的單間石室,並非真正看押犯人的地方。這事做得雖然隱蔽但稱不上滴水不漏,只要對陳章的去向上心一些,就不難查出這處秘牢中的異常,只不過除了元稹和白居易,恐怕再沒有人會關心牢中之人的死活了。

陳章沒有家世,他在朝中立足,唯一的靠山就是李逢吉,現在李逢吉放棄了他,誰會那麽沒眼力見,去和這位權勢滔天的元老重臣對著幹?

“那依樂天之見,我該當如何?”

“他作弊他有罪,那就大大方方明著來,該查的查,該審的審,大唐律法不是擺設,不會欠你公道,”白居易義正辭嚴道,“這樣私刑虐待,罪不能昭示,恨不能彌補,冤無法洗雪,除了洩憤又有何益呢?”

李紳無動於衷地望著他幾近懇求的模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公道,什麽是公道?你動不動將它掛在嘴邊,可曾有一日享受到公道嗎?時過境遷,當年的科舉舞弊案還怎麽查?我被蒙在鼓裏這麽多年,權公又早已作古,什麽證據都沒留下,要怎麽查?誰來查?李逢吉可還在呢,即便查出當年之事的確與他脫不了幹系,又能如何?同他徹底翻臉麽?你知不知道令他徹底放棄陳章費了多大的功夫……”

“對,我還正想問你,”白居易驟然打斷他的話,“你到底背著我們所有人與李逢吉做了什麽交易,讓他連陳章的命都能舍棄任你處置?”

李紳的話音也越發淩厲,“你這麽問,是來問我罪嗎?!”

“誰問你罪了!”白居易同他爭吵起來,愈來愈激烈,心中卻難過,“我只是不希望我相識二十年的好友,變成一個滿腹心機滿手鮮血的惡魔!”

這一聲幾可穿林打葉,驚得幾只雀鳥紛紛振翅。

“我是惡魔,白樂天,你可真是我的良友啊!”李紳氣得詞窮了,來回踱起步子帶出一陣風,臉也憋得通紅,“那僅僅只是落一次榜那麽簡單嗎?氣數變了,一切就變了!我遠走江南落入李锜那個賊人手中,他那些淩辱人的手段你做夢都夢不出來,後來回到長安,我被人構陷成李锜同黨對朝廷懷有二心這事,你也從未聽說過吧?這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沒發生過!你不知道……”

“公垂!”白居易一雙手緊緊箍住他,聲音緩了不少,“我不該說你惡毒,你本心也並非如此,只是遭遇了太多不公,現在又碰巧撞上陳章失勢,於是把這些年裏的怨氣全部發洩在了他的身上,是這樣的,對嗎?”

他溫言相勸,“可是這麽做,彌補不了你失去的,更換不來心安。”

“我要心安了麽?要彌補了麽?我現在只要陳章日日生不如死,反正他這條賤命已無人在意,反正你的微之深受其害到如此地步,我這麽做,不是正好也替你們報仇了麽?”

李紳雙目赤紅,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任憑白居易怎麽勸,也澆不滅那團邪火。

就在這時,院門處傳來響動。

篤,篤,篤。

兩人雖隔了那門一段距離,可方才俱是激動萬分,誰也沒顧上收著聲量,也不知傳出了多遠。但此時此刻翰林院理當沒有其他人,會是誰在敲門?

白居易冷靜片刻,走過去將門一開,當即眉心一跳。

竟是元稹。

他們只對望了一眼,白居易就知道,他全部都聽見了。於是什麽也沒說,走到一邊讓出一條道。

元稹手中拿著一疊改過的敕文,對李紳道,“有勞公垂,幫我帶給文饒吧。”

他的出現使原本歇斯底裏的人鎮定了不少,李紳接過一看,禁不住嘲笑,“居然還沒和好?你和他平日裏也算親厚,怎麽連面也見不得了。”

元稹無言以對,轉身欲走。

“這才短短幾日,得罪的人可真不算少。”

白居易獨自靠在門邊,話音涼涼的,似在挖苦元稹,但更像在挖苦自己。裴度也好劉禹錫也好,亦或是李德裕,哪一個不是曾經坦誠相待的朋友,可怎麽就鬧出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這其中的是非對錯的,又有誰能道得清?

還有李紳,自己並非要他全然放下怨恨選擇原諒,只是直覺一直在呼喊,以他人的鮮血為樂,遲早要引得業障反噬,受其所害啊。

可他聽不進去自己的話,又該怎麽辦?

要不趁他不註意,去放了陳章?

他腦中冒出這樣一個大膽的想法。這麽做,或許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更重要的,公垂也許會恨自己。

但這樣的結果,已經好太多了。

就這麽做。

自從下定了決心,白居易便有意留心秘牢當中的動靜,發現那裏看守實在算不上嚴,時常一連大半天也沒人值守。

當一個地方被所有人避之不及,也就沒有嚴防死守的必要了。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這份計劃,包括元稹。他需要先知道陳章傷到什麽程度,再想辦法把人偷偷帶出來,該打點的要打點好,然後把他送出長安,從此生死由命。

於是在某一日,白居易悄悄潛入了那間秘牢。

然而不出一刻他就逃了出來,慌不擇路,渾身戰栗,他在其中所見的景象,興許會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遍布的血跡、殘破的身軀、腥臭的腐肉、蠕動的蛆蟲,可人卻偏偏還活著,瞪著白森森的眼眸,挪動著蹭出滿地的血字。

一手好字。

“白舍人!”

中書省官邸,忽然迎來一個稀客。

白居易盡管心煩意亂,也不得不收斂起面容,卻見來者急得如遭燃眉,見了自己竟然下意識就想跪下,聲音顫抖得帶了哭腔。

“……柳侍書?”白居易嚇了一跳,連忙一把將他扶起,思索一陣才想起他的身份。

他和柳公權實在不相熟,寥寥數次見面皆是在人頭攢動的宴會上,私交更是沒有,此時此刻已然不知所措。

“白舍人,求你救我師兄,只有你能救他!”

柳公權一開口便聲淚俱下。

白居易心裏咯噔一聲,“你師兄是……”

“陳章,你知道他,他對不起你們,他有罪,可是即便他該死,也不能、也不能……”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甚至做好了被掃地出門的準備。不,應當不會的,都說白舍人與人為善,他不會見死不救的。

白居易臉上閃過一絲震驚,難怪,這兩人的書法造詣,不分伯仲。

“他是你師兄?同窗?”

“是。”

“這麽親厚的關系,又同在朝中,那麽他的所作所為,你可知道!”

“我……知道!”

“他害人時不見你阻止,現在他身陷困境,就要求得原諒與幫助麽?”白居易再也無法冷靜思考,抓著他幾欲破口罵出來,“我還以為陳章在朝中無牽無掛,沒想到如今卻見識到你們的同窗之誼,既然他聽命於李逢吉,那我懷疑你也是李逢吉的人,又憑什麽要幫你?”

“我不是!”

“那就回答我,他作惡時你為什麽不阻止?”

“……因為、因為我害怕!”

柳公權徹底崩潰,原本漲紅了的臉瞬間扭曲起來,眼淚登時奪眶而出,“李逢吉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我拿什麽去和他作對?我有一大家子人,可我師兄只有他,受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養育之恩,也不知多少年的脅迫之仇!與其說他是李逢吉的門生,還不如說是他的死士!我想阻止,可我真的不敢,我更想保全自己!”

眼前的人泣涕如雨,白居易心裏似是被揪了一把,不知該說什麽好。

“我承認我自私卑劣,可我想要師兄活下來,活下來還他的債,他已經自由了,李逢吉已經放他自由了……你是唯一能救他的,元相國一定會聽你的,求求你,我願從此替足下鞍前馬後……”

哭了片刻,方才說到重點,白居易頓時緊繃起心神,連忙打斷問道,“微之怎麽了?”

“我來此之前偷偷去刑部密室中看望師兄,被元相國撞個正著,他什麽也沒問,只是把我趕了出來,還叫人將密室看守得嚴嚴實實,任何人不得進入……”

白居易腦中嗡地一響。

微之要做什麽?

他不及思索,幾步沖出門,往刑部所在方向奔去。

幽暗無光的石室中,一杯毒酒擺在了陳章身前的空地上。

瑩白的瓷盞,紫袍金印傍身的人,這兩樣出現在此等臟汙與罪惡之地,實在格格不入。

李紳到底見識短淺,折磨人的手段無非那麽幾種,同自己跟隨李逢吉見過的相比起來真是不值一提。陳章這麽想著,勉強坐了起來,目光不由得瞟向四周遍布的黑紫色字跡——蘸著自己的血、循著記憶裏熟悉的幾份字帖寫出的,不出意外那就是此生最後的得意之作了。

“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來。”

元稹蹲下身望著他,眼中盡是他讀不懂的內容,“我們之間的私怨,不值得我親自來一趟麽。”

“私怨?”陳章哂笑一聲,“我可知道你不少事跡。當年在敷水驛受到那等淩辱,都沒想過趁著身處相位去要仇士良的命,怎麽如今這小小私怨,反倒令你不惜臟了自己的手?”

沒人答話,只餘枯朽的喘息聲。

他朝著那杯酒一挑下巴,“我只好奇這個,你告訴我,我便馬上去死。”

“我不會讓我的朋友,因你而墮落。”元稹開口道,不急也不緩。

“……報覆仇人,到你口中成了自甘墮落,做你們這種人的朋友,真是費心傷神。但無妨,我茍活到現在,把你引過來親自送上毒酒,算是大功告成。”陳章雙手都被挑了經脈,捧起那杯酒時相當吃力,“這應當是元才子,第一次殺人吧?”

隨後張嘴飲盡。

元稹低垂著雙眸,視線不知聚在了哪裏,只覺得心裏似乎被湖水悶了起來,動彈不得幾欲窒息。

有急促的爭吵聲傳來。

“……元相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進,還請莫要為難在下!”

他匆匆跑出秘牢,只見白居易正和門口的侍衛爭執。

“樂天?”

白居易也見到了他,滿面不可置信,隨即將那侍衛大力一推,不管不顧便要往裏闖。元稹環手將他攔在懷裏,沈聲道,“別進去。”

緊跟在後的柳公權趁著間隙,橫沖直撞跑了進去,卻沒有人攔他。

白居易掙紮不得,忽然像沒了力氣似的,直直望向元稹問道,“他死了?”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身後的石室隨即傳出了柳公權一聲悲戚的呼號。

兩人皆停下了動作,四周如同萬籟俱寂一般,一切皆靜止了。

“也好。”

也好。

欲哭無淚,欲辯無聲,欲問無言。

車軸的吱呀聲由遠及近,將這死寂打破。是什麽人,來尚書省也不下車輦?

“李尚書。”

侍衛們紛紛行禮。

李逢吉!

兩人皆驚愕不已,元稹本能地將白居易拉往身後,不由得再退一步。

“不必緊張,”李逢吉笑吟吟的,也不管幾步開外的秘牢中發生何事,同元稹說道,“老夫代陛下來傳召。元相國,請吧。”

他擡手一指不遠處的馬車,看得兩人一頭霧水。傳召?內侍的工作,怎勞得李尚書親自前來?

“剛好,臣下也有事要面聖,那就借尚書順風車一用。”白居易說著便要一同前往,擺明了不放心元稹同李逢吉同處。

李逢吉仍舊笑意不減,“那還請白舍人見諒了,聖人只宣召元相國一人。”

“沒關系,他若是要動手何必等到今日,”元稹安慰他道,“我去去就回。也正好趁此機會,請教李尚書一些事!”

他望向李逢吉,眼中似要竄出火苗。

馬車晃晃悠悠往前駛去,車內的兩個人,年紀大的那個氣定神閑,年紀輕的如坐針氈。元稹一雙眼睛不知該看向哪裏,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這車也走了好一陣子,若是去大明宮分明早就到了。

“尚書見笑,我還是下車騎馬吧。”

“莫急,這不,馬上就到了。”李逢吉睜開雙眼,面容平靜無波,話裏卻仍不忘調笑,“放心,確是聖人傳召,不必擔心老夫會對你有所圖謀。”

元稹滿腹狐疑,直到下車望見了眼前的宏偉殿宇,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裏是,太廟。

他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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