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世碌碌

關燈
人世碌碌

白居易錯愕地瞪大眼睛,內心震顫不已。

“我知道了。”

小吏離開了,留他獨自立在案旁,久久無法平靜。

於方死了,昨天見面時還好好的,不過一夜之間的差別。他是自殺嗎?還是為人所害?若是後者,那麽會是誰做的?大理寺嗎?可他們分明需要於方活著認罪畫押,如今連審訊都沒審完,僅僅一支筆根本無法證明什麽,他這個人還大有用處,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不是大理寺做的。那會是誰?

窗外天光漸亮,聞鼓而作的朝臣穿過宮門,又向著各自府衙四散而去,留下回蕩在耳畔的陣陣人語,明明聽不清,卻沒來由覺得他們所言絕非好事。

這個時辰人群多往北行,此時卻有一身影自深宮處逆向而來,雖然隔得遠,那人步履間的疲憊之感卻格外分明。

那不是微之麽?他一整夜都在宮裏?白居易心想,下意識朝元稹快走幾步。

“你找聖人了?”他註意到友人眼下的烏青,怕不是一夜不得安眠,連忙關心道,“如何?聖人可有能幫忙之處?”

元稹沒說話,禁不住咳嗽兩聲,半垂著眼眸搖了搖頭。

李恒邀自己與李德裕相陪本是難得的機會,他們該說的說了、該求的也求了,可天子根本渾不在意。

既不在意邊陲的禍亂,也不在意自己的困境,只輕飄飄一句“清者自清,何需理會他人閑言碎語”就打發了。

若在以往,元稹自然讚同這句話,可這接連數月以來,家中命案未解,連妻子都遭受了莫名其妙的責難,怎會是簡簡單單的“清者自清”就能解決的?可惜李恒沒有耐心聽進去這些,他好心留他們兩個本意只想縱情詩樂以自娛,誰知換來他們滿口國事朝事,當真又無趣又掃興。

於是這一夜,李恒惱火地早早便抽身走了,也不給兩人下達諭令,讓他們“自便”。李德裕見勸誡無果,便也回了翰林院,只有元稹還不死心,直接跪在殿中等了起來,萬一能有一絲希望換來一點支持與垂憐呢?

最後自然是沒有結果。

大唐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聖殿裏跪了一夜,何其荒誕。

白居易不知元稹昨晚的具體情形,只道多半又像往常那樣被李恒刁難了一下,於是輕聲安慰道,“你看上去累得不輕,先回去休息一陣,一會兒……等等,有件事……”

他思忖著方才聽來的那個消息,遲疑了一陣,直覺不能瞞下去。

“於方死了?”

出乎意料地,元稹竟先開口反問道。

白居易詫異得睜大眼睛,“你已經知道了?可你不是才剛從皇宮裏……”

“正是在這短短幾步路之間。”元稹回頭望一眼高大聳立的宮墻,回憶起方才出宮時不可思議的一幕,“幾個宮人在對於方之死議論紛紛,見到我,甚至還特意告知這件事,可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有人在散布於方的死訊。

謎團一個接著一個,完全不給任何喘息之機,可比起這些,元稹幾無血色的面容才更叫人掛心。白居易再次勸他回家歇著,卻換來他又一次搖頭。

“今春的勾檢案,敦詩那兒已經整理好了,我得去一趟刑部。”

各部財計勾檢,一樁逃不開躲不掉的繁瑣差事,還是元稹為相以來第一次親歷,他必然要嚴加把關。白居易嘆了口氣,心知勸不動他,但轉念一想畢竟主事的是好友崔群,應當不會有什麽差錯,叮囑兩句便放他離開了。

望著好友逐漸走遠,於方之死這件事方才再次映入腦海。且不論動手的是誰,今早元稹遇到的情形,又到底是專程說給他聽,還是要散布得人盡皆知?這麽做又是什麽用意?

停在原地一陣亂猜,根本毫無頭緒。

躑躅間,白居易隱約聽到了一陣嘈雜人聲,似乎有人吵起來了。循聲而去,約莫是在……宣政殿前的月華門附近?

他趕了過去,悄悄靠近一處圍觀人數愈來愈眾的角落。

“早讓你將人移交給刑部你偏不聽,這下可好,人死了!就死在你們大理寺中!”

李紳氣得滿面通紅,一手指著陳章怒斥道。

“此事疑點重重,大理寺自會詳查,輪得到你在此越俎代庖?李學士又是以什麽立場來問我大理寺的罪?”

陳章臉色不善,爭論的聲量雖大,其中驚懼之意卻掩蓋不住,看樣子,正在為於方之死焦頭爛額,放著大理寺不管一早進宮來,也不知是要見什麽人、說什麽事。

“疑點?”李紳不管不顧周遭的目光,繼續罵道,“那個於方前一天指認元相,隔天就死了,就在你自己的地盤可你卻毫無察覺!我看最大的疑點就是陳少卿你吧?你怕他簽下罪狀是不是?你怕他將元相的罪名做實了是不是?我看你分明就與元稹勾結到一塊沆瀣一氣,不惜殺人也要替他除掉於方這個禍患!”

“……”陳章驟然暴起,“你血口噴人!”

“李公垂!”白居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沖上去一把推開李紳質問,“什麽罪名?什麽勾結?微之什麽都沒做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放開!”李紳猛地一甩,幾乎把白居易甩了個趔趄,後者整個人都懵了。

“白樂天,虧你還是他的好友,現在最關鍵的證人沒了,他有沒有罪清不清白都死無對證了!你不沖著大理寺著急,你沖我喊什麽!昨天你的微之在宮裏待了一夜,多麽好的不在場證明,結果於方就這麽巧死在了大理寺,若說陳章沒與他通過氣,鬼才信!”

現場一片混亂,怒急得幾乎要同李紳動起手來的陳章已被人群攔著擋到了遠處,恰巧這時有使者前來宣詔,即便再躁動也不得不安靜下來聽候詔令,四下裏瞬間只餘無數心跳在咚咚作響。

李紳看準時機,拽著白居易閃身遠離,一路奔向翰林院自己值夜的寢室,猛地關上門,又從縫隙裏觀察外邊許久,確定無人後方才松了一口氣。

他瞪著白居易,“你差點誤了我的大事。

“那我現在聽你解釋。”後者壓住心裏的火,勉強冷靜下來。

“不必解釋。”

白居易被一口回絕,反倒沒再被激起情緒。他靜默了片刻,腦海中依次浮現出這幾日接連不斷的意外景象,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些事情慢慢串在了一處。

他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於方是你殺的,對不對?”

李紳明顯楞住了,不可置信地望了白居易半晌,隨後偏過頭,沒有否認。

“若大理寺構陷之意屬實,那麽於方活著,對他們有利;一旦死了,就對微之有利。何況陳章那夥人必有共謀,大費周章弄出的認證一死,他們在那個共謀者面前,就必然百口莫辯,我們在外只用扇扇風點點火,不愁那人不露出狐貍尾巴。”

白居易久久沒有回音,心中的震動遲遲沒有停歇。這麽多年過去了,眼前的李紳卻仿佛變得陌生起來,陌生得自己甚至無從定論,這個相交多年的朋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所以你特意在人群中生事,只為借悠悠眾口將陳章勾結微之的流言傳出去,傳到那個共謀者耳中,讓他相信陳章已生異心。可你這麽做,不正相當於往微之身上潑臟水嗎?你口口聲聲為了他,可卻根本不顧他的清白,這莫須有的罪名,你倒先替他認了!”

“他可曾受到什麽傷害嗎?他如今不仍在好端端地做著宰相嗎?”李紳忽然激動起來,厲聲沖他說道,“別人擺明了不毀掉他這個人不罷休,這種時候還滿口清白名聲,非要等到被人害死才明白嗎?你要清白,那你去找出所有的幕後之人,對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們不要害你不要害微之,去啊!”

周遭靜得唯餘氣急之下的粗重喘息聲。

白居易攥著手心,發覺自己竟找不到反駁他的理由。良久,方才深深地嘆出一口氣,上火之後又冷靜下來,便只剩徹骨的冰涼。他看著緋袍加身的友人,那樣刺目的紅色,刺得眼中生疼。

“公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分明記得,昔時的你見到田中農夫,會憫其苦、憐其勞,怎麽現在……於方,你是如何殺死他的?”

李紳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在大理寺這種地方人不知鬼不覺滲透幾個自己人,也不算什麽難事,要一個本就中毒已深之人的命,更簡單。”

“樂天,我今日對你知無不言,”他回過頭,話音平靜無波,聽著卻叫人不寒而栗,“你若看不慣我的行事做派,也大可以將你聽到的全部說出去。只是這樣一來,承擔代價的定然不限於我一人,你、微之、還有前日借出刑部人手的敦詩,都得做好準備。”

說罷,擡手往臉上一抹,打開門離開了這間小屋。

白居易癱坐在他的書案前,眼前有未完成的制書,字跡搖搖晃晃的,似要舞出紙面。

李紳做這一切,當真只為了微之一人嗎?可他的眼神,不似為了幫助朋友那般溫情,反而更像是——

要與什麽人纏鬥到底、至死方休。

他想。

“什麽?重做?”

刑部書房,崔群看看眼前的幾大筐勾檢冊,又看看元稹,錯愕得驚呼起來;一旁的比部郎中與勾檢官也十分不可置信,躬著身子差點就跪下了。

“《比部式》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凡遇大檢各部皆得呈上過往至少五年連續賬目,方才不過隨意看了一些,沒有一部賬冊是完整的,收契借契整理得七零八落沒一份能與賬目對得上,有的勾檢冊連司署長官的花押都沒有,我實在不知你們比部是如何將此等粗劣之物審查通過的!”

元稹指著那些賬冊,話中怒意分明。

比部由崔群直屬管轄,所做的一切工作皆經由他點了頭才送到元稹面前,如今對比部不滿,不就是對崔群這個刑部尚書不滿麽。

他有些尷尬,連忙將元稹拉到一旁,“可過去這麽些年都只需一年賬冊足矣,批過了就過了沒出任何問題,長安的這些司署平日裏事務何其繁重,真按照律法一條條去要求豈非強人所難麽?這些東西事關各部來年撥款,可一定不要耽擱了……”

“正是事關撥款,才應慎之又慎,怎可潦草行事!”元稹暗自吃驚,火氣也更甚,“國庫緊張已久,敦詩你難道不知道麽?”

“國庫緊張那撥款就商量著來,這次勾檢只是例行之事,遠沒有到不可轉圜的地步!”崔群有些著急了,“微之你聽我的,不要因此等小事將朝中各部得罪個遍。”

元稹態度卻堅決,“我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是希望他們朝國庫伸手要錢時有充分的理由。你不必勸了,只管將這些退回各部讓他們該補的補該改的改就是,大朝會上我自會向所有人說明。”

“你真是……哎!”

崔群一口氣堵在心裏,終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果不其然,勾檢一事激起千層浪,朝會上在場眾人得知要嚴格按律法標準重來一遍時無不愕然,好在崔群足夠仗義,反覆強調這麽做並非有意為難,只要東西補齊,就一定不會誤了諸位接下來的撥款,這才不至於鬧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然而風波卻無法全然避免。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人是陳章——他直接來到中書省元稹所在的政事堂,開門見山問他是什麽意思。

“我在朝會上不是解釋得很清楚麽?國庫空虛經不得濫用,各部接下來要花的每一文錢都要給足理由,過往年間把錢花在何處也需原原本本說個明白,少卿還有何疑問?”

“過往年間從未有此嚴苛審查先例,元相國就不覺得太過冒進了麽?”

“在下不過依律行事,若覺嚴苛,那就請上奏天聽,將律法改了。”

陳章雙手緊攥,似是在強忍下什麽,換了一副求人的語氣繼續道,“好,大理寺自會查清過往五年的賬目一並呈上,只是……只是邊防不太平,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不知可否對兵部稍加寬限?”

元稹耳畔似有炸雷忽響,他擡起頭,直直地望著陳章,瞳孔隱隱顫動——

他在著急。已然急不可耐、方寸大亂了。

他目光如冰,問道,“你不擔憂你的大理寺,反而對兵部上心,為什麽?”

“方才不是說了麽,河東流寇之亂不止,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後者試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可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卻出賣了他,“元相不是厭惡兵戈之爭麽?”

“沒錯,我的確厭惡。”元稹額上青筋都要凸顯了,隨即說出送客前的最後一句話:

“那就有勞閣下去催催李尚書,盡快補齊勾檢賬簿……只是不知閣下的話,李尚書他是否還聽得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