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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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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晚

江漢朝宗於海,九江孔殷。

當地的刺史對白居易的詩才一直有所耳聞,為人也禮數周到,在他的小船還未靠近潯陽西郭門時就早早派人等候迎接。江州這座城市緊挨著滾滾長江,煙波浩渺中舉目可見百舸千帆南來北往,而在城中的街道上,近處人煙浩穰,遠處則飛檐鱗次,實在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

倘若只是一次尋常游歷,白居易或許第一眼就會喜歡上這裏。

“閣下可是白司馬?”

在江州府中例行見了人打了招呼,正欲離開時,卻被門房的從事叫住了。

“這裏有您的兩封信,”從事笑著解釋道,翻出信遞給了他,“前幾日您人還未到,這信就已經到了,想必是您的親友想念至深呢!”

親友?

他心裏泛起一陣激動,道過謝接了信,還未看清封面上的題字就聽見身後路過一夥喋喋不休的府吏,其中有幾句恰好落入耳中。

“……要說李京兆也著實可憐,那場兇案哪裏是他一人能防得住的,何至於禁足到現在?”

“難說哦,沒準兒那所謂的防範不利的罪名,根本就是個幌子呢!你想啊,他那個位置,多少人眼紅?”

“京城這群老狐貍可真是……”

“我還聽說啊,他的靠山近來處境也不佳,都自身難保了。”

“靠山?誰……”

人群很快走遠,窸窸窣窣的竊語聲也很快消失在身後。白居易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觀望,只看著眼前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手上的兩封信被越攥越緊。

他對自己的遭遇始終很冷靜,過去十餘年裏寫了那麽多不怎麽好聽的詩,惹得權貴者變色、執政者扼腕、握軍者切齒;同時也更清楚李純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對自己心生厭惡,身為天子的他,巴不得自己早早消失。多方因由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不奇怪,也不避不懼。

可李杓直呢?他明明既沒寫過那些辛辣的詩,又向來圓滑處世從不輕易得罪人啊。

白居易步履沈重地走下臺階,回過神來時,卻是因為隔著人群的一道目光。

這目光,屬於一個僧人。

他帶著淺淺的笑望著自己,不知有什麽用意,只覺得他的神情格外恬靜溫和。隨後他穿過人群,來到眼前擡手施禮。

白居易有些懵,往四周一掃,見身邊也沒有其他人,這才確信眼前的僧人的的確確是在對著自己。他飛快平覆了情緒,彎腰回了一禮,問道:“請問大師,這是要……”

“貧僧乃洪州禪弟子,”僧人的語氣聲調同樣平緩和善,“施主是新來的少府?”

“不是少府,我只是個愛寫詩的閑人罷了。”

他低頭牽出一絲苦笑。

“官身也好,閑人也罷,貧僧觀施主有緣。江州山水樓閣皆是勝景,施主在休整過後,不妨四處走走,看看,貧僧會在東林寺,隨時為施主備下一盞茶。”

這算是邀請做客了?大師還挺熱情。白居易很早就接觸過佛法,本就不排斥,眼前的僧人慈眉善目的又令他心生好感,一番邀請更讓他舒心了幾分,於是便答應下來,只道得了空一定上東林寺拜訪。

隨後相互告別,可沒走兩步,他忽然意識到忘了請教對方法號,再回頭一看,那僧人卻已經沒入了湧動的人潮,沒了蹤跡。

這下可真的全靠緣分嘍,他想。

“先生,我看這宅子不錯,挺寬敞的,就是地處江畔,平日裏風也太大了些……嘶!”

回到住處,秋明已經把房屋內外粗粗打掃了一遍,他打開窗戶正準備向白居易展示江景,誰知恰巧一陣妖風撲在他臉上,順帶卷進屋幾片蘆花絮。

“……關上吧,大冷天的。”

那兩封信還被白居易攥在手中,他拆開一封,只略微掃了一眼,忽然又福至心靈似的急忙把第二封也拆了。

竟然是他們!自己獨自飄零異鄉收到的第一聲問候,是他們……

他捧著兩封沈甸甸的書信,根本沒細看上面的內容,就幾乎要落下淚來。

“怎麽了,先生?”

秋明見狀隨口一問,誰知這次白居易卻招呼他過去,大大方方把信遞給他看。嗯,看樣子首先可以排除是微之先生寫的,他二人之間的書信,平日裏可是連碰都不讓我碰……

只見上面的落款,一個是白行簡,另一個,是白幼文。

他的長兄。

那年陳氏去世,兄弟三人在守孝期間曾短暫地團聚過一陣,後來孝期結束,白行簡遠赴劍南東川幕府任職,白幼文則回了徐州打理父親留下的產業,中間雖然保持著書信聯系,可細算起來,也有一年半沒見面了。

白行簡還好,因著年齡相近,自小便像個跟屁蟲一樣粘在自己身後,在此之前幾乎就沒怎麽與他分別過;可白幼文卻不一樣,他比兩個弟弟大上許多,印象中總是如父般親切可靠,少時在生活上對自己百般照顧的是他,讀書應試那幾年裏不遺餘力支持自己的也是他,只可惜,自打十五年前進京趕考之後,就鮮少見面了。

他不懂詭譎的官場,也不識覆雜的人心,他只知道弟弟去了江州,孤身在外,或許會想家,於是在信中告訴白居易,等過些時候閑下來了,就帶上家人去江州找他。

秋明同白家老二老三一樣,算是被白幼文一塊帶大的,看到這個消息自然也驚喜非常,擡頭一看,卻見白居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跑出房門來到院中,正四處打量著什麽。

這間院子沒怎麽打理過,四周雜草叢生,一陣又一陣蘆花絮乘著風不請自來,愈顯雜亂無章,院墻旁一圈竹子長得稀稀拉拉的,看著也遠不如長安舊居裏的竹子那樣精神。

白居易蹙眉,這樣的家,可不能用來迎接長兄。

“我想去買些花種。”他扭頭沖著秋明一笑,往日裏的陰霾似被破開一道口,透出縷縷陽光。只要有年長的家人在身邊,自己就不必硬撐著去獨當一面,仍能做回那個被庇護被包容的弟弟,拋下一切俗世煩惱,在兄長面前盡情無理取鬧一番。這樣一想,連帶著受過的委屈也不再重要了。

隆冬時節,冰雪未至,一夜霜露也足以將眼前的世界掛滿晶瑩。

朔風掠過秦嶺時被卸下了幾分淩厲,變得些許溫和,或許正因如此,秦嶺以南的大地才能保持四季常青,與北方草木落盡後的萬裏肅殺截然不同。

此時此刻盡管尚未下雪,空氣中的寒意已有了咄咄逼人之勢,可這寒意,卻似乎與這座位於興元一角的宅院無關。

房間不算大,布置得卻格外素雅明亮,兩個炭盆一前一後將屋內暖得有如春季,寒冬被隔絕在窗外,不甘心地在窗棱上布下密密的水痕。

一老一少正在臨窗下著棋。

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鑠,一手掌控著棋局,另一手還能時不時剝幾瓣涼絲絲的橘子片吃了,那年輕人反倒更加畏寒,時不時咳嗽兩聲,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手上握著溫熱的茶杯不放,一旁那黃燦燦瑩亮亮的橘子則碰也不碰。

“河北戰亂,淮西被暫時擱置,但願吳元濟他禍不出淮西,不要殃及江南西道。”

“你小子,怎麽眼裏就一個江南西道。”老者點點桌子揶揄道,“下棋要專心啊,微之,你每分一次心,可總要被我吃掉幾子。”

年輕人歉然一笑,“晚輩失言,不止江南西道,最好哪裏都不要殃及。”

山南西道治所興元算得上一方重鎮,幾個月前節度使鄭餘慶收到元稹邀請自己做媒的信十分開心,滿口答應了下來,可後續的結親環節半點沒見推進,反而等來了元稹病入膏肓的消息。他震驚之餘卻也冷靜,當場派仆從趕赴通州打探情況,隨後大膽提議易地求醫,畢竟通州缺醫少藥是出了名的,和興元根本沒法比。

那時的元稹幾乎全靠活下去的念頭吊著一口氣,自然同意了下來,於是在體力恢覆一些之後告別了好友,來到興元。鄭餘慶是他母族的長輩,從小就待他親厚,或許是重逢親故帶來的心安,也或許是興元的確醫藥發達,利於養病,他真的慢慢好轉了起來,盡管現在仍舊憔悴虛弱,但好歹不至於整日臥病在床,能順順利利地陪著長輩下一局棋了。

鄭餘慶年事已高,瞧見元稹的遭遇格外心疼,同時又深知他在某些事情上蠻牛一般的脾氣,因此幹脆強硬起態度,把府中的公文、邸報一類的全數搬走,同他聊起國事也點到即止絕不多言,逼著他專心療養自身,避免傷神。

“我同你的大夫聊過了,他說像這種落了根的病癥,藥石反而是其次,保持身心愉悅才是最重要的,未來至少四五年內不得受任何累處,方有希望能控制下去不再覆發。你說你,不惑之年還未到,怎麽就染上了這樣棘手的病!你父母送你來這世間,就是讓你這般揮霍自己身體的嗎!”

他隨口閑聊著,誰知越說越激動,直接變成了數落。

“……晚輩真的知錯了,”元稹自知理虧,心虛地小聲安慰他,“我都聽您的,一定好好照顧自己。”

“聽我的,那就把婚禮辦在興元,不要著急回去,什麽時候大夫點頭同意了,什麽時候再走。”鄭餘慶收了收聲調,緩和了語氣說道,“這蜀中我可比你早來一些時日,那通州府的情況我知道,平日裏根本沒幾個大事,你來之前都能被李進賢打理得有模有樣,你說你急著趕回去幹嘛呢,難不成要帶著新婦去你在通州的小破屋裏委屈巴巴過日子?”

……有模有樣?

鄭公啊,您治下的要求未免有點……

元稹忍不住噗嗤一笑,卻無意亂了氣息,再次咳嗽起來,臉色都咳得白了。

鄭餘慶見狀,只得無奈地放下棋子,伸手幫他再倒一杯茶。元稹笑得夠了,擡起頭,一副乖順的模樣。

“我答應您,全聽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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