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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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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詩

城柳方綴花,檐冰才結穗;須臾風日暖,處處皆飄墜。

新雪初晴的時候恰逢日頭偏西,金黃的霞光映滿天際,加之白雪的照耀,整個江州城都變得流光溢彩起來。

頗有幾分長安的意味。

白居易這樣想著那座遙遠的北方帝京,那座引得無數人為之傾倒的信仰之城。即便它的繁華背後風波不止,金碧輝煌之下滿是刀光劍影,也依舊招人掛念。

或許正是因為這千裏之遙的距離,才使人容易忘記過往的委屈與不甘,心中的長安,仍是她最美的樣子。

元和十一年春,皇太後崩於興慶宮,天子告哀天下。

正值暖春時節卻碰上國喪,朝中一應事務只得放緩下來,專心處理太後喪儀。李逢吉在不久前以門下侍郎拜相,而後又成為了總領喪儀事務的山陵使,一時間風頭無兩,所有人都在心裏默默想道,風水輪流轉,如今可算輪到這位蟄伏多年的隴西士族了麽?

想歸想,大家在明面上始終保持著國喪應有的端莊肅穆,不曾發出半分不合時宜的聲音。在一天繁重的儀式過後,這位天子面前的新晉紅人卻突然叫住了一個人。

李絳赴華州鎮守潼關剛滿一年,就被召回朝,任兵部尚書。

說起來,這兩人的升遷,恰好是在同一月。

“潼關天險乃長安東邊的第一要塞,李尚書首次領兵就負有如此重任,真是辛苦。”李逢吉同他並排朝宮外走去,如同閑話家常一般。

“潼關並無戰事,何談辛苦。”

李絳沈聲行一禮,腳步不由自主加快了。且不說治喪期間在皇宮內交頭接耳實在不像話,僅憑自己現在的心情就不想交談,更何況對方還是近來朝中最引人註目的人物。

“閣下莫要謙虛了,誰人不知除了河北與淮西的明戰,關中河南一帶卻也暗戰不斷,去年嵩岳僧眾夥同淄青賊軍起事,不就攪得整個河南不得安生麽……”

“李公卻也如此關心國家安危。”

“守土之責,每一個大唐中人皆義不容辭嘛。”李逢吉沒有停下的意思,看上去似乎興致正好,“這打也打了一年有餘,叛鎮卻始終久攻不下,如今又加上一個李師道,他手上的平盧和淄青,可比淮西難對付多了。”

李絳面無表情,沒什麽反應。

“戰事多僵持一天,百姓的苦就要多受一分,如今趕上太後喪儀,又要撥出五萬繒帛充奉山陵……國庫本就為著戰事吃緊,現下卻……真是多事之秋啊。”

“閣下若有破敵之法,還請盡快上呈天聽。”說罷,李絳朝他行一禮,隨後加快腳步自顧自遠去,再明顯不過的送客之意。

李逢吉不動聲色地一笑,渾不在意一般,氣定神閑朝反方向離開。

街道上的行人來去匆匆,因著太後的喪事,一概歡娛享樂之事全部停下了,沒了那慣常縈繞耳邊的絲竹琵琶,倒頗有些不習慣。

李絳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

盡管駐守華州不過一年,他看上去卻如同染盡了風霜一般,變得黝黑瘦削了不少,本就剛強果斷的性子變得愈發冷冽起來,單是被他看著就有些令人心生懼意。

剛剛李逢吉一番話言猶在耳,久久回蕩在腦海中。他說的半分沒錯,這場仗已經持續太久了,徐州一帶又欠收鬧下饑荒,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和叛鎮耗下去,遲早傷了社稷之根本。

河北的李師道和王承宗有田弘正摁著,盡管勢力龐大,卻也暫時無法對關中發起大規模進攻,相比起來,淮西才是燃眉之急,只要解決了吳元濟,收拾起河北叛鎮也將容易許多。可關鍵就是眼前這個看似四面受圍、孤立無援的淮西,竟是這樣難啃的骨頭。

不對,關鍵問題不在於淮西軍,不仁不義之輩,養不出萬夫莫敵的精兵強將。

他想到了在華州的親眼見聞,淮西周遭的一眾討逆軍將領,有的畏戰不前,只思蹭取戰果卻不願出半分力;有的趁著兵權在手,借戰事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全然不顧士卒安危;有的揚勝掩敗,甚至於用罹難百姓的屍首作為首虜敵軍的戰功。真正心系大唐安危一心撲在戰局上的,也就那麽寥寥可數幾個人。

照這樣的局面,怕是韓、白之類的古之名將在世都寸步難行喲。

如果能將所有兵力集中起來,由一個真正智勇兼備的忠臣良將來總領,應當是有希望一舉收覆淮西的。可眼下征討淮西的總兵力已達十來萬,該怎麽向聖人開口討要?又該由誰去要?這種犯君王忌諱的事,當真行得通麽?

除非,這十萬大軍的總指揮權,是由李純主動給出去的。

李絳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裏盤算謀劃。無論後續如何,那幾個各懷鬼胎拖後腿的首先就得拿下。看來,這得罪人的差事,怕是免不了了。

誰知翌日,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舉動,就聽到了禦史臺連上三道劾章的消息。

第一道,彈劾原荊南節度使、現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只守不戰、連失多地,數次貽誤戰機。

第二道,彈劾壽州刺史令狐通用兵隨心所欲、不聽調度,屢次戰敗卻隱瞞不報。

第三道,彈劾唐鄧隨節度使高霞寓貪功冒進、莽撞行事,致使唐軍傷亡慘重,事後卻又謊報戰況,推脫責任。

三封奏報有理有據,而且是在大朝會上當著李純和文武百官的面提出來的。這三人在朝中牽扯甚廣又事關前線戰事,被人以這樣的罪名彈劾,無疑被卷入了旋渦之中,根本糊弄不過去。天子聽罷震怒不已,當場下令急召三人回京接受調查。

李絳一語不發旁觀了全程。

這樣一來,三路討逆軍統帥的位置就空出來了,留下真正在奮勇殺敵的李光顏一路,不可不謂天大的契機。

可禦史臺這次行動,明擺著是受人指使,這個人是誰?如此大手筆,事先竟沒透露出半點風聲?

這個人不鳴則已,一舉即成,手中掌控的勢力到底到了何種程度?他是一心只為平亂嗎?

想著想著,李絳覺得有些頭疼,回過神來方才發覺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散朝後,他與李逢吉擦身而過,後者走在他前方幾步,回頭望他一眼,隨即淡淡一笑,擡手行禮。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舉動,落在李絳眼中卻分外異樣。他的身影擋住了正前方照入殿中的日光,整張臉模糊在陰影中,烏黑的眼眸深不可測一般,瞳孔四周卻白得嚇人。

對上這樣的笑容與目光,李絳頓時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他緊盯著李逢吉遠離的背影,直到他步下臺階越走越遠,方才放松了手腳。在朝多年,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少說也有成百上千,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令自己莫名膽寒到如此地步。

直到剛才。

這件事與他有關嗎?是他做的嗎?

他是同道,還是禍患?

“那白居易已是罪身,他的詩還留著幹嘛,一把火燒了了事!”

“喲,這不是白學士嗎?平日裏滿口生民天下,怎麽坑害起我們毫不手軟呢……”

河陰倉大火肆虐,一雙雙血手自火中伸出,宛如群鬼索命。白居易失神地望著眼前沖天的火光,徹骨之慟早已令他欲哭無淚、欲辨無聲。

他一動不動任由血手撲面而來,卻在恍惚間嗅到了熟悉的竹葉清香,一睜眼,卻見元稹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眼前。

“樂天,有我在,別怕。”

大火和血手被他擋在了身後,他笑著說出安慰的話,一如記憶裏那粲然的模樣。

白居易眼中一熱,又似是不可置信,顫抖著伸出手想觸碰他的臉,可就在那一瞬間,元稹忽然被身後的血手拽住往後退去,隨後沒入火光,被熊熊烈火吞噬殆盡。

他下意識想去拉元稹,卻被大火灼燒得手上一陣劇痛。

這痛感無比真實,白居易瞬間從夢中驚醒,一旁小火爐上煮著的茶果然已經冒著陣陣白霧,沸騰的水咕嘟作響。

東林寺這間禪房裏燃著的香太過舒適溫和,自己獨自在這裏等候著,竟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帶入了一陣春日林間的清風。

“課業所限,貧僧無法推脫,令施主久等了。”

僧人合掌行禮,白居易道一聲不礙事,站起身來回禮。

那日自江州府回到住處,忙前忙後好一陣子方才安居下來,可一旦徹底靜了下來,過往的一場場夢魘便無所顧忌占據了腦海,如潮水一般根本無從抵擋。

來江州的路上尚且能被趕路分散一部分註意力,讓自己無暇去回想,可如今吹著江風,望著陌生的居所,方知這一路上看似安寧的心境都是虛的。

自己根本克制不住去回憶,即使這回憶早已將自己一遍遍傷得體無完膚。後來,他幹脆開始整理詩文,將滿腹心事盡數傾瀉在紙上,隨後頻繁往來於驛站,每隔幾天,總會有幾封信啟程前往通州。

比起酒來,詩似乎更能令他忘我其間。

耳畔江濤滾滾奔流,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他讀著元稹的詩,回想著自己與他的前半生,在信中同他說,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也說,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他回想了很多,也傾訴了很多,這些信滿載著思念,在馬蹄與車軸的交錯響動間漸行漸遠。可不知為什麽,自從冬天以後,他沒再收到過元稹的回信。

起初他以為是天氣嚴寒,路上耽擱,可越等,心裏卻越發不安。再後來,他迎來了崔玄亮的到訪,以及元稹的幾卷文章,和一封信。

崔玄亮盡管嘴硬,卻終是心軟地幫了元稹的忙,按照他的囑托,把那封幾近遺書的信帶到了白居易身邊。

“他日送達白二十二郎……”

不對,這不是微之的字,他的字不可能這樣綿軟無力,就像他的人一樣,不可能……可這分明又是他的字,他寫“白”字時的折角不像其他字那樣尖銳,看上去有些與眾不同的柔和感,他人根本模仿不出來……

他慌忙打開信。

他也看到了他的詩。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施主?”

僧人倒出一杯茶水輕喚一聲,白居易反應過來,對於自己的出神有些不好意思。

“東林寶地,的確易使人心神和緩,”他歉然一笑,“還未請教大師名號?”

僧人依舊溫和從容,與眼前這山林、清風、禪香如出一轍。

“貧僧,止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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