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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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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李適在侍宦的攙扶下跌跌撞撞闖進東宮,宮人、醫官聽聞通報,連忙跪了一地。

“阿誦?”

李誦見父親到來,下意識想撐起身子下床行禮,可即便他奮力掙紮得額上青筋都凸起了,也只能徒勞無功地稍微擡起頭。別說下床行走了,哪怕只是簡簡單單坐起身來,他也完全做不到。

他想問父親安,可喉嚨裏發出的嘔啞怪聲連自己都聽不懂,全身上下似乎完全被禁錮了,沒有一處聽自己的意識使喚。

“殿下他……幾近癱瘓,如今只有上半身能勉強活動,如常人一般行走、言語……怕是不能了。”

“什麽?”李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天明明才剛見過李誦,那時他步履穩健、談笑風生,甚至與自己下棋都能贏上幾局,怎麽眨眼間就這樣口不能言、癱瘓在床了?

“朕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天子暴怒,眾人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寢殿內一時間雅雀無聲,只餘塵埃在默默翻飛浮沈。

忽然他感到手上一陣溫熱的觸動,回頭一看,竟是李誦拉住了自己,他似是在懇求,不要遷怒無辜的人。

李適的心如同被灼燒一般,可也明白,自己這樣肆意發火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叫來侍宦,下令將太子送至大明宮中養病,東宮的一眾內侍全部隨行,他要親眼看著醫官們的所有行動,更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大唐的儲君康覆好轉。

自那天起,所有人的心頭仿佛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是你?”

王叔文甫一回到家,便見到一個穿尋常布衣的身影等候在屋中,不必開口,他已將對方的來意猜得清楚。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韋執誼也直言不諱,“殿下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了?”

三個醫署中的醫官們無一不對這件事諱莫如深,宮人們更是不可能向外透露半句,因此太子病重一事雖然已經在朝臣之間傳開了,但個中具體因由卻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王叔文略一遲疑,沙啞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中風。半身癱瘓,口不能言。”

“沒有好轉跡象嗎?”

看著對方沈默地搖了搖頭,韋執誼臉色都有些白了。他沈默一陣,緩緩嘆出一口氣,漆黑的眼眸裏泛起陣陣森冷,“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年紀已經大了,近來為著殿下的事心力交瘁,身子骨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到時候,若能成功登基便罷了,若不能,可就萬事皆空,功虧一簣了。”

王叔文瞧他一眼,心頭莫名煩躁。李誦是人,是他的朋友和知己,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助他們成就大事的籌碼和工具。這韋執誼什麽都好,就是在許多時候都太過冷靜了,冷靜得近乎沒有半分人情。

“即便如此,殿下的性命畢竟保住了,只要活著,就有治愈的希望。”他定了定心神繼續道,“眼下也不必過度擔憂,殿下的太子之位穩固,昔年舒王之禍重現的可能不大,即便真有人心懷不軌,於禮於法也是殿下占理,輕易便可破。”

“還記得舒王的事就好。我在外,會多加留意民間醫者的,你在殿下身邊,要多費心了。”

韋執誼行至門邊,說罷便離開了。

屋中歸於寂靜,王叔文無力地靠在門框邊,只覺得周遭空氣都是苦澀的。

韋執誼一語成讖,李適在接連多日操勞之後,終於也病倒了。一個泱泱大國的皇帝與太子接連倒下,這在寒風乍起的時節裏又添一道冰霜,整個長安城被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一時間人心惶惶,祈福禱告聲不絕於耳。

直到那天,被一道天降祥瑞打破。

說是“天降”也不太準確,畢竟那知存亡、明吉兇的靈龜是在通王府中的池塘裏被發現的。通王李諶片刻不敢耽擱,當即帶著那靈龜入宮進獻。

“背甲玄紋交錯,其首如蛇,其色如玉,常言道靈龜現世乃明君興邦之象,臣恭賀陛下!”

“靈龜本生於山海,如今卻降世長安城內,真乃天佑我大唐啊!”

李適見如此祥瑞自然歡喜非常,當場重賞整個通王府上下。靈龜的消息瞬間一傳十十傳百,連帶著發現它的李諶,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焦點。

自從皇帝和太子雙雙病倒後,整個朝野內外就被一股低落的情緒籠罩著,人們不敢歡歌不敢笑語,甚至於酒肉葷腥也一並戒了。如今天降祥瑞,就像是火星子落入了幹涸已久的木柴,自然而然就一發不可收拾地燃燒了起來。

只是這言論的發散速度似乎也令人始料未及,最開始時大家只關註靈龜本身,隨後開始談論到李諶家的池塘,再然後聊到了通王府,最後將目光集中在了李諶身上。

靈龜是在李諶家中出現的,那不正說明李諶是更大的祥瑞嗎!

更離譜的是,不少人聲稱自己曾親眼見到通王府中紫光頻現,在夜間宛如旭日東升之景,活脫脫的紫氣東來之象。

“什麽紫氣東來房子冒紫光,墳頭都還能冒青光呢!”

劉禹錫氣呼呼地將手上的案卷一甩,毫不忌諱地罵道。對於足夠敏感的人而言,早在靈龜之說愈演愈烈的時候就足以引起警覺了,眼下皇帝太子皆未病愈,一個親王這樣為自己造勢祥瑞,令人不得不多想。

“……人家畢竟是皇子,在確鑿證據到手之前,你還是嘴下留情比較好。”柳宗元收拾起那無辜的案卷,語氣神態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子厚,那可是靈龜和紫氣東來,不是什麽小打小鬧的民間祥瑞,”他面露憂色,“這樣下去,殿下怕是要危險了。”

“還是那句話,證據到手之前,說什麽都是猜測。”

“證據?”劉禹錫心頭一動,“你……做什麽了?”

柳宗元神秘一笑,“等著吧。最遲午時,人就來了。”

說話間,果然有一人提著一個包裹來到院落裏,劉禹錫一看,是金吾衛小張。

這個小張算得上柳宗元的同鄉,早年間受過柳家的接濟,因此一直將柳宗元視作恩人,只要他開口就會不辭千難萬險相助。

“柳禦史,照您吩咐,從通王府中拿到的。”小張打開包裹,只見裏面是一塊塊巖石一樣的東西,上面有斑駁的灼燒痕跡。

柳宗元拿起一塊端詳起來,“果然是長石。夢得,你看,這就是紫氣東來的源頭。”

“啊?”劉禹錫詫異道,“你是說,所謂紫光都是燒這石頭發出的?”

“是啊,”他將石頭扔進炭盆,點起一道炬火伸進石頭底,只見火焰尖端果然泛起了紫色光焰,“那些所謂的祥瑞,不是牽強附會就是刻意為之,一點就破的事,卻偏偏屢試不爽,最是管用。”

劉禹錫轉身便走,“我彈劾他去。”

“回來!”柳宗元扯著他的衣擺重重一拉,給劉禹錫拉得一個趔趄,“有更好的辦法,何必去公然樹敵?”

他招呼小張道,“煩請你,抽空再跑一趟通王府,順便帶去一樣東西。”

這一夜晴朗無雲,天幹,有風。通王府的仆從們照例將裝有長石的火盆放在高處的架子上,加足了助燃的木屑,可這次甫一點燃,便竄起了沖天的火苗。

這變故令在場所有人始料未及,那些長石根本點不著,平日裏總要費好大功夫才能點起紫色的火,怎麽今天這一下突然就著了?

緊接著,陣陣刺鼻濃煙隨之而起,火勢越來越大,再加上風一吹,竟有火苗飄到了燈籠上、房梁上、屋頂上。

“這哪兒來的硫磺!”

“要走水了!趕緊叫人來撲救啊!”

明黃色的火焰騰空而起,非但給通王府上下打了個措手不及,也令王府外準備欣賞紫氣東來的圍觀群眾大跌眼鏡。

如果說紫氣東來是天降祥瑞,那這無端走水,便是天罰了。坊間的人們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二者在通王李諶身上僅僅只在一夕之間就來了個轉換,甚至於差點燒了房子,但李諶本人卻足夠明白,當即上疏請罪,稱自己德行有虧以致引起天火,還望聖人能給自己一個機會修身養性,廣積善德。

至於這火到底是不是天火、以及那硫磺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李諶也只能讓其徹底爛在心裏,若是細糾,自己以長石冒充紫光的事只會第一個被抖出來。

這件事盡管被有驚無險地解決,但也給王叔文等人提了個醒,太子登基之前的種種潛在危機,怕是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可李誦的病情卻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整個冬季都要過去了,李誦在大明宮裏用著最名貴的藥材和最精妙的針石技法,卻仍舊無法恢覆得和常人一樣。他自腰部以下根本無知無覺,上半身也幾乎沒什麽力氣,尋常的讀書寫字在他身上變得異常艱辛,喉嚨裏仍舊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低吟與嘶吼,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變成了奢望。

但他還能看見,還能思考,還有記憶。

正月初一的大朝會上有包括吐蕃在內的一眾他國使臣朝賀,是大唐天子無論如何都必須出席的邦交盛會。李適強撐著身子完成了朝會上的全部流程,當晚便發起了高燒,一連數天不省人事,病情已然惡化到極致,在京的皇親國戚皆被召進宮中侍醫侍藥。李適勉強辨認著眼前一張張不甚熟悉的面龐,卻沒見到心裏最牽掛的那個身影。

“阿誦……阿誦為何不來?……朕忘了,他身子也不好,那你就好生歇著,阿耶來看你……”

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自語,說著便要掙紮著起身去看他的阿誦。

“大家!”侍宦泣不成聲地跪下央求,“您現在受不得一點風,去不得啊!”

“做父親的去看自己的兒郎,你也要阻攔?”李適心裏激動,可隨即襲來的一陣眩暈令他眼前發黑,根本沒有半分力氣起身下床。

“太醫,太醫快來!”

侍宦慌慌張張招呼醫師,留下李適獨自癱軟在床上,滿心的思念無處可訴。

阿耶錯了,是阿耶對你太過嚴苛……你還有大好年華,整個大唐都是你的,將來你還要開創盛世,做萬代明君,阿耶等不到那個時候,只想現在能見見你……

李誦一個激靈,自迷夢間猛然驚醒。

守在一旁的王叔文見狀,連忙倒出一杯熱茶上前,“殿下醒了?”

李誦猛地抓住他的手,眼神中一反常態滿是懇求與悲戚,不斷發出枯朽淒厲的嗚咽聲。

“殿下想去哪裏?外面天寒,臣代為跑一趟如何?”

他搖搖頭,拼盡全力抓住王叔文,一面劇烈掙紮著一面伸手指向門外的方向,反覆張嘴似是在訴說一件天大的事。

阿耶,先生,你帶我去見阿耶!

他從來沒有如此淒惶無助過。

王叔文當然知道李適病重這件事,可外頭天寒地凍的,李誦如今的狀況如何受得了?他望著李誦焦急不已的面容,再也於心不忍,咬咬牙輕聲安慰他。

好,臣帶你去找阿耶。

“來人,備輦!”

天色陰沈得似乎隨時都能滴下水來,寒風裹挾著陣陣濕氣,撲在身上瞬間便能帶走所有溫熱。李誦的住所距離皇帝的會寧殿原本不遠,可腳下的街道在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漫長,每走一步,便有冰冷的銹味灌進口鼻,令人不得不掩面而行。

王叔文將裹在李誦身上的貂裘緊了又緊,但也不敢耽誤片刻,連聲催促擡輦的侍從快些,再快一些。

就在這時,鐘聲響起。

王叔文心頭霎時變得冰冷,腦子裏空空一片。

天子崩,喪鐘鳴。

遠處有哭喊聲漸起,宮人們放下轎輦,朝著會寧殿的方向齊齊跪地拜倒。

“阿耶……阿耶……”

李誦雙目赤紅,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扶著轎輦勉強站起了身,可他根本站不穩,又重重摔倒在前方的地上。

王叔文跪著,聽到身旁的動靜,自己卻不能有半分動作,一顆心被攥得透不過氣。

“阿耶……”

李誦伏在地上,竭力撐起雙臂,朝著前方爬去,任由地上的泥濘沾滿了錦衣,碎石劃破了雙手。北風拂過,他額上的汗瞬間變得冰涼刺骨,凍得他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仍不知停歇,依舊向前爬著。

不遠了,只要再走幾步,就能見到阿耶了。他這樣想著,竟然笑了,可笑著笑著,他臉上突然漲得通紅,青筋悉數暴起,隨後“噗”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他垂下頭,失去了意識。

他終是沒能見到他的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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