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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試飛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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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試飛失敗

被安琛帶著飛行聽起來並不難,但升空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針對達麗雅新軀體的挑戰。

黑子應召而來時,安琛先翻身上去,然後把達麗雅拉上去。

起飛指令下達的瞬間,黑子仍是按習慣猛地蹬地,直接往空中竄,翼膜展開的爆鳴和氣浪瞬間湧來。達麗雅下意識繃緊核心,準備像過去千百次那樣,將身體化為與馬蜂運動合拍的流暢整體——但她調動的肌肉群回應她的,卻是一陣力不從心的遲滯和輕微的顫抖。沖擊力毫無緩沖地撞進她的骨骼和內臟,帶來一陣短促的悶痛和心悸。

安琛感覺到了身後瞬間的僵硬,但這個時候也只能說:“沒事兒,放松。黑子的起飛是有點不穩當。”

黑子聽見她說的話,不滿地擺了擺觸角。不過它也意識到了今天乘客的不同,飛行逐漸平穩,爬升軌跡平滑。

身下的建築、道路、農場快速縮小,變成規整的色塊。

達麗雅看著這熟悉的景象,眼睛接收著“飛行”的信息,大腦卻從身體各處接收到一片混亂而陌生的抗議信號:前庭系統在抱怨平衡的微妙改變,肌肉因持續維持一個基礎坐姿而提前傳來酸乏感,甚至內臟都似乎對脫離堅實大地產生了某種不適宜的敏感。視覺與體感之間,裂開了一道她從未體驗過的鴻溝。

終於到了相對平穩的巡航段,達麗雅的生理狀況才能允許她說話:“安琛老師……”

她的聲音不大,安琛微微側了側頭。

達麗雅的聲音十分幹澀:“您是怎麽做到的?”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確——在元女性普遍與卓越體能無緣的共識下,安琛的騎術頗為紮眼。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只是安琛盡量避免刺激到她的精神:“普遍來講,‘神跡’天賦和身體素質是拮抗的,‘神跡’越強體能越弱。只不過我屬於生物學意義上的聖母,所以可能跟其他元女性還是有些不同。”

“至於具體的技術……”安琛又解釋道,“純粹是練出來的。”

接下來是一段短暫的沈默,只有氣流滑過黑子光滑甲殼的嘶嘶聲。

“黑子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安琛輕輕摸了摸黑子光滑鋥亮的胸甲,“在我還騎不了的時候,它就和我認識了,所以之後等我能學飛了,它才會願意陪我一遍遍地折騰。那時候要是換一只馬蜂,我也什麽都學不成。”

達麗雅貼在安琛背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意識到,安琛這份超越同類的騎術,並非源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天賦補丁,而是建立在一種極其脆弱又獨特的基礎之上——孩童時代的友誼與耐心,以及在這份偶然之上,經年累月疊加的重覆練習。對於天生體能孱弱的元女性而言,這種練習本身恐怕就足以稱得上酷刑。

而相比之下,達麗雅幾乎從她當年第一次爬上馬蜂的背就會飛。在她原本的認知裏,並不存在“學飛”這個概念——她沒有在練習上浪費過多少時間,因此進行真正熟練、高技巧飛行的時間,比安琛長得多。

一絲微弱卻尖銳的不服輸,像瀕死的火星,在達麗雅心底被吹亮。

“安琛老師,”她收緊了一點環在安琛腰上的手臂,聲音因為緊張和渴望而發緊,“我想……試試。不用難的,就做個基礎動作。我想知道……我現在,還能做到多少。”

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是最糟糕的那個——她需要親手摸到那堵墻。

安琛判斷了一下危險性,最終還是決定支持:“也好。抓緊了。”

黑子接收到指令,振翅擡升高度,到達了雖然不合法但也無監管的空域。達麗雅深吸一口氣,調動起全部殘存的肌肉記憶和精神,準備迎接這個原本她閉著眼睛都能分解出每個力點的動作。

黑子進行了一個極其溫和、幾乎被放慢了速度的躍升,接一個弧度寬大到堪稱慵懶的側轉。離心力被控制在最小,如同蕩一個溫柔的秋千。

然而,對達麗雅的新身體而言,這“溫柔”的秋千不啻於一場海嘯。

躍升開始的瞬間,加速度就化作了胃部猛然的下墜與翻攪。緊隨而來的側轉,即使幅度如此之小,也立刻讓她的方向感分崩離析。視野中的地平線歪斜、滑動,與身體感受到的旋轉角度完全錯位,強烈的惡心感難以抑制地湧起。

達麗雅試圖繃緊核心和腿部來穩定姿態,肌肉卻回應以無力的顫抖和迅速襲來的酸軟,根本形成有效的對抗。心跳快得讓她頭暈,一種純粹的、源於生理失控的恐懼冰涼地攫住了她——這與過去在峽谷探險做出高風險動作時,那種冷靜評估下的緊張截然不同,此時她的身體在響起極度危險的警報。

整個過程可能只持續了十幾秒。

黑子恢覆平飛時,達麗雅整個人已經軟了,全靠環住安琛的手臂因生理畏懼而緊緊抱著才沒滑下去。五臟六腑還在剛才的錯亂中掙紮,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降落地面時,達麗雅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幾乎是半滾半爬地從黑子背上下來,腳剛沾地,膝蓋一軟就蹲了下去,隨即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臉色白得嚇人。

而生理上的劇烈反應稍稍平息後,隨之而來的是情感的潰決。

達麗雅抱著自己發抖的手臂,牙齒格格打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我……連這個……都做不到了……連這麽……簡單的……”

安琛已經下來,蹲在她身邊,沒有立刻觸碰她,而是遞過來一罐汽水。等達麗雅最劇烈的顫抖過去,才伸手,力道平穩地扶著她站起來。

“不是你的問題。”安琛平和地安慰她,“是我們的身體,普遍就這樣。”

達麗雅擡起模糊的淚眼。

安琛繼續說,語氣盡量平靜而放松:“經過恢覆訓練,維持普通飛行沒問題。但特技飛行,尤其是需要三維方向翻轉和承受過載的,絕大多數元女性都做不到,也不應該去勉強。”

“你能飛,達麗雅。”她拍了拍達麗雅的肩,“只是飛的方式和極限,和過去不一樣了。你得重新認識這副身體。”

達麗雅用袖子擦掉眼淚,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望向蜂廄方向,那裏還有其他較為溫順、適合用作通勤的馬蜂。

她沒有再看黑子。

風從空曠的起降場吹過,卷起細微的塵土。達麗雅徹底明白了,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麽——那不僅僅是可以量化的力量、速度、耐力,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與物理世界進行親密對話與精確互動的可能性。

那門語言,對她而言已經永久性地靜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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