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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親人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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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親人的畏懼

達麗雅轉入了普通療養病房。公開記錄上,她仍需進行系統的心理與生理康覆治療。真實情況是,她必須在這裏重新學習生活——用一具孱弱而全然陌生的軀殼,以及體內那股不受歡迎的力量。

練習進展慢得令人絕望。達麗雅僅僅是嘗試將那個無時無刻不在向四周彌散的“神跡”場收斂回來,也只能維持幾十次心跳的時間,勉強換來一片短暫而珍貴的、只屬於她自己的寂靜。而後一旦她稍微放松,紊亂的波動就會不受控制地洩露出去,甚至有可能攻擊到門外路過的護工。

不過表面上看,達麗雅完全符合一個正在緩慢康覆的宇航員形象:蒼白、安靜、偶爾對著窗外出神。

直到她的家人到來。

父母和哥哥出現在病房門口時,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臉上帶著那種面對重病親人時特有的、混合著關愛與小心翼翼的神情。帝空之盾官方含糊其辭的“需絕對靜養”說辭,讓他們連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剛見面的兩分鐘是溫馨而脆弱的。母親握著她的手,父親站在床邊問些“睡得怎麽樣”、“吃得合不合胃口”的話。哥哥還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正在把罐裝蜂王膏從袋子裏拿出來拆封。

變故發生在哥哥終於打開了罐子,靠近達麗雅的時候。

他的腳步在踏入距病床約三步遠的某個無形界線時,猛地頓住,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嘴唇抿緊,脖頸上的肌肉線條陡然繃直。他手裏還拿著蜂王膏和不銹鋼勺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視線不由自主地垂下,避開了達麗雅的臉。

達麗雅的心臟立刻被攥住——她知道,這是她的“神跡”場。

無法控制的“神跡”,對於成年未婚男性,具有天然的、生理層面的壓迫力。教科書上冰冷的描述,此刻化作了哥哥蒼白的臉和僵直的動作。

「快收回去!」達麗雅在心底對自己尖叫,竭盡全力調動那點可憐的控制力,試圖將彌散的場壓回體內,卻反而讓那股力量不受控地更加外放。

哥哥悶哼一聲,像被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踉蹌著向後倒退一步,背撞上半開的病房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仍然攥著那罐蜂王膏——那東西很貴,因為達麗雅住院了,家裏才舍得買——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額頭上滲出冷汗,強忍著嘔吐的欲望。

“薩沙!”父母驚慌失措地圍過去。

“哥!”達麗雅想也沒想,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這個動作讓她離哥哥的距離瞬間縮短。更強烈的壓迫感如山傾覆,哥哥終於支撐不住,彎腰幹嘔起來,被父親用力攙扶住才沒癱倒在地。他擡起臉,看向達麗雅的方向,眼睛裏充滿了生理性淚水,以及更深處的、無法理解的痛苦和……一絲驚懼。

達麗雅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看到了父母回頭望來的眼神。母親臉上混雜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父親扶著虛弱的兒子,又看看僵在床邊的女兒,那目光裏有擔憂,但更多是一種打量未知事物時的、本能的警惕與疏離。

他們熟悉的女兒,此刻仿佛成了一個周身彌漫著無形力場、會無聲無息傷害至親的……異類。

空氣凝固了。

“我……”達麗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最終,是母親先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飄:“閨女,你……你好好休息。薩沙可能有點不舒服,我們……我們先帶他出去。”

父親把那罐打開的蜂王膏放在桌上,攙扶著幾乎虛脫的哥哥匆匆離開了病房,甚至沒有回頭。母親似乎還有疑慮,最終也只是低聲說了句“好好養病”,便連忙跟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裏只剩下達麗雅一個人,空氣中飄起一股陌生的、大概來自蜂王膏的甜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認識到,“林·達麗雅”作為那個家庭中女兒和妹妹的社會坐標,已經隨著那具舊軀殼一起,被永久地、徹底地抹去了。

————————————

夜深了,醫療中心走廊的燈光調至夜間模式,一片昏朦。

安琛在習慣性的加班之後,來到這裏探望達麗雅。她在療養病房外停下,剛要敲門,便察覺到門內另一股同源力量的微弱波動——不穩定,充滿疲憊的掙紮。

就在她準備將“神跡”的探查收回時,某種奇異的共振發生了。

仿佛頻率偶然對齊的收音機,一段清晰的“聲音”直接滲入了她的意識——是達麗雅。

意識連接不知為何而開啟了,但此刻達麗雅的“聲音”像是沈浸絕望中的呢喃:「……群山之靈,星海之息,如果你們真的寓於萬物之中……請收回這‘饋贈’吧。」

「我不向聖母祈求,不向‘神’祈禱……我不責怪她。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無法背負成為‘此身’的代價。」

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溺水般的疲憊,和對某個已逝之“我”的哀悼。在現實中已經找不到任何拯救的辦法,因此她在向那個虛無縹緲、非人格化的“祇神”祈求——向人類最初信仰的、宇宙性的自然意志祈求。

安琛睜開眼。冰冷的愧疚如同地下深泉,從她意識的縫隙裏洶湧倒灌,淹沒了一切。

她救了達麗雅的命,而這份救援的終極“成果”,卻是將一個自由的靈魂,囚禁在一具孱弱的軀殼裏。並且這具孱弱的軀殼本身,還會令她不得不離她曾經的一切遠去。

在達麗雅的祈禱結束後,連接再次減弱而消散。大約這種意識的雙向連接,是需要達麗雅處於類似深度冥想或精神極度內斂的狀態才能觸發。

但愧疚的浪潮尚未退去,更為尖銳冰冷的危機感已如匕首般刺入她的思緒。

達麗雅的存在本身,已經成為一個極度危險的機密:一個表面上突然出現,擁有“神跡”能力的年輕女性,深度參與了帝空之盾的工作——這與安琛隱藏自身身份的結果過於相似了。那些在暗處尋找真正聖母教皇蹤跡的勢力,無論是出於忠誠還是敵對,都有可能將審視的目光投向達麗雅,甚至將她誤認為是那個失蹤的“安琛”本人。

這意味著,達麗雅的外在人身安全,也會因為這層與安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聯而變得岌岌可危。

病房門內,寂靜無聲。

安琛在昏暗的走廊裏站了許久,最終沒有擡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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