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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安通(二十九) “吃吃吃!老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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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安通(二十九) “吃吃吃!老子我……

“吃吃吃!老子我遲早把她給剁成魚羹!”

七八個士卒挑著一丈長短的鱘魚, 行在崎嶇的山道上,叫苦不疊。

“有夥夫不用,讓我們下山, 分明就是尋我們消遣!”

“不是尋我們消遣。”張僧達抹了一把額前汗水, 眸中滿是怨憎, 氣喘如牛,“她是知道我們不服她, 故意要磋磨我們。”

梁軍在劍閣的駐地,山道只能容下一輛牛車, 幾個漢子合擡一只鱘魚,最外頭的人要時時留心足下,否則一著不慎, 就會翻下山崖。

偏生那頭還下了死命令, 要今宵吃上鱘魚羹。

一丈長的鱘魚本就不算好找,還要人力挑著上山,還要保證那魚在這個時節不能壞,是個人都曉得這是在故意尋人難處, 哪能不火氣翻騰?

“當真是……天下的狗官一樣黑。”

“也不曉得這小子給鄧夫人 灌了什麽迷魂湯……”

張僧達咬緊了牙關,沒有接話, 眸中兇狠愈緊。

……

“姑父, 您這樣做,姑母會生氣麽?”

大帳內, 一盞孤燈, 照著山川輿圖、軍書鴻信。

清雋之人半縷青絲散垂發冠, 狐裘半敞,露出來的肌膚都似是玉做的,執筆擰眉, 渾身清苦滋味,不曉得的都會以為她是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惹得一身病骨纏綿。

爨茶這一問,無疑是問到了陸纮最心虛之處。

“……與你無關。”

陸纮孑坐案旁,本能地排斥這些要挑開她心上創疤的話。

她懦弱、膽怯,不敢去算策含光知曉真相後會如何。

爨茶其實也不明白,為何陸纮要將這些人緊緊攥在自己手中,人在這世間,欲望橫生,可是這姑父,一不愛財、二不愛除了姑母以外的女人、三不愛享受。

為什麽非要做這斂權之人呢?.

“你只消記得,我會幫你。”

冷冰冰地,爨茶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出去。”

“……哦。”

氈簾晃了幾下,終於歸於平靜。

闔室靜謐,陸纮才敢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含光、耶娘、蕭澤、兩位太子、陳挺、陳摶、蕭欒、雍措……

所有人、事,走馬燈一般在她腦中轉,絞得她腦子生疼,幾欲窒息。

“放棄那些善惡吧。”

“那樣陸小郎君能過得輕松點。”

陸纮無意識地抽出腰間所佩短刀,怔怔地盯著泛著寒霜的刀刃數息,善、惡、生、死。

誰是菩薩?誰是夜叉?

揪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其實很想一刀就此結果了自己。

又覺得該死的憑什麽只是她?

白皙的手掌貼上銀刃,她懷著某種吊詭的虔誠,懲罰自己,用掌心吻上刀尖,近乎病態地,笑看著鮮血自刀口蜿蜒而下,淚花纏綿上鐵塊。

含光……

……

“你在不安。”

夏蟬鳴得人心煩意亂,鄧燭一箭射偏了去,輕輕‘嘖’了一聲,便聽見身後傳來庚梅的話。

“山人。”

庚梅沒有應她,徑自從她手中拿過弓,隨意撿了支箭,“因為陸小郎君。”

“是。”

鄧燭抿唇,踟躕再三,風中吐出細微的聲響,“從……從她升任右衛將軍開始,她好像哪裏變了。”

不是對她變心的那種變卦,而是……

“感覺她有哪一塊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補,想滿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濃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溫柔鄉,都沒辦法讓她放松下緊繃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陸纮對愛意,可改變不了陸纮現在耀眼卻冷冰冰的事實,那個從前她初至陸府時,笑著同她打趣,問她‘蜀地山險還是鮑參軍詩險’的陸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開,‘欻’地釘入紅心,箭尾在空中顫蕩。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開始,對你們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撓麽?”

“她命不好,卻不肯信命。”

庚梅雖然能堪破很多東西,卻不能摻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點到為止,奈何不光對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無濟於事。

長風吹散了她的道冠,帶著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煢煢孑立,荒廢一生,命也不好。”

“晚輩一直愚鈍,聽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聽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門中人,你,另有皈依。”

鄧燭只覺好笑,“皈依什麽,莫不成我還能將頭發剃了,去寺裏做比丘尼?”

“誰知道呢?”庚梅笑語,學著佛門中人朝她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無需不安,含光。”庚梅長嘆了一口氣,拍著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雖然也想抗過,但似乎於事無補,而今我也年過半百,知天命了。”

她牽著鄧燭的手,坐在校場的石頭上,看著蜀郡天藍澄澈,“人這一生,總有許多事,要經歷了,才能知。”

“許多對錯,也要多年後才能分明。”

許多人註定要死,而有些人註定要生。

“你還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斂去平素無忌,“但我能看到,你會無憾。”

鄧燭似懂非懂,一軍主帥怔出呆氣。

庚梅也沒再慣著她,將弓塞到她手中,校場上響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調調:

冬裏紅梅花火燒,紙作飛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喲──

瘦鴉幾處啞叫,殘陽似血,滴在枯枝老幹上。

藥童瑟縮在衛鶴邊懷中,幾個白衣人敲著手中的人頭骨蓋,‘啵啵’作響,將這倆人簇逼在中間,隨著他們一起走。

他們手裏並無刀兵,可藥童實在害怕,大有哪怕沾到他們一點衣料都嫌晦氣的地步。

只敢窩在衛鶴邊懷中,求他庇護,聲若細蚊,“師父……他們要帶我們去哪兒啊……”

“別怕。”

衛鶴邊柔聲安慰,“會沒事的。”

他的話語無疑成了藥童的定心丸。

要不是這孩子還小,路上不碰上這些怪人,也容易遭虎豹強人,衛鶴邊定是不願意讓他現在還跟在他身邊的。

“你記著件事。”衛鶴邊輕聲耳語,踟躕半晌,“不論今日我走這一遭是否有命回來,你都替我去尋個人。”

“師父您說什麽呢……”小藥童早就被嚇得眼眶裏淚花子打轉,“您要是都不在了,徒兒怎活啊!”

衛鶴邊無奈,這孩子還挺重情義,“你既喚我作師父,我便不會讓你有事。”

“但你既認我這個師父,你就該聽我的。”

他轉過身,眼眸盯著小藥童,“這件事,比師父的命重要,師父把命交給你,你若不認,也無需再喚我師父。”

小藥童被他這一盯差點膝蓋都軟了,眼看就要跪坐在地上,好在衛鶴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鉗在懷中,帶著他往前走。

“我聽、我聽師父話……師父不要不要我……”

他這條小命都是衛鶴邊撿回來的,要不是衛鶴邊仁心,留他在身邊做藥童,他早就凍死在雪地裏給野犬吃了。

“那你仔細聽。”衛鶴邊一面溫柔地替他擦眼淚,等著他稍稍緩過來,才覆開口:

“成都城,沿官道往西,走到官道再也通不了的地方,西頭烏蠻和吐谷渾交互的地方,叫‘馬兒敢地’,你去那兒,找一個人,是個沙門,俗姓也是衛,法號,智崖。”

“我在陸家的住處,床頭第三個櫃子,鑰匙壓在案上蘭花花樽下,你打開,裏頭有兩本書和一些能換作盤纏的東西,你拿好。”

“記住了麽?”

小藥童哭得一抽一抽,“記住了……”

衛鶴邊顯然不信他現下的情態,“那你重覆一遍。”

“拿著師父櫃子裏的盤纏和書,往西走,去‘馬爾敢地’,尋一個沙門,叫智崖。”他哭抽著臉,抹得淚水到處都是,“尋到、到他,說、說什麽呢?”

說什麽?

衛鶴邊踏在地上的步子頓住半晌,天邊殘陽流火,滾起金色的雲邊,和他當年同瑱兒離開阿耶身邊時的那個黃昏,何其肖似。

這世上,人總該為自己做錯的事,付出代價。

“……就說,孩兒悔矣,以命償罪,萬望阿耶,珍重。”

他將小藥童護在懷中,“為師再囑托你一句。”

“且行善事。”

日頭一點點落到蘆葦蕩下頭去了,遠處出現個野廟,不曉得供得是哪方,門窗閉死,但裏頭透著微微火光,分明是有人。

木柴燈油的劈啪聲在靜謐的夜中格外叫人難以忽視。

掌著人皮旗幟的那位叩了幾下門板,三長四短,又學了兩聲鷓鴣叫,很快,門後響起那個讓衛鶴邊極為熟悉、魂牽夢縈的聲音:

“進來。”

幾個人拆下門板,推搡著衛鶴邊進了廟,又將門板重新關上。

佛前的娘子雙手合十,不轉身,不回頭:“我當是誰,原來是師兄。別來無恙。”

“你們幾個剛回來的,喝口水再歇息吧。”

衛鶴邊眼眸微瞇,幾個剛回來的人聽話地上前,欲飲下放在佛前的水。

倏地衛鶴邊擡手飛針,封住幾人曲池、合谷、足三裏,立時這幾個人麻翻在地,動彈不得。

“他們好歹是你的人,你何苦用藥害他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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