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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安通(三十) “嘖……多年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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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安通(三十) “嘖……多年不見,……

“嘖……多年不見, 師兄又精進了。”

她終是轉過了身,懶靠泥像,笑得發冷, “什麽‘我的人’, 我譴他們往渠中下藥, 可沒喊他們往我這帶人,你一來我就知曉, 你定是許了他們解藥,讓他們為你帶路。”

陳瑱兒歪了歪腦袋, 佯作困惑:“這可如何算是我的人呢?”

“……果然是你。”衛鶴邊痛心驚異且困惑,“你為何要這樣做?!你這樣做,對得起師父麽?!”

“你少跟我提師父!”陳瑱兒憤怒不已, 抄起案臺上的油燈往衛鶴邊砸去, 衛鶴邊不避不讓,結結實實地被銅油燈砸了個踉蹌。

滾燙的燈油潑了滿身,油燈甩在地上,滾了幾圈, 火焰熄啞,青煙直上。

廟中驟然陷入一片漆黑。

“師父讓你不要去尋那毒書, 你如何不聽?師父不讓你學那些蠱毒, 你又為何不聽?”

陳瑱兒負手而立,步步緊逼, 眸光森森, 跳蕩得讓藥童徹底躲縮在了衛鶴邊身後。

“我的好師兄!”她近身上前, 踮起足尖,看向那雙現在盛滿了悲憫和善良的眸子,和那雙眸子裏倒映的她, 只覺得令人作嘔!

“我跟著你入的梁國,和你一起學的禁書,你那時候多高大啊,我對你言聽計從、亦步亦趨,你是我心裏的大英雄,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兒。”

衛鶴邊往後退了兩步,呼吸已然亂了。

他想躲。

但他逼著自己面對她。

“你見百姓被當地豪右欺淩,借口醫治,實則要毒死那豪右滿門。”

“結果呢?因為你的自大和軟弱,沒能藥死他們,惹怒了豪右,被他們一路追殺,我掉下山崖時,我的好師兄,您在哪兒呢?”

陳瑱兒往他身前忽再近半步,衛鶴邊連忙再退。

她嗤笑一聲,不再逼他,只餘嘲笑:“懦夫。”

“我在崖上掛了三天,被一個樵夫救起。”她退回佛前,後背對他,“從那以後,我便明白,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會比那些要逼死我的人還要權勢滔天,我要讓這世間翻雲覆雨!”

“……你當真是瘋了。”

“我瘋了?”陳瑱兒嗤笑,“我是瘋了,蕭澤那個老兒,我愛他。”

“我愛極了他高高在上、普渡眾生的菩薩樣,我愛慘了他算計人心、算計權力,我愛瘋了他不拿我當人的樣子,我愛、愛得發瘋!”

她說這話時,雙手在胸前空抓,如癡如魔,濃烈而冷艷,似是斷橋殘碑旁的虞美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收斂了爪牙,“我被他派到陸家後,就想啊想,盼啊盼,盼有朝一日能重回他身邊。”

“割下一塊大大的肥羊肉,也體會一遭,做菩薩的滋味。”

衛鶴邊聽得心神震顫,多年未見,他想過無數種的再度相見,亦知曉自己的師妹可能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師兄’喚他的小娘子了。

但他萬萬想不到,再見她,她已然變得如此……瘋狂。

“做菩薩……?”衛鶴邊甫一開口,自己先嚇了一跳,他不知何時眼中也閃爍起了淚花子,踉蹌著朝她走近:“你普渡誰呢?”

他懦弱過那一回,那是他纏綿十幾年的噩夢,是他此生的劫數,他用他往後這麽多年的歲月亡羊補牢,而今才發覺,是何等大的一個窟窿。

“你瞧瞧你現在的模樣……連人都做不好,連你自己都渡不了!陳瑱兒!你普渡誰呢?!”

衛鶴邊箭步上前,揪起他從前心愛之人的衣襟,怒目圓睜。

他腦海中閃過,閃過許許多多,死於毒下的人,他的毒、她的毒,糾葛成河流,淌得南國大地到處都是!

月色透過破廟頂,升了上來,淬灑在陳瑱兒的面龐上,再度看慌了他──

那張面上,沒有恐懼、沒有心虛,唯有赤裸裸的嘲笑。

“師兄,您不妨瞧好了。”她依舊不退反進,與衛鶴邊胸口相貼,吐息溫熱濕暖,恍若情人呢喃,“看我如何做菩薩。”

兩處銀針,白芒若霜,帶著寒意雙雙奔著紮向對方脖頸脊骨相連的死穴!

另有兩飛針,在空中相擊,一根被紮偏了行跡,餘下那根,紮在了衛鶴邊隨同而來的小藥童身上。

是時,三人竟是悉數倒在地上。

“烏頭撞鈴?”陳瑱兒一陣心悸,額汗當即冒了出來。

針紮那一刻便開始翻找起隨身能做解藥的藥丸來,這毒性愈發猛烈,不消半刻鐘,她便能心絞而死。

生死攸關,她不怒反笑,“師兄啊師兄,我到底還是看差你一眼,你竟然沒想著我活……”

衛鶴邊勉力平整著喘息,他其實聽不太清陳瑱兒在說些什麽,眼中浮光掠影,月光皎潔,佛像重重,黃泥殘像上的菩薩,似乎在對他笑。

“我……我沒想著,要活著回去。”

他似有所感一般,回光返照出氣力,撲向陳瑱兒。

驟然跌入他的懷抱,他兩條手臂還越鎖越緊,陳瑱兒心慌愈發嚴峻,“你做什麽!”

“別白費力氣了……”衛鶴邊拼死鎖著她,任她撓抓掙紮,抵死也不撒手。

“你不想活了麽?”陳瑱兒大怒,白了整張臉,驚惶萬狀:“我給你下的是斑蝥宿!你知道解藥的!你何苦──”

“我苦。”衛鶴邊慘笑似觀音,仰望月亮,無癡無嗔,不慍不怒,“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坐在烏蠻人的房頂上看月亮麽?”

我原諒不了自己。

也沒辦法代替亡故之人原諒你。

所以只能陪著你,一起下地獄。

而我的罪,永遠比你多一層,而你的罪,永遠分我多一半。

如此就好。

那些毒本就不該存於世間,因他而起,因他而滅。

醫者仁心,他早已立誓,不再用醫術殺人,而今破戒,報應加身,死得其所……

該。

“凍水化,化三江,小馬兒,尾長長,娘子牽馬尾,帶我回屋房……”

他唱起山野中的殘調,扼殺著自己和自己心上的姑娘。

夜長長。

陸纮朝自己手心裏哈出一口寒氣,鳳眼斜睨著案上酒菜,只兩個心腹守在旁邊。

“等了這般久,為何這魚茸羹還沒來。”她搓著手,斜倒案旁,地痞無賴般的話語做派,在她身上卻掙出幾分風流。

“府君等急了?小的替您去催?”

“催?”陸纮冷嗤一聲,隨手將案上青瓷酒盞打翻在地。

青瓷盞登時碎成數瓣,澄清的酒水潑出馥郁香。

“心裏不裝著我這位將軍,催有用嗎?!”

她一攏狐裘,眉眼橫挑,“只不準那幾個殺千刀不服管的畜生,自己個兒解了衣褲,要請我喝他們撒的黃湯呢!”

“府君息怒──”

“府君,”簾帳被挑起,白袍銀甲的少年問向陸纮,“那幾個提魚回來了,一丈長的鱘魚,這就要下庖房,您看……”

“要下庖房?”陸纮輕笑,“這現下都什麽時辰了?案上的酒盞都涼了,軍中的火竈也該熄了,就那些個餘炭還要留著悶一晚上熟水,留著明早上燙米菜吃,哪個給做魚?”

“重新燒竈,那讓軍中夥夫們怎麽同我計較?本就遭人恨,又想我再多記一筆不成?”

“若是不重新燒竈,拿現在的餘燼悶水給我做魚,明早上軍中就該有人吃不上燙米菜,也是我遭恨!”

陸纮一甩箸子,眼尾發紅,看似氣得不輕。

“……要下官說,不若,不若停了他們的火竈,讓他們給府君悶魚,親自為府君賠罪?”

心知肚明的戲,自然有知冷知熱的人來。

陸纮勾起唇角,往案後一窩,眼波流轉,眼皮子卻是耷拉著的,懶懶地應了口,“那既然你心裏頭有數……”

鳳眼朝著大帳簾口處的少年擡了一下,“就去做吧。”

少年得令,抱拳:“諾!”

真惡心啊。

陸纮徹底將眼睛閉上,橫躺胡床,纖瘦的手掌垂砸在自個兒面龐。

別想了,別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她今日其實只用了幾口飯蔬,咽不下,什麽東西到了口中都有如嚼蠟,落到腹中更是翻江倒海。

哪裏想吃什麽魚茸羹,哪裏又真想磋磨人?

耳邊總有夢魘碎語,閉眼總有兇虎傷人。

胸口處越來越悶,越來越悶……

“府君,張校尉向您敬呈魚茸湯來了。”

鳳眼赫睜,陸纮呆楞楞地望著氈帳頂上的竹紮架,良久,才從陰暗的泥淖中尋回了自己的聲音:

“……”

“進。”

帳簾掀開,夜間清凈的山風刮入帳中,胸口悶然的礫石被短暫地吹開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她端詳著來人。

身高八尺,軟甲布衣,一雙明眸似火,虎背蜂腰,單手托著個梨木托盤,上頭有盞陶碗,魚茸煨爛,暖香誘人。

他朝她恭敬下拜:“小人驍騎營校尉,張僧達,拜見右衛將軍。”

陸纮軟在胡床上,看著他單膝下跪的模樣。

當真是什麽樣的帥,什麽樣的兵,她看著這個人,分明是個絡腮胡子的壯漢,卻總讓她想起含光。

含光……

陸纮痛苦地閉上眼,發出一聲讓張僧達實在想不明白的嘆息。

倏爾下定了決心:“你呈上來。”

“諾。”

他帶著一身掩飾後的殺氣朝她緩步走來。

張僧達不該跪她的,她想。

含光也是,不該跪任何人。

所以她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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