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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入府 蒼生塗炭、阿鼻地獄也非浪得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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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入府 蒼生塗炭、阿鼻地獄也非浪得虛言……

“何人敢在這裏大放厥詞!”蒙面男修高聲道。

未有應答。

紫煙逐漸彌漫在窄巷深處, 方才行動矯健的黑衣人個個肢體僵硬起來,被謝薦衣的刀背擊打過頭頸,接連失去意識, ‘噗通’幾聲倒地。

領頭的那位行動能力尚在, 手指伸進衣襟間。

還未探到傳訊牌, 一柄彎如銀月的手鉞寒光閃動,準確削去了他探出的兩根手指。

下一瞬,煙桿點敲在他肩頭。

紫灰簌簌下落,燙傷腐蝕了他肩處的皮肉, 留下紅腫灼爛的痕跡。

淒厲的慘叫聲頓時盈滿巷內。

眼見他捧著手、身上皮肉翻卷著倒下, 紫衣女子的眼神越過他正癱軟下去的肩頭投向謝薦衣。

“不是問我是誰, 魔域、樓雨。”

“只是不知你們有沒有命能聽到。”

謝薦衣掀起鬥笠一角, 見來人身量高挑豐盈, 風姿綽約, 穿一身華麗繁覆的絳紫裙,脖頸、手臂皆戴雙鞘金釧。

剛剛使用的子午鴛鴦鉞化作兩條披帛,一紫一白垂在身前。

“等你很久了。”她也同樣打量謝薦衣,殷紅的唇翹起:“果然是小姑娘。”

“你說有事找我,是什麽?”謝薦衣木著一張臉問道,“若也是要我抽筋剝丹給你,我還沒結丹,恕難從命。”

樓雨的笑聲朦朧如月, 她湊近煙筒,松松吸了一口:“放心, 我沒打算取你性命,更無意用你兌換功名。我是妖修,正道人修趨之若鶩的聲名, 對我而言並無甚誘惑。”

“我知道你在找什麽。”她輕飄飄地隨煙吐出一句話。

“是嗎,我在找什麽?”謝薦衣不為所動,手卻已摸向刀柄。

樓雨悄悄走近了她,毫不設防般,停在距離她兩步遠近。

那柔若無骨的嗓音就縈繞在謝薦衣耳廓骨:“你在普天之下找一條出路,你在找……”

她唇齒開合,謝薦衣聽到一個生疏的物名。

“引靈珠。”

“……”

少女擡首望向樓雨那雙矜貴的吊梢眼,她的眼眸是藍灰色的,像是能折射光的琉璃珠。

雖然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獸類的直覺告訴她,樓雨說的正是師尊給她的半顆珠子。

她驀地回想起,大考當日柴聞之朝她腰間錦囊探出的手。

到底有多少人早知曉她的真身,卻埋藏在她周圍,看著她渾然不覺地走向命運?

樓雨將謝薦衣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東西在桑府,你我二人合作,我有把握取來。”

“你也想要這珠子。”謝薦衣篤定道,“但我不能給你。”

樓雨的眼中像是永遠撒著霧,迷蒙不清。

她嘴角上揚:“我不需要你把它給我,但未來某刻,我需要向你‘借用’此珠。”

“怎麽樣?我助你拿到此珠,你只用在我需要時,把它借給我。”

謝薦衣仔細打量她的神色,離得近了,此人修為仍無法看透。

“你應該知道我如今遠不是你的對手,殺人奪珠也不是難事對吧?”

“是啊,可我不會這樣做,”樓雨豎起手掌指向黑沈沈的天頂,“樓雨以姓名起誓,不會為了引靈珠而殺上古兇獸狏即。”

天地窄巷忽起狂風,一高一矮兩人對視,足金錦袍和麻布葛衣同時被灌進的風吹響,她們的衣角輕輕一觸,又再次分離。

妖能跟人簽契,供人驅使,只需要妖賭上姓名發誓跟隨,天地咒成。

故而,妖歷盡艱險成為妖修後,最忌諱他人提及名姓來歷。但凡以姓名起誓,無論是什麽,皆是最狠辣靈驗的咒言。

“這樣如何?”風卷殘雲,美麗的女人毫不在意地笑著。

“我叫謝薦衣。”

樓雨慢悠悠豎起手掌,準備再次發咒,銅制刀柄攔住了她的動作。

“我不叫狏即,不用了,我和你合作。”

*

桑府側門口。

樓雨將自己化形成一位背著藥箱的消瘦女子,臉色看著十分蒼白寡淡。

她用化形後平靜無波的聲線對謝薦衣說:“你化形術學得怎麽樣?可以化作我的助手。”

謝薦衣想了想,給自己施訣,變作一位年不過十的垂髫女童,她掏出鏡子一看,女童長有一雙滲人的紅眸。

趕忙搖頭,她再次念訣。

出現的窈窕少女眉眼很是溫婉和順,卻有一雙只有握刀才有的勁手,遍布刀疤,和外形極為不符。

“......”

謝薦衣和眼神平淡的樓雨對視,露出一點羞赧:“其實我不擅長化形術。”

不然也不至於遮面換衣潛行。

樓雨上前用柔軟的指腹在她額間輕輕一觸,“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得已觸碰你了,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經她露這一手,謝薦衣已經美滋滋地攬鏡自照了,看著鏡中年歲更輕的豆蔻少女,隨口道:“你化形化得真好,介意什麽?”

樓雨伸出的手指輕輕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攏入袖中,“小姑娘。”

輕輕一聲無人聽見,又落地消於無形了。

二人上前輕輕叩門,一垂老守門人將門開一條縫,見到樓雨的臉立刻道:“餘娘子,哎喲,你可算來了,今日府中遣人尋你,卻遍尋無果哪!”

“今日外出行醫問診,不在堂內。”樓雨答,順著老人敞開的小門入內。

謝薦衣跟隨其後,門房的目光轉而落在她身上,“這位是?”

“是我行醫的助手,跟著我有三年了,有些施針療法需要她從旁協助。”

對著他略顯猶疑的目光,樓雨道:“信得過。”

“既然餘娘子這麽說,那自然妥當。”老人不再多問,“請二位順著蓮亭去往恬泊閣吧。”

順指引而入閣,屋中這位雖被稱作夫人,可仔細一瞧,粉面皓腕,貌如春水,嬌艷欲滴,看起來將將二十的樣子。

如今倚著側榻,以手支額,露出白嫩的一截脖頸,姿態如弱柳扶風,見到樓雨二人懨懨道:“來了。”

“頭痛乏力,快來給我看看。”

樓雨坐在她對面,往她腕間搭了帕子,鎮定自若地把脈一番。

“夫人可是吹了夜風?不如讓餘某替夫人針灸一番,暫緩痛感二三。”

美人臥榻,腰背肌膚賽雪,謝薦衣卻無暇細看,她盯著此人腰間皺起眉頭,轉向一旁取針的樓雨。

對方微不可察地朝她點了點頭,肯定她所見所想非虛。

“柳兒,過來施針。”樓雨朝謝薦衣道。榻上美人聞言卻轉過頭來,一襲青絲濃密又豐亮,口中譏諷:“什麽小婢學童都能來給我施針了麽?”

樓雨忙告罪解釋,“夫人勿怪,柳兒醫學傳家,自小摸著銀針長大,於針灸一術上比起數十年的老醫師也不遑多讓。”

美人冷哼一聲,總算默認了她的靠近。

謝薦衣聽樓雨言語鏗鏘,煞有其事,差點自己也信了。

壓力倍增,她哪有什麽醫術?怕是唬人都難,謝薦衣不禁心虛暗悔未和周辛多請教幾手。

她兀自取了一根長針蹲下,忽聞樓雨識海傳音:“委中穴。”

喔,這個她知道,對著敵人一刀敲下去立刻就能讓他喪失活動能力。

謝薦衣靈根屬火,雙掌溫熱,使了點靈力,手上的針灼燙又準確地一一紮在她所提點的穴位。

她控制著力道,很快美人腰間背上便紮成刺猬。

借著靈力觸碰的機會,謝薦衣通過穴位感受她的經脈,印證猜測:此人未開靈根,絕非入境修士。

但經脈間確有流淌的魔氣。若仔細查探,與鎮上夜間彌漫的無形魔氣十分相似。

正紮著針,有一衣著繁覆的中年男子匆匆而來,院外的丫鬟仆婦恭敬得緊,一一行禮:“老爺。”

他停在垂簾外,許是擔心進風並未掀簾,只問道:“夫人感覺如何?”

美人那副傲然的模樣立時消隱,自有楚楚可憐,聲如黃鸝,“老爺,你終於來看妾身了。”

“府外一應事務處理結束,我就立刻趕來了。”

謝薦衣與樓雨對視一眼,借機拔針收箱,樓雨像模像樣地囑咐幾句,二人掀簾退去。

趁著這瞬間,謝薦衣仔細打量眼前這男子。

她昨日曾在正堂遠遠見過他考校幼兒功課,如今近看,桑府老爺生得老態,皮墜色黃,有虧空之相,眼底透出陰冷的寒涼。

特地從旁經過,果然,他的魔氣深重異常,幾乎是府裏之最。

老爺看她二人經過,目光逡巡過她們,沈聲道:“餘娘子醫術了得,夫人近日能短暫安眠皆靠你施針開藥,若無要事,不如暫留桑府,也好看診?”

樓雨背對著他,聞言朝謝薦衣自如地揚了揚眉頭。

這動作由她做來實在是光彩熠熠,連化形後的相貌也顯得生動。

桑府老爺卻以為這片刻遲疑是所謂他事,“放心,必不虧待餘娘子。”

樓雨微微欠身行禮,應下了這差事。

一踏入指給她們的偏閣,樓雨便施下隔音咒,給自己和謝薦衣各自添了一盞茶,“你看出什麽了?”

“桑府老爺、夫人身上都有魔氣,鎮上魔氣應該和桑府有脫不開的關系,可他們二人又確實是人。”

“不過,夫人如此年輕,也非可駐顏化形的修士,那府中的一雙兒女想來不是她所出。”

樓雨點點頭,“她是續弦。你所說的一兒一女是一母同胞,沒一個向著她的,所以她才急著為了生育調養。然而魔氣入侵,真要孕育子女,也只能是魔胎。”

“魔胎?”謝薦衣識海中湧入一堆她看過的凡間話本,她迅速打消發散的念頭。

“但他們二人與引靈珠有何關聯?據我所見,這顆珠子靈氣盎然,並非魔物能持有的。”

“……你竟然不知道引靈珠的能耐?”

謝薦衣搖頭。

“引靈珠此物,仙門中人不一定知道,世間逍遙散修、妖魔靈獸卻無一不曉。

此物認主,意隨主動。正可滌蕩萬濁,庇佑一方;逆嘛.....”

樓雨染了色的指甲輕輕翹起,點在杯壁。

“蒼生塗炭、阿鼻地獄也非浪得虛言。”

當夜,樓雨要把床和裏間讓給謝薦衣,謝薦衣連連拒絕,兩人抱著一床錦被來回拉扯,最後還是樓雨答應了她輪換睡的提議,在外榻鋪了軟墊。

謝薦衣奔波月餘,都是凈身訣清洗塵土血垢了事,眼下終於可以沈入浴桶,配著花瓣香胰浴洗一番。

仔細清洗完畢,對著桌上的銅鏡,謝薦衣用篦子沾著樓雨給她的發油把長發梳得黑順。

順手半挽後就準備去躺下早些歇息,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將她按回原位。

謝薦衣轉頭,樓雨遞來一瓶玉瓶膏,“擦一擦,好歹是年歲正俏的少女,怎麽這般不愛惜容顏。”

若是從前,謝薦衣也有些打扮愛美的心思,雖然不多,可逃亡路上,她連性命都差點看顧不過來,裝扮早就不甚在乎了。

聽樓雨這麽說,她又望望鏡中的自己,好像確實皮黑了點,神色有些不同於從前,細說起來又不知是哪裏不同。

她短暫猶豫一瞬,還是挖出半指乳膏,雙掌化開,洗臉般上下來回搓在面上,將剛出浴的膚色搓得更紅。

“你當是漁貓洗臉呢?”

樓雨未能及時阻攔,看著她用練刀練得粗糲的手揉搓自己細嫩的臉皮,輕嘶一聲。

“還有你這手傷,我早就想說了,哪有女修能把自己的手造成這樣。”

謝薦衣睜開一只眼睛,小聲道:“這是屬於刀修的印記。”

“好,印記。”樓雨用指撚起兩點面膏,輕柔地順著肌理塗在她面頰。

“看好了,要這樣抹,輕著些,女子皮膚很嬌嫩的,經不起你蹂躪。”

紫衣女修卸了化形術,嗓音柔和,身上芳香撲鼻,謝薦衣輕輕嗅著,感覺終日驚惶的心忽然變得軟塌一塊。

她僵直著一動不動,不敢驚動了生平第一位替她塗抹面膏的女性長輩。

她皮實又難以馴順,除了師尊師兄,還是第一次遇到讓她相識不久,就心甘情願服軟的人。

“就算是印記,也需要養護吧。”樓雨又把那瓶膏塞在她手中,“塗手。”

待到塗抹完畢,謝薦衣把被褥蓋到下頜處,避開蘊滿金桂香氣的臉和手,帶著一種異樣的滿足感閉上眼睛。

衾被軟糯,她昨日才發作過痛病,今天也許能睡得靜謐。

果真,她睡了自臨源宗一別後第一場好覺,可惜,只有半個。

夜裏,雷鳴隆隆,閃電照亮瓢潑般的雨,雨聲響起以後,空寂無人的街市忽地嘈雜起來。

謝薦衣被外面傳來的動靜驚醒,她起身披衣走到外間,窗紙上印出晃動的影子。

似乎有許多人正惶急地跑動著,樓雨鋪好的軟塌處空無一人。

迅速打扮利落,她攜刀來到廊下。

她們所居住的院落和府中婢女們相鄰,謝薦衣截住一位捧著細長頸水壺的侍女,她口中不住念叨著:“快些快些……”

“出了何事?”

“神女要顯靈了!”

那侍女焦急地答她一句,立時悶頭沖入雨中,和其餘人一樣趕往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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