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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碧珠河祠 望見塑像眼睛的那一瞬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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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碧珠河祠 望見塑像眼睛的那一瞬間,謝……

難解侍女此言之意, 謝薦衣只好跟隨眾人腳步來到街市,待看清眼前景象,她腳步猛然一頓, 眼眸瞪大。

雷雨大作, 似乎整座鎮上的居民都出動了。

他們手裏捧著各式用來盛放物件的器皿, 高高舉過頭頂,整齊地跪在街市兩邊。

每一道雷聲響起,便有人們淒厲高昂的呼號襲之而來。

雷聲起,山呼叩首。

“溪流漲, 江河溢, 莫道神靈無處覓, 月女心中常系!”

“求神女庇佑我等, 求神女顯靈!”

老人涕淚不止, 和雨水摻雜在一起, 臉上泥雨織成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這雨蜿蜒而下,澆在每一張或激動或懇切的臉龐上,鎮民全部面朝鎮東天際,不住地虔誠下拜。

有人磕的太過用力,額頭被地上的砂石磨破,血跡斑駁仍不覺,“救救我兒……救救他吧……”

只有謝薦衣施了避雨訣,旁觀這不知所謂的盛大祭拜。

“碧珠沒了, 會不會觸怒神女?”瑟瑟發抖的中年男子開口,被旁邊的婦女狠狠瞪了一眼, “住嘴!神女豈容你汙蔑。”

男子自知失言,即刻磕的更狠了。

謝薦衣走至附近問他:“碧珠是什麽?”

那人擡頭,但瞧漫天雨幕中, 有人潔凈無瑕,連披著的月白衣角都未沾濕,臉色懵懂。

一瞬恍覺,這身姿有些熟悉……

面前之人楞怔著,閉口不答,謝薦衣近日來已熟悉凡間的一些規矩,一錠銀子沈沈落入男子托舉的瓶中,濺起一圈水花。

他趕忙扶穩花瓶,說道:“碧珠是河祠裏供奉的寶物,蓮溪鎮世代相承、規避災禍的鎮寶。自從無故丟了後,鎮裏的怪事就沒停過啊。”

“鎮裏的怪事,是指不少青壯男子無故喪命嗎?”

“正是!皆是白日裏好好的,夜間便被掏空心臟,徒留胸膛中央的枯黑大洞,那些人神態驚恐,臟器四流,仵作說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暴斃的地點從花樓到自家床榻皆有,至今已有八起了!”

“他們可有相似或共同之處?”

男子面露遲疑,“除了正值壯年,大約是...沒有吧,就是尋常男子。”

少女註視雨簾中的人群,“河祠,在哪裏?”

*

擡首望去,雨似箭簇,極夜裏,謝薦衣凝視面前這座祠堂。

她從寫著‘碧珠河祠’的黑沈匾牌下邁入,中庭很寬闊,鵝卵碎石鋪就一條月見草花樣的甬道,幾乎抵得上一戶三進宅院。

庭內有一大片蓮池,蓼花菱葉,枯敗搖落。

蓮池雖無荷,黃葉初添,卻也算別有秋景,祠堂內部處處整潔。

謝薦衣朝正堂走去,見正門上漆畫著一位頭戴鬥笠、身姿挺直的青年側影。

男子黑衣勁裝,抱臂斜立,臉被鬥笠遮擋大半,只露出線條鋒銳的下頜。

他手握長劍,正如門神守衛這座河祠一般,看起來神氣又落拓不羈。

正準備跨入正殿,忽然察覺蓮池內傳來微弱的一抹氣息,水面泛出圈圈漣漪。

“誰?”謝薦衣開了心目,一踮腳躍至池邊蹲下,從最大的枯黃荷葉下薅出一只奇形怪狀的小小活物。

“你竟能看見我?”

謝薦衣手勁不小,它不停掙紮著呼痛。

此物手腳短小,唯獨頭扁如蛇,生著一對頂羊角,頭顱占了整個身軀大半,聲如甕鼓:“還不住手!!”

“你是...?”謝薦衣把它拎到岸上,疑惑地打量起它。

它本打算趁機溜走,見謝薦衣似乎真的對它有些印象,驀地停住腳步任她打量起來。

它暗自挺起胸膛:“沒錯,本大爺正是.....”

這廂謝薦衣總算想起它像什麽了,握拳擊掌道,“鯢魚精!”

雲逸曾和幾人去見水峰的漩渦中撈蚌珠,珠子沒撈著,倒是收來一缸受靈脈滋養化了半形的大鯢,生了四肢,頭大如輪,醜得駭人,和它有些形似。

“胡言亂語!看你這女娃長得怪美,誰知是個眼瘸的,本大爺是計蒙後裔,雨水之神,千流膜拜,生靈鹹仰!”

短腿小魚上躥下跳,謝薦衣笑瞇瞇湊近它,“你說我眼怎麽了來著?”

“....哇啊!”

叫嚷聲戛然而止,謝薦衣抓住它腳踝倒吊起來,甩幹水漬似的抖了幾抖。

直把它晃得眼冒金星。

“求女俠饒綠水一命。”綿言細語從身後響起。

謝薦衣回頭,一位只有她屋裏擺件大小的綠裙少女正跪伏在地,“它並非故意冒犯,請您寬恕它吧。”

見到袖珍少女於夜色下瑟瑟發抖的模樣,謝薦衣連忙把小鯢正過來安放在地面,“我只是想讓它給我道歉,沒別的意思,你起來吧,我不捉弄它就是了。”

“綠水,給這位女俠道歉。”少女仍維持跪姿不動。

名為綠水的小妖哼唧兩聲,“對不住,雖然是你先出言不遜,但本大爺肚量寬,就原諒你了吧。”

謝薦衣敷衍地應它兩聲,用兩根手指扶起那少女,見她長得實在秀美,身形不比她的一雙紙鶴大多少,可愛極了。

真想用手指頭一頓揉搓。

袖珍少女擡頭看向謝薦衣的臉,動作有一息滯澀:“.......”

她再次拜伏:“婢名為蛙女,它是綠水,河祠內由我們二人清掃看護。”

“別拜我了,”謝薦衣嘆了口氣,“見慣了視我為洪水猛獸的,乍見個如此禮待的,不知為何心裏發毛....”

“就這麽把家底都交代給這惡女了。”綠水嘀咕道。

“對嘛,就要這樣的我收拾起來才沒有負擔。”

謝薦衣朝綠水微笑,把它嚇得躲回了蓮池,只留荷葉露在水面上。

“婢驟見女俠,便覺面善欣喜,這才多言幾句,不知女俠來此有何要事?”

“這河祠名為碧珠河祠,所供奉的可是引靈珠?不知這珠如今何在。”

蛙女聽她此言臉色大變,不時竟無聲飲泣。

綠水的聲音接替她從水底傳來,帶出幾串泡泡:“引靈珠丟了。”

“是婢未能完成神女的交代,守護好引靈珠,婢罪該萬死!”

“怎能怪你!大俠的禁制那樣強悍,從前別說解了,誰人能靠近!誰知兩月前竟失效了!”綠水聽她自責,立刻替她辯護道。

“我能進去看看嗎?”

謝薦衣邁入祠檻,至少三層樓高的殿內燃著線香,朱漆方臺上一座高餘五尺的巍峨銅像立在中央。

蛙女和綠水都端正立在正堂門檻外,並未進門,兩妖一靠近正堂便斂容正色起來,直勾勾註視著謝薦衣。

尤其是蛙女,睜著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謝薦衣的一舉一動。

堂內昏暗,謝薦衣擡頭向上看去,一位手持月見草,眼神悲憫的神女塑像對她微笑,笑意十分柔善。

望見塑像眼睛的那一瞬間,謝薦衣心脈突然劇痛起來。

她一手攥住心窩,猛地跌在塑像面前的黃色蒲團上。

游魂般的煙從線香上方飄出,謝薦衣視線變得模糊,伸出一只手扒住供案想要站立起來。

硬木觸感堅實,她剛把渾身的重量壓在其上用以支撐自己,突然身下一空,無可避免地墜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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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枝驟雨,院裏的花蕊飽飲露水,皆垂下頭去。

背著藥箱的女醫舉著傘踏入寒蕊遍地的偏院,腳下積著隨暴雨而漲的水,鞋面卻分毫未濕。

有人靠在廊下譏笑一聲,“外鄉人。”

傘面旋轉一圈,水珠四漾,樓雨好整以暇地回望穿金戴銀的婦人:“哦?”

“神女施恩降惠,你卻打著傘避澤,可見是個沒福的。”

那婦人的視線又轉向雨幕,“桑義和沒這個好心派人給我瞧病,你何故來此。”

“夫人言辭得當、身體康健,自然不需民女治病。”

“只不過,”樓雨收了傘,幾步走入檐下:“神女開恩,夫人怎不出去祈福。”

“莫不是怕神女得知你的罪行,降罪於你?”

嘩然的雨勢驟然停止,每一顆水珠都凝在半空,面前的醫女柔媚一笑,讓那張相貌平平的臉變得格外生動。

她轉身邁進正堂,“這下不論做什麽壞事,神女都聽不到了。”

婦人瞠目結舌,連連後退:“你!”

爐上煮有沸水,屋內沒了雨聲,顯得屋外一浪比一浪高的山呼聲更刺耳。

婦人再無先前的跋扈,眼珠來回轉動,思索著開了口:“姑娘身懷仙法,不知緣何來找我一個幽居婦人?”

樓雨不答,閉上雙眼,兩指並攏於眉眼處劃過。

冶異的槿紫色妖氣霎時在屋內暈開。

很快,樓雨睜開眼,上前幾步停在婦人面前。

婦人驚駭地握緊桌角,不敢直視她色澤變得極淡的雙眼。

樓雨慢悠悠地擡起手,而婦人側過身子瑟瑟發抖,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怕就此開罪眼前的妖道。

這種虧她已吃過一次了。

那只擡起的手於空中劃了道弧線。

窗外,一股無形之力推著屋側貓著的兩個身影輕輕往前,暴露在門檻外。

“哎呦!”

男童清脆叫喚一聲。

金釵年歲的女郎牽著未束發的男童出現在她們視線之內。

對上二人視線,男童怯生生地喚,“娘...外面沒人看守,我和阿姐來看你了。”

他指了指女孩手裏提著的漆盒,小聲道:“我們給您帶了糕點鋪的甜食。”

剛還驚若鵪鶉的婦人突然暴起,堪稱目眥欲裂:“小畜生!誰準你們踏進我的院子?!”

“茯苓,臭丫頭死哪去了,為何不看管好門!”

她隨手擲出手邊的茶碗,怒喊道:“還不滾出去!”

瓷片砸在姐弟倆面前,男童哇哇哭起來,女孩卻盈盈下拜:“是。”

她沈默地牽起哭鬧不休的弟弟走了。

不是她。

樓雨微蹙眉頭,轉身出門,走到廊下。

瞳光再次聚起,地面上藏起的一圈細線露出,婦人手腕腳腕皆隨之出現黑紅痕跡,似鎖鏈如紅蛇,她痛呼驚叫一聲!

“魘魔鎖,你被鎖了這麽久,被折磨得白日也出現幻覺,府上的人這才認為你得了失心瘋吧。”

那婦人瞪大了眼睛。

“再讓我猜猜,你不能踏出院子,不能與人言明遭遇,也是因為這鎖上的禁咒。”

婦人的驚恐轉為泣涕,她連連點頭,嗚哇著以頭搶地:“仙姑,仙姑……能不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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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薦衣猛地睜開眼,深深呼吸,渾身酸痛無力,好似昨日被杖刀擊打過一般。

眼前是一片炙熱的夏景,綠樹紫花,蟬鳴聲中,她似乎躺在樹根旁。

撐著地面半支起來身體,她打量四周,樹旁是一片池塘夏荷,船槳搖浪。正雲裏霧裏著,一只海棠果從不遠處砸向她。

謝薦衣擡手抵擋,那果實竟毫不滯澀地穿過她的手臂,砸落在不遠處烏蓬船上一個男子肩上。

他揭開蓋在臉上的鬥笠,不耐煩地睜眼,臉上寫滿孤傲:“誰?”

謝薦衣剛想解釋,身後的樹叢裏鉆出一只體形健碩的靈獸。

獸角如鹿,周身靈澤如雲如月,美得驚人。

只是那長長的鹿角上插滿了海棠果。

它不安地刨了刨地,朝翹著腿的黑衣男修鞠了一躬。

男修站起身走來,謝薦衣發現他身量很高,黑衣勁裝,容貌英朗,劍眉星目生得惹眼,只是動作間眉眼神態顯得郁鷙。

“是你扔的啊——”這一句的尾音拉得長長的,他彎腰打量略顯局促的靈獸。

靈獸躊躇片刻,眼眸突然一亮。

它彎曲前腿,將頭上數個紅潤完整的海棠果遞到他面前,示意他取。

見他不動作還發出一聲啼鳴催促。

半垂頭的青年挑眉大笑起來,眉眼那股郁氣一掃而空,顯得更英俊了。

“這算什麽道歉?”他笑著說,伸手彈了下靈獸的頭頂。

“你應該好聲好氣跟我說‘對不住,下次不會了’才對。”

啊?謝薦衣抱臂瞧著,這人好不可理喻。

竟然要未修成靈智的靈獸開口。

果然,那靈獸更踟躕了,獸角垂下去,連帶著一頭海棠果也彎低了些。

像兩串冰糖葫蘆。

“不是給你送果子了嗎?”謝薦衣向前兩步,“你欺負這頭靈獸算什麽本事。”

男修對於謝薦衣的話充耳不聞。

謝薦衣終於察覺到古怪,她伸手摸摸鹿角,果然手又從鹿角上穿過。

這裏的人看不到她。

她掉進了幻境。

一人一獸還對峙著,黑衣男修見它尷尬,心情頗好地直起身子,“高處有櫪樹果,想吃嗎?”

他擡起手腕,也不知如何動作,白色靈氣分削如劍,在身後樹梢間接連閃過,樹上砸落許多澄黃果實,好似一場孟夏冰雹。

靈果被他用靈力懸在空中,最後一個接一個壘在靈獸面前。

謝薦衣瞠目結舌,這人心法境界好高!竟能將意識外化。

他用術法抖開身邊那件繡滿金鸞、一看就很貴重的披風,亂纏幾圈卷住果子。

眉梢一動,那包袱就掛在靈獸脖間,系了個活結。

“拿去吧。”

靈獸感激地鳴叫一聲,絨爪踩踏地面一瞬就消隱了。

男修望著它跑遠的身影,眼神覆又陰郁下去。

謝薦衣也蘊起心足,追隨那只美貌靈獸而去,躍至半空降落時,腳尖踏空——

再次墜入虛無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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