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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熵增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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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熵增理念

裴錚察覺到靳榮想做什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反應了,他的脊背抵著冰涼的座椅皮革,小腿垂落在靳榮肩頭,整個人像被折疊起來,蜷在這方寸之間的溫暖裏。

他低頭,只能看見靳榮的發頂。

“你……”

裴錚聲音發緊,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後半句話沒說出來,他覺得有點荒謬,關於計算靳總這麽做的可能性,但又覺得這是靳榮能為他做出來的,懵了半晌後,才又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榮哥,你臉上有傷。”

“嗯。”靳榮應了一聲。

但顯然只是應他那聲‘榮哥’而已。

裴錚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伸手想去推靳榮的肩膀,手指卻再次碰到他受傷的臉,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靳榮按住他的手腕,順著握手。

十指相扣。

“……”

人類最大的敵人是熵增。

秩序總是不可逆轉地走向混亂,熱量從高溫流向低溫,記憶從清晰變得模糊,連最堅固的建築,也會在時間的長河裏風化崩塌,化成另一種更為雜亂的狀態。

裴錚被握緊手指,迷迷糊糊。

他想在這個略微逼仄的空間裏找回點清醒,至少不要像上次喝醉了一樣,對著靳榮亂親亂蹭,但越是想清醒,意識越是淩亂,無數記憶碎片匯聚,又在眼前炸成雪花,撲在他臉上,化成了從眼睛裏流下的眼淚。

“……”

裴錚不自覺地開始掐靳榮的手背。

直到耳邊“叮”一聲,世界歸位。

裴錚整個人一僵,隨即軟了下來,他靠在座椅上,輕輕地喘著氣,眼角還掛著生理和心理交雜的淚水,頭發怏怏貼著額頭,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靳榮起身,從旁邊抽出紙巾,先給裴錚擦了擦,又擦了擦自己。他把紙巾扔進車載垃圾桶,然後把裴錚撈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

“技術還行麽?”他低聲問。

裴錚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像終於從水下浮了上來,呼吸到新鮮空氣,悶悶地“嗯”了一聲,擺起了苛刻評委的架子:“就那樣,一般。”

靳榮低低笑了,抱著他摸腦袋。

“那我再……多練練,嗯?”

裴錚聽他聲音停了一下,反應幾秒,想起靳榮臉上的傷,於是從男人懷裏起來,車裏光線黯淡,他想湊近了看看藥有沒有被蹭掉,靳榮垂眸,手還扶著他,卻往後挪了挪頭。

裴錚:“?”

他皺起眉,想伸手去捧靳榮的臉。

靳榮又躲了。

靳榮看著小孩唇角不爽地抿住,覺得這個情景有點兒像上個世紀的某部動畫片,主人在鉤織毛衣,地上散落著毛線,小貓看見毛線頭想伸爪子去抓,主人哼著歌沒有發現,毛線在鉤針動作下一點點減少,於是小貓怎麽也抓不到。

“……”

“親臉,親臉好不好?”靳榮哄著。

一邊微微側過頭,把沒有受傷,完好的那半張臉送過去,任由裴錚接下來親,或者是被躲生氣了要咬兩口。

裴錚楞了楞:“誰要親你了?”

靳榮低笑:“哥哥會錯意了。”

裴錚沒好氣地把靳榮的臉扭到另一邊,借著車廂裏的淡光,終於看清了他臉上的傷。靳叔打完已經過去了些時間,靳榮的側臉微微腫起來一些,顴骨泛著青紫。

裴錚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去看他的嘴角,被扇巴掌打出來的裂口還在,現在又因為唇角動作,稍微撕裂了一些,滲著一點兒淡淡的血絲。

……真是越看越覺得氣不順。

在他們兩個被靳叔趕出來之前,裴錚已經給他上過一回藥了,但那兩巴掌不可謂不重,就算是用上最好的藥,天天按時塗抹,好全也至少要小一周,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跡。

裴錚那時候在臥室,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小聲嘟囔起來:“靳叔在氣頭上,下手肯定會重,你身手那麽好,巴掌打過來不知道讓一讓?不能躲開麽?”

靳榮說:“躲開了爸更生氣,他打兩下,出完氣,也就好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要是我躲了爸打不著,心裏那口氣出不來,以後還有的麻煩,這種事還是一次性的好。”

對家裏人,直來直去反而舒坦。

裴錚拿棉簽按他臉,說不出話。

“……本來是該打我的。”他說。

“……”

車子駛離市區,窗外流光溢彩不見,只剩下柏油路邊路燈映下的重重樹影。裴錚打開後排閱讀頂燈,轉身去翻車載冰箱,從裏面拿了瓶冰的礦泉水出來,又抽了幾張紙巾裹住。

最後往靳榮懷裏憤憤一塞。

“快點敷會兒,腫著好醜。”

靳榮楞了一下,把那瓶水拿起來:“我還以為你想喝水。”他伸手去握裴錚那只手,裴錚躲了一下,沒躲開,被他攥住了指尖。靳榮用掌心攏住,慢慢揉著,給小孩的手捂熱了。

想放開的時候,裴錚忽然借著他的力貼過來,說:“榮哥,我給你吹吹。”吹完下一秒,照著他唇角輕輕啄了一口,靳榮楞神的瞬間,小孩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桃花眼在車內頂燈的燈光下亮亮的。

靳榮怕他再親,連忙捂住他的嘴巴。

“好、好,待會兒再親,成不成?”

靳榮說:“等哥哥喝口水。”

男人的手幾乎捂住了裴錚整個下半張臉,剛才還沒擦幹凈的眼淚被靳榮捂得發燙 ,裴錚眨了下眼睛,悶悶的聲音從靳榮掌心下播放出來:“……榮哥不是已經咽了?”

“……”

“反正是我的,我才不嫌。”

靳崇遠生了氣還沒完全消,懶得在家裏看見他們兄弟兩個,於是指使靳榮和裴錚來酒莊,拿一下過年要用的酒。

說是拿酒,其實就是眼不見心不煩,把他們兩個趕出來幹活,自己和喬曳鳳透透氣。

酒莊在京郊,占地不小,院墻是青磚砌的,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雪夜裏顯得格外喜慶,司機把車停好,靳榮先下車,朝著車內張開手臂:“這塊兒雪沒掃幹凈,來,哥抱你。”

裴錚幹脆朝他懷裏蹦下去。

靳榮被“duang”地撞了一下,穩穩地托住小孩,正想轉身抱著進院裏,沒曾想裴錚見到門口有人迎,又非要下去,靳榮沒辦法,俯身把他放在稍微幹凈些的臺階上,笑說:“謔,你就是想撞我一下是不是。”

裴錚“嘁”了聲:“惡意揣測。”

他踩在臺階薄薄的雪上,鞋底咯吱咯吱微微響,擡頭看了眼酒莊的大門,認不出來這是哪個莊子,又回頭看靳榮:“榮哥,就是這兒?”

“嗯,”靳榮點頭:“這是爸的。”

裴錚“哦”了一聲,跟著他往裏走。

酒莊的經理早就等在門口,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上去:“靳先生,裴少爺,酒都準備好了,在後院放著,靳總您要親自看看還是直接裝車送過去?”

裴錚問靳榮:“榮哥要現在回嗎?”

現在回影響爸和媽覆盤。

靳榮笑了:“看看吧。”

經理領著他們穿過前院,繞過一道月亮門,進了後院,後院不算大,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樹下擺著幾只木箱,經理打開,箱子裏整整齊齊碼著酒瓶,瓶身上貼著酒莊的logo。

裴錚走過去,拿起一瓶看。

標簽上印了酒的品種和年份。

經理見裴錚拿起那瓶酒,立刻笑著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介紹:“裴少爺好眼光,這是嘯鷹的赤霞珠,15年份的,紫羅蘭香很突出,我給您開一瓶嘗嘗?”

裴錚正想說“不用。”

靳榮走上前,擡了擡手,說:“開吧,各類品種都開一瓶,醒好送裏面房間裏。回頭再補齊了裝車,盡量裝慢點兒,多出這部分時間按折合兩倍時薪算,辛苦了。”

經理聞言,連忙笑著道:“是。”

休息室在後院東側,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茶室改的,平時用來招待貴客,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壁爐裏燒著炭火,劈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房間裏擺著一張矮幾,幾把椅子,矮幾上已經擺好了酒杯。窗外是落雪的庭院,老槐樹的枝丫上壓著厚厚的雪,偶爾有風吹過,簌簌落下一片白。

裴錚坐下,一條腿搭在靳榮膝上,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經理已經端著醒酒器進來了。他把醒酒器輕輕放在矮幾上,又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靳榮面前,一杯放在裴錚面前。

“靳先生,裴少爺。慢用。”

說完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裴錚看著面前的酒杯,裏面的液體是深寶石紅色,看著挺漂亮,但他原本對酒也沒什麽興趣,於是沒碰,只是晃著那只搭在靳榮身上的小腿,問:“我們要在外面待多久?”

意思是,靳叔什麽時候不生氣。

“不知道。”

靳榮逗他:“我們倆可能要沒家了。”

裴錚擡起眼睛,看了靳榮一眼,又想起泰國那個項目的事,心臟好像比靳榮更早地約過國界線,飛到了泰國去:“榮哥。”

“嗯?”靳榮應了一聲。

“清邁那個項目……”裴錚頓了頓,說:“它雖然重要,但是沒有那麽要緊,不是非要你去的。其實我覺得,你沒必要真的這樣,就算沒聽靳叔的話,姨姨和靳叔也不會真的不要你這個兒子。”

靳榮挑了挑眉:“怎麽說?”

裴錚說:“你是靳家獨子,這麽大的家業,總得有人接。靳叔氣頭上說的那些話,你聽聽就行了,真不去了,他能怎麽辦?難道還真把家產捐了?真的把你掃地出門?”

“再說了——”

“真的會。”靳榮打斷他,笑了笑。

“爸媽還不有你這個小兒子呢嗎?”

裴錚被他打斷,差點兒忘了自己下面的話,整合了一下言語,重新續上:“再說了,我還沒有答應你在一起,你這麽和靳叔坦白,挨了兩巴掌,又要去白白吃苦,什麽也得不到,圖什麽?”

“……”

“什麽意思?”靳榮輕輕皺眉。

裴錚看他,說:“你可以去跟靳叔求個饒,就說‘以後不會這樣’不就結了?巴掌已經挨了,氣兒也出了,你主動去服個軟,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靳榮指尖敲著酒杯,沒說話。

裴錚等了等,見他不開口,心裏的煩躁又往上躥了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麽,明明說的都是實話,明明是為靳榮好,心裏明白,可話越說躁氣——裴錚簡直想把酒直接倒靳榮腦袋上。

“你倒是說話。”裴錚說。

靳榮沈默片刻:“錚錚,我從來沒想過做關於你的什麽交易。”所以他不圖什麽對他有利的,他只是圖徹底定性這三年間所有的事,他圖自己先說出口,圖將來在爸媽面前,有個光明正大追求愛人的穩固平臺。

不至於戰戰兢兢擔心它塌陷。

“我什麽時候說你和我交易了?”

裴錚覺得他莫名其妙,兩個人剛才還暖融融說著話,現在他心底的氣上來了,忍不住嗆聲:“我不是一直在說對你有利的打算嗎?你想想,你去泰國,項目一熬就是一年半載,那邊是什麽條件你不清楚?”

靳榮要是單純去玩的他才不管。

“難道我們要一直瞞著家裏?”靳榮問。

裴錚說:“你又不是同性戀。”

靳榮絕對不是,要不是三年前那一回,靳榮指不定都不會往這方面想,現在好了,靳叔以為他真的是同性戀,巴掌挨了,人要要被掃地出門了。

他是。

裴錚又想了想,不對,他也不是。

他是雙性戀來著。

“爸不是因為同性戀才生氣的。”

“那你再去找個其他男的喜歡,帶回來見姨姨和靳叔,”裴錚把自己的腿收回來,椅子也轉了個角度,不看靳榮,發脾氣道:“你看看他們生不生氣!”

靳榮去拉他的手。

“你思維怎麽跳這麽快?”

裴錚拍開他:“因為你年紀大了。”

靳榮稍微反應過來一點兒緣故,再次去握小孩的手,握一次被推一次,裴錚心裏燒著火,眼眶微微發酸,見靳榮伸手過來就是邦邦兩拳。

直到男人強硬地伸手把他從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裴錚像小朋友一樣側坐在靳榮大腿上,兩條小腿彎本來應該壓在椅子扶手上,自然垂下去,靳榮的手卻托著他的腿彎,更加把他往懷裏撈緊了一些。

“……怎麽又生氣了?乖乖。”

靳榮抱著小孩,低聲解釋:“爸不是因為我的性取向生氣,他只是氣我在你還年輕的時候,就把你帶到了這條路上……他怕我不負責任,怕我一時興起,怕我害了你,你知不知道?”

靳榮說:“所以爸才趕我走。”

“這不是我去服個軟就能過去的事。”

“……”

“我也不想這麽簡單過去。”

“我想爭取到你。”靳榮道。

裴錚沒說話,他被靳榮攏著,臉頰輕輕貼在男人胸口處,靳榮等了一會兒,見小孩沒下文,於是微微收緊手臂,擠了擠小孩的臉頰:“你……”

他嘆了口氣:“錚錚。”

“你是委屈了,還是心疼我?”

裴錚還是沒應聲,他又要靠人猜了。

靳榮低頭碰碰他:“要哄還是要抱抱?”他們已經抱在一起了,但這並不是一道二選一的題目,靳榮只是想叫他開口說話,不管裴錚選哪一個,另一個都是附帶的。

“……”

“要抱抱。”裴錚聲音有點啞。

靳榮就說:“那上來一點,抱抱。”

窗外雪落無聲,透過窗簾縫隙看,經理正搓著手,低聲指揮幾個工人點酒搬酒,幹完這一天,他們也都要回家過年了。裴錚攀著靳榮的脖子,歪頭把臉貼在靳榮臉上。

他的泰國之行定在了大年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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