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四十三次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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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四十三次日落

大年初五,破五日。

在傳統文化定義中,這一天象征著“破除禁忌,恢覆正常生活”,為了討個喜慶,晚飯時靳榮用筷子戳破了裴錚一只蒸餃,於是裴錚那點兒矯情的完美主義又發作了,現在正不高興著。

他抱臂靠著半拱洞門,冷著臉,悶悶看靳榮收拾行李。行李箱攤在地上,深灰色的,挺大一個。

靳榮正往裏頭疊衣服,動作利落,一件件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個小的登機箱,空的,等著明天臨走了,用來裝隨身的東西。

裴錚的視線從那只行李箱移到靳榮身上,又從靳榮身上移回那只行李箱,來來回回好幾趟,就是不開口說話。

靳榮收拾了一半,擡頭看小孩。

他溫聲道:“錚錚,過來親一下。”

裴錚剛開始沒動,他還在生那只餃子的氣——其實說實在的,也不一定是那只被戳破的餃子,可能也是今天早上抱著鈴鐺的時候,鈴鐺被擼得不耐煩了,啄了口他的頭發的緣故,沒順他心意的事,他就在心裏憋氣。

但在外時,臉上是不表現出來的。

剛才一碗好好的餃子,被靳榮輕輕戳破一個,說是初五了破事討個彩。裴錚低聲說他迷信,又憤憤不平:“你怎麽不戳你自己的?”

靳榮吃的是湯餃,把碗給他看。

裏面也戳破了一個。

裴錚心裏平衡了一點兒,又覺得靳榮碗裏的又不是他戳破的,不算。於是趁姨姨他們不註意,筷子伸到靳榮碗裏,“咚咚”幾下往餃子上戳了好幾個洞。

靳榮笑了聲,沒說什麽。

他就那麽吃了。

現在想想,倒也沒什麽好氣的。裴錚抱臂靠著,桃花眼微垂,嘴巴抿了一會兒,乖乖地靠過去,抱著靳榮的脖子貼了貼他的唇角,還沒來得及挪開。

下一秒就被扣著腦袋來了個深吻。

在這方面裴錚從來都差靳榮一截,每次他想著必須要A一下,靳榮都能輕輕松松,卻又牢固地扣住他,裴錚反擊不了,又退無可退,於是只能被吻得七零八落,腦子攪成一團漿糊。

“……”

“……你幹嘛?”他悶悶地問。

靳榮松開小孩,繼續收拾行李,他拿起旁邊的一個盒子,打開檢查裏面的東西,反問道:“不是叫你來親一下?”

一下?

裴錚皺眉:“你這是好多下。”

靳榮沒反駁,伸手搓了搓小孩的臉蛋。裴錚看見他手裏的盒子,好奇裏面是什麽東西,湊上去,抵著靳榮的腦袋看。

發現是一些分裝的藥品,點點頭說:“那邊天氣不好,雨季到了指不定多難受,多帶點兒藥,備不時之需。”

靳榮擡眸看他,忽然說:“再親一下。”

這次他只是托著下巴碰了碰。

“是給你備的。”

裴錚楞了楞:“嗯?”

靳榮看他一眼,低聲問:“我把這個放你房間,在靠近飄窗,右手邊地櫃裏,好不好?”過些日子,北京就要開春了,春天病多,裴錚最愛在這個時候感冒,手邊不時常備著藥是不行的。

裴錚蹲在行李箱旁邊,心想:靳榮又在把他當小孩了。他體弱多病是很小的時候的事了,那時候理所當然叫靳榮照顧,窩在他懷裏撒嬌耍賴,鬧脾氣把藥吐出去,再叫靳榮哄著他喝。

現在……

裴錚想了想,卻“嗯”了一聲。

靳榮捏了捏裴錚的臉,繼續疊衣服。裴錚蹲在旁邊,托著下巴看,可能是因為腿比較長,比例太好,他蹲下去就顯得比站起來要小很多,靳榮低頭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裴錚發了會兒呆,突然發覺他應該幫靳榮收拾一下東西,於是想伸手,但靳榮本人收拾東西效率太高,三兩下就弄好一件衣服,裴錚幾次想伸手都插不進去。

靳榮是過了會兒才發現的。

這時候他手上是件已經疊好的褲子,只放進行李箱就可以,靳榮低頭看了看小孩的頭頂,他發旋處那撮頭發又翹起來了,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靳榮把衣服遞給裴錚,說:“錚錚,幫哥哥放一下,放左邊的格子裏。”

裴錚楞了楞,接過:“好。”

於是情況就從“靳榮疊衣服→放進行李箱”,變成了“靳榮疊衣服→遞到裴錚手上→裴錚再放進行李箱裏”。

加了一道覆雜工序。

但卻好像起了零個作用。

“錚錚。”兩個人一個整理,一個只管移動位置,慢騰騰地收拾到窗外天色暗下來,靳榮鎖上箱子,托著小孩腿彎,把他抱起來,說:“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

“你瘋了?”裴錚皺了皺眉。

小聲提醒:“這是在家裏,你……”靳叔現在特看不慣他這個大兒子,不管裴錚怎麽說是他先開始的,靳叔就是不信,只以為全是靳榮的鍋。過年的時候短暫地給了靳榮一個好臉色,但過後又冷了下去,不耐煩看見他。

“哥哥想抱你睡。”

靳榮只問:“你想不想?”

“我六歲的時候,看過一本描寫原始森林的書,叫《真實的故事》。書裏畫了一條蟒蛇正在吞一頭野獸……”

靳榮已經很久沒再這麽拿著小說,給心愛的小孩讀過了,所以剛念出來的時候,難免語氣生澀,有些找不到合適的聲調,身上趴著的小孩用腦袋拱拱他,說:“榮哥,你語氣太兇了。”

“重新念。”

之前每晚念小說,是用其他語言,為了幫裴錚練外語,現在用第一語言來念書,單純為了哄小孩睡覺,靳榮拍了拍他,聲音柔和下去,重新把開頭念了一遍。

“你知道——當你感覺到悲傷的時候,就會喜歡看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以為她和你們一樣。”

“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她身上的毛蟲是我除掉的,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我聆聽她的沈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因為他是我的玫瑰。

靳榮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輕輕拍著裴錚的背,小孩趴在他身上,閉著眼睛,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平和,於是靳榮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緩慢下來。

“睡了麽?”靳榮輕輕摸他的腦袋。

沒有回應。

剛剛念了十幾頁的時候,靳榮見裴錚不再這裏要重讀,那裏提要求地嘟囔,以為他睡了,準備放下書把被子拉好,小孩又蹭上來,悶悶地問:“然後呢?”

靳榮稍微停一下,要翻個頁。

裴錚就問:“然後呢?”

……但現在是真的睡著了。

靳榮完全不是表象人格,生意上所謂的“冰山理論”讓他大部分情緒都藏在心裏,外化為合適妥帖的做法,永遠是他和“另一個人”中更沈穩的那一方。

現在安靜了,只剩他自己。

於是所有不舍瞬間傾瀉,在胸腔裏形成山洪,泥漿和碎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撞擊著心臟,靳榮把小孩往懷裏抱緊了一些,低頭,額頭抵著他的,聲音有些啞了:“錚錚。”

“……怎麽辦?怎麽辦呢?”

裴錚趴在他身上,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臉頰貼著他心口的位置,那塊皮膚被小孩的體溫熨得發燙,靳榮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發絲,一下一下地順著,動作輕柔。

靳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或者說,他想得太多了,多到腦子裏的東西堆成一團,反而什麽都想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應該已經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曼谷濕熱黏膩的空氣,是清邁的工地和會議,是那些他必須親自處理的事務。

而裴錚會留在北京。

會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起床,一個人應付那些小情緒小脾氣,沒有人給他順毛,沒有人抱著他哄,沒有人半夜給他蓋被子。

就像——

就像那三年間一樣。

“……”

靳榮的心臟忽地停跳一秒。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讓這個世界上出現一種儀器,能把裴錚變小,揣進他的口袋裏,讓他帶著飛過雲層,能隨時隨地照顧著。

三年前裴錚帶著失敗的愛情,向西而行,遠赴八千裏之外。而泰國距離北京三千多公裏,好像命運為他折半,現在,換作靳榮帶著他未盡的愛奔赴遠方了。

靳榮抱著小孩,一夜沒睡。

……

初八,Aura要做一些預備工作。

倫敦總部那邊年前還遺留了一些小問題,裴錚提前開工,遠程和幾個高管把會開了。enzo從意大利回來,晃晃悠悠進了他的辦公室,說是去了西西裏島度假。

裴錚隨口問他跟誰去的。

enzo挑眉:“一個人啊。”

裴錚停了停動作:“你?”

他不太相信,但也懶得戳穿enzo這期間到底又換了幾任男朋友,只指了指辦公室角落裏的電子秤,說:“一個人就一個人吧,自己稱一下,看看你重了多少,我看數字給你安排教練。”

enzo信誓旦旦:“我絕對沒重。”

站上稱,他看著數字沈默了。

“裴。”他叫。

裴錚支著下巴看他:“嗯哼?”

enzo舉起手,把栗色卷發擼上去,鄭重發誓:“接下來三天,誰有聚會都別來找我,我一口飯都不會再吃了!”

裴錚沈默一秒:“趙津牧說十五要聚一聚,還說等你回來,讓我帶上你一起。”趙津牧是他家最小的娃,過年光紅包就收個不停,手上錢多了又覺得自己行了,前天還讓他幫忙盤個店,是繁華路段一家餐廳。

說要和邢亦照一起開著玩玩。

弄完又在群裏刷屏:【出來玩!】

【十五出來玩唄!】

趙二少豪氣,直接包場雲頂宮。

好吃的好玩的只多不少,憑enzo和趙二那個高山流水,那個相見恨晚,那個蛇鼠一窩,這對enzo來說誘惑也只大不小,裴錚轉著手裏的鋼筆,等他回話。

enzo糾結了一下,還是拒絕。

裴錚也只能和趙津牧說他不去。

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是靳榮發來的消息:【吃飯沒有?】

裴錚看了眼時間,這會兒是下午兩點鐘,他確實還沒吃,但離這麽遠,靳榮也看不到他吃沒吃,於是想告訴他“吃了”,還沒來得及回覆,手機又震了:【剛給你訂了飯,乖乖。】

寓。 裴錚發了個“ok”的表情包。

靳榮發過來一條語音,裴錚點開,放耳朵邊聽,背景音稍微有點雜亂,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但或許是因為貼著收音說的,很清晰。

還是靳榮習慣的隨意又略帶慵懶的調子:“錚錚,我這邊有時候信號不好,不能總來得及給你訂飯,你按時吃,好不好?”

“……”

裴錚回他:【我有按時吃。】

【有嗎?】

裴錚面無表情回:【有。】

靳榮就誇他:【乖寶寶。】

裴錚不太了解清邁那邊的工作,偶爾裴錚給他發消息,靳榮過很久才能回過來。但他每天又都發消息,早安晚安不落,有時候匯報行程,也順嘴問問他在哪裏,在幹什麽。

顯得他好像很忙,又好像不忙。

裴錚說,你忙的話就別發了。

靳榮依舊每天照發不誤,偶爾打個視頻,靳榮還能講故事哄他睡覺,裴錚就以為他還是有閑的——但其實沒有。

是後來陳序告訴他的。

靳榮把那邊工期定得很緊,白天要盯工地,晚上遠程處理一下國內某些事務,所以靳榮每天其實只能睡四五個小時。

正月十五,元宵節。

北京的天還沒黑透,月亮已經升起來了。裴錚啟程去雲頂宮,路上趙津牧又在群裏瘋狂刷屏,莫名其妙發了個群收款,200塊的。

裴錚給他付了200。

陳序沒看清,也付了。

趙津牧:【好,A錢的來玩。】

陳序:【?】

趙津牧:【?不來損失兩百。】

陳序:【我在加班。】

趙津牧【@陳序,大十五的你加什麽班?法院今天能開門?勞動法你懂不懂?】

【哎呦我c,我又不懂法了,】陳序:【案卷又不用法院開門才能看,錢還我。】

【行,但不還。】趙津牧扔了個炸彈炸陳序,又打字:【@裴錚,錚兒錚兒,記得穿好看點兒來,今兒給你介紹介紹秦三,完了我們一起合個照,這家夥愛發ins。】

裴錚應了一句。

過了會兒,趙津牧又@了關越。

【關總有空不?】

關越沒回,一直到他到雲頂宮,過去十來分鐘,群裏消息已經刷過去好幾頁,關越還是沒回。

裴錚看著,覺得有點奇怪。

到了地方,侍者引著他去包廂。

趙津牧一擡頭,看見面前的人,依舊是一身簡潔大方的穿搭,手指托起下巴,疑惑:“錚兒,哥不是讓你穿好看點麽?”

裴錚坐他旁邊:“這不好看?”

“嘶,”趙津牧比劃:“我意思是張揚一點。”俗話說就是……穿騷一點兒,看著就貴氣奢華那種,他把旁邊的人拉過來:“你看,秦鷺,秦三少,就像他這樣。”

“他穿的還是你們Aura的牌子。”

裴錚一看,果然是。

是套墨綠色的套裝,布料裁剪處做了鑲鉆邊,一眼看過去亮閃閃的,於是和秦鷺握了握手,笑說:“謝謝秦三少為Aura添磚加瓦了。”

趙津牧擡頭:“我明白一個道理。”

“什麽?”秦鷺問。

“去看一些品牌秀場,偶爾覺得某些秀場款挺難看,這個真怪不到品牌老板頭上,”趙津牧攤了攤手,看向裴錚:“因為品牌的老板也不穿自家的衣服。”

秦鷺樂不可支,和裴錚碰杯。

這局到一半,氣氛熱鬧喧天。趙津牧的幾個朋友開始起哄,要玩游戲。最後定了最簡單的——真心話大冒險。

骰子公平得很,每個人挨個兒被坑。有的說真心話,被問糗事問到臉紅,有的選擇大冒險,要麽做懲罰,要麽在朋友圈亂七八糟地發。

趙津牧大冒險是和前女友打電話說“我想你了。”他倒是玩得起,打過去幹脆利落地說了,對方停頓幾秒,笑了,直接戳破:“趙二少,是玩真心話大冒險呢?”

又道:“在座的朋友們,元宵快樂。”

眾人紛紛也跟對面女孩說“同樂”。

裴錚的大冒險內容是——

在朋友圈發:扣1親嘴。

下面評論跟了一串兒1,都是趙津牧號召人加他微信刷的,中間突兀地夾雜著陳序一句:?錚兒你瘋了?

“嗡嗡。”

趙津牧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

“你們先玩著。”

他舉了舉手:“我去接個電話。”

他這一接電話接了七八分鐘,裴錚怕他是喝醉了,萬一醉醺醺地栽到哪裏,又得上醫院幾日游。於是和秦鷺說了一聲,去另一個房間找人,還沒推門,裏面已經拉開。

趙津牧的臉色微微凝滯。

他一手扶著門框,呼吸有些亂。

“錚兒。”

裴錚看他表情不太對,連忙扶住人,低聲問:“怎麽了?誰和你打電話?”

“……關越打的。”

裴錚問:“關總怎麽了?”

趙津牧皺了皺眉,不知道怎麽說,想從頭說起找不到開口,又不好直接說,說得太難聽,最後亂七八糟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裴錚從他的話裏找到關鍵。

賀之琳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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