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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晦而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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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晦而不滅

裴錚後來很多很多年都想不起來,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麽從那間休息室裏離開的。

他只記得靳榮的手一直捂著他的耳朵,把他摟在胸口護著,男人掌心的溫度很燙,將那些骯臟的、惡心的話都隔絕在很遠的地方,耳邊嗡嗡作響,裴錚只聞見了靳榮身上很淡的檀香和煙草味。

靳榮這兩個月有意識地在戒煙。

至於為什麽他最近又把煙撿了起來,後來裴錚有想過——應該是他算計靳榮這場計策,對於他本人來說,原本就是無法攻破的陽謀,靳榮躊躇不安,無計可施,於是一邊順著他,一邊自己私下難受。

“……”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王立國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警笛聲,那是柏局的人在做樣子,封鎖會場,搜查“失竊的珠寶”。

靳榮的手終於從裴錚耳朵上放下來,但沒完全放開,而是順著他的後腦勺滑下來,掌心輕輕托著小孩的後頸。

“錚錚。”他低聲叫。

裴錚垂著眼睛,沒應。

靳榮也不催,就那麽抱著他,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安撫,直到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裴錚聽見外界的聲音,下意識楞了兩秒,才擡眸和靳榮的眼睛對視上。

“……榮哥。”

“嗯,”靳榮低聲說:“我來處理。”

裴錚看著他,沒說話。

靳榮就摸摸他的臉:“去玩會兒?”

裴錚想開口說點兒什麽的,比如關於王立國的一些信息,或者告訴靳榮,這個男人是個紅眼的賭徒,行為下限很低,和他相處要小心,但他的喉嚨痛得很厲害,死死哽著,什麽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靳榮把他送到門口,示意門外提著箱子的主管進來,趙津牧也立刻迎上來,一把攬住裴錚的肩膀,什麽都沒問,只是說:“走走走,秦三從國外回來過年了,哥介紹他給你認識認識。”

“秦三麽,就那個賽車場老板。”

趙津牧嘰嘰喳喳:“他脾氣挺好的,溫文爾雅,跟你一樣在歐洲留學,肯定跟我們錚兒玩得來。”

秦三溫文爾雅……他炸得很。

趙二這家夥睜眼說瞎話。

靳榮聽著趙津牧的聲音越來越遠,暫時放下心,讓主管把手提箱放下出去,隨後靳榮轉過身,看著蹲在墻角滿臉橫色的王立國。

“砰。”靳榮把手機擱到旁邊的桌子上,順手拆下了領帶夾和配套的袖扣,不緊不慢地把襯衫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你、你想幹什麽?”

“你想打人?”王立國色厲內荏,咬著牙嚷嚷:“我告訴你隨便打人是要坐牢的,要賠錢!那個賠錢貨他就是裝的,他裝可憐讓別人給他出頭——”

“砰!”

一聲悶響。

王立國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歪倒在地上,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裏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響,楞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

靳榮道:“你最好把你的話收回去。”

“你……你打我?”王立國捂著臉,聲音都變了調:“你敢打我?我報警!我找媒體!我告訴所有人,裴錚就是個不孝子!”

靳榮蹲下來,看著他。

“你報警。”

他的聲音很輕:“順便告訴警察,你欠了多少錢,誰給你買的機票,誰告訴你今晚來這裏,誰教你那些話,誰給你開了門。”

靳榮打開旁邊的黑色金屬箱。

重重扔顏與到男人面前。

箱子裏裝滿了成捆的美元紙幣,整整齊齊碼放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淺淺的綠光。王立國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盯著那些錢,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麽噎住了。

“這裏是六十萬美元。”

六十萬美元,四百萬人民幣。

王立國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眼睛紅得幾乎要朝那堆錢撲過去。靳榮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俯身看著男人:“我想問問你,你背後的那個人,給了你多少傭金?”

“什麽背後的人,根本沒有……”

“三萬?”靳榮打斷他,自顧自地往下說:“五萬?還是十萬?……以你的膽子和胃口,給你二十萬好像不太夠,如果是五十萬一百萬,你才敢在這裏和我說話。”

“……”

靳榮看他的神色,大概確定了數目。

“五十萬左右,是嗎?”

“……”

靳榮道:“我這裏是四百萬。”

王立國結結巴巴:“……給我?”

靳榮笑了一下,沒說給他。

但也沒說不給。

王立國的眼睛不停地往那個箱子裏看,甚至顫抖著手,在靳榮的目光下拿出一捆錢,仔仔細細地看真偽,確定是真錢,他整個人都紅了:“……如果,你要是把這箱錢給我,我以後保證不再打擾我兒子,我就……”

“不用,”靳榮道:“畢竟是父子。”

王立國聽他這麽說,心思立刻活泛起來,靳家人是真有錢,一出手幾百萬,不如先穩住這一把,以後沒錢了再來一回,這個靳榮這麽護著那個賠錢貨,還能不繼續給他?

“父子歸父子,但是我和兒子也挺多年沒見了,他對我沒感情,我在這裏待著光給他添堵,再說了我已經轉國籍了,不能老在中國待著,我還得回剛果呢。”

靳榮敲了敲箱子:“所以那個人是誰?”

王立國楞了一下。

“我只需要知道這個。”靳榮說。

聞言王立國有點猶豫,那個人給了他五十萬,說事成了再給他一百萬尾款,說出去就沒有尾款了……

“蹭——”

裝滿美金的箱子被靳榮拖遠。

王立國的眼睛跟著那個箱子移動,脖子都扭了半圈,直到那箱子停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他才回過神來,喉結劇烈滾動。

“我、我說出來,這錢就給我?”

靳榮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王立國被他看得發毛,但眼睛又忍不住往那個箱子上瞟,六十萬美金,四百萬人民幣,夠他在剛果買棟大豪宅,娶個年輕漂亮的老婆,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比那個人許諾的一百五十萬還多。

這以後誰還苦哈哈地挖礦?

“是個姓孫的!”王立國咬咬牙,脫口而出:“叫什麽……孫志強,好像是做房地產的,我也不懂,就說裴錚拿了他一塊好地皮,讓他虧錢了什麽的。”

“……”

靳榮瞇了瞇眼睛:“孫家?”

“他還說什麽?”靳榮問。

王立國拼命回想:“他、他還說,讓我多說說裴錚小時候的事,說他偷錢,說他從小就壞,說他是個白眼狼,讓大家都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他還說,只要把事情鬧大,裴錚的名聲就毀了,那塊地早晚得吐出來……”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住。

面前的男人眼神冷得厲害。

“還有什麽?繼續。”靳榮命令。

“沒有了沒有了,就這些,”王立國哪還敢繼續說?他縮了縮脖子,眼睛卻還盯著那個箱子,試探著問:“那個……我說完了,這錢……”

靳榮站起身。

他走到那個箱子旁邊,蹲下來,從裏面拿出一捆美金,在手裏掂了掂。王立國的眼睛跟著那捆錢,一眨不眨。

靳榮看向他:“你想要嗎?”

王立國當然想要。

“砰”,靳榮合上箱子:“不會給你。”

王立國楞住了。

“這是你欠裴錚的數目,”靳榮平靜道:“今天晚上你鬧這麽一場,我們這些人收拾這件事花了不少錢,看在你是錚錚父親的面子上,八折,四百萬。”

“……什麽?”

“你覺得,那個姓孫的,知道你把他供出來了,會放過你?”靳榮繼續說:“還是你認為你這種人,真的能拿穩這箱錢?”

王立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明白了。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錢。

這箱錢只是魚餌,釣他這條魚用的,跟他耗費這麽長時間也只是因為,要套出他背後的人到底是誰,畢竟問話可比查人要簡單多了。

“你、你耍我?”王立國的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怒:“你他媽耍我?!憑什麽是我欠他錢,應該是那個小兔崽子欠我才對!”

“我會派人送你回剛果。”靳榮說:“那五十萬,姓孫的給你的,你自己留著。明天會有人來接你,送你上飛機,剛果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下機會有人接你。”

王立國猛地擡頭:“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麽?”靳榮看著他,目光平靜:“王先生,你不是說想回剛果嗎?我幫你買票,送你回去,還給你安排工作,你應該謝謝我。”

“……”

某些人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讓一個善良勇敢,漂亮聰明,讓他愛的小孩來到世上,得以被很多人愛。

說完這句話,靳榮不再看他。

他推門走了出去。

“靳榮。”

靳榮剛抽出一支煙,擡眸看見關越和陳序一起朝著他走過來,關越手裏拿了份文件給他,說是今天晚上收買媒體和買水軍的資金數目,他墊付的。

“還你雙倍。”靳榮說。

陳序過來是因為聽趙二說錚兒狀態不好,想喊他陪著玩玩,當時陳序離這地方遠也來不及跟錚兒打牌,但還是趕著過來了,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裏面那個……”

靳榮道:“問出來了。”

“是誰?”

“……”

靳榮咬著煙點燃,低著眸,臉上映著淡淡火光,吐出一口煙霧才反問:“我聽說孫向晚八月進了科考隊,現在她那邊的行程結束了麽?”

關越看時間:“挺巧,一周前剛結束。”

靳榮沈默了幾秒。

“陳序,給孫小姐通個電話。”

……

裴錚被趙津牧拉著玩,牌桌上人不夠,趙二又喊了兩個美女過來搓麻將,可能是私底下說過什麽,打了四十來分鐘,裴錚只贏不輸,手邊用來當臨時籌碼的藍莓面包堆成一摞,幾乎要把他圍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牌桌上的藍莓面包越堆越多,趙津牧在旁邊咋咋呼呼地喊“錚兒你今天手氣也太好了吧”,兩個美女笑著抱怨“趙二少你是不是偷偷給裴總餵牌了”,然後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層什麽。

醒來是因為有人碰了碰他的額頭。

裴錚迷迷糊糊睜開眼,休息室的燈光很暗,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墻上鋪開一片溫暖,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風,吹得樹枝輕輕搖晃,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靳榮坐在他身邊。對方見他醒來似乎怔了一下,隨後慢慢收回手,溫聲說:“摸了摸你額頭,怕你發燒,是不是吵到你了?”

裴錚沒說話。

靳榮就哄:“睡吧,榮哥不碰你。”他俯身,把被子往小孩肩膀上拉了拉。

裴錚也不算是靳榮碰醒的,他本來就睡得很淺,夢裏光怪陸離,那些他不肯回憶的過去一幕幕閃過,像是無數文字和畫面一股腦地塞到他身體裏,讓他頭痛欲裂,睡得一點兒也不安穩。

裴錚坐起來:“榮哥。”

靳榮從旁邊的恒溫水壺裏到了杯水遞給小孩,見裴錚盯著他,好像怔了一下,靳榮有點兒猜不透小孩現在的想法,他再次遞過去水杯:“喝兩口,最近天氣幹,不潤潤嗓子會疼。”

裴錚接過來喝了兩口:“網上……”

靳榮道:“我會解決好,放心。”

裴錚沈默地捧著杯子,靳榮見他不喝了,輕輕把杯子從他手裏拿出來,擱到旁邊的桌子上,視線還沒收回,他聽見小孩聲音沙啞地問:“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覺得很丟人?”

靳榮頓了頓:“是昨天的事了。”

“不丟人,錚錚。”

裴錚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應,只是渴求一個不會反駁他,不會和他辯論的萬能宣洩口:“要不是今天他突然出現,我都忘了還有這麽一個人,我以為他早就死了。”

靳榮說:“現在死也不晚。”

“我從小就不想讓人知道,我有個那樣的爹,他像瘋子一樣,有時候堆著笑哄我媽,有時候打她,反覆無常,後來我知道他哄人是想要錢,打人也是想要錢。”

“小時候同學問起來,我就說我爸死了,是單親,我一點也不想提他,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後來到了你們家,我就更不想提了。”

“什麽你們家?”靳榮忽然打斷他。

小孩現在是聽不了反駁和辯論的,這句話一出來,裴錚擡起眸,桃花眼微微睜大,漂亮眼睛裏立刻就有了絲絲縷縷的水意,靳榮握了握他的手安撫,依舊強迫裴錚改口:“不是‘你們家’。”

“是我們,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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