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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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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心昭昭

“是我們,我們家。”

溫熱的掌心握住裴錚的手,男人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地摩擦著他的指骨,規律的節奏一下下地隔著血管敲擊到心臟,帶來安心的感覺。

裴錚幾乎忘了他這段時間還在和靳榮“鬥法”,他沒有掙脫,默默低眸——那只手骨節分明,看著很有力量,只是襯衫袖口微微起皺,放在靳榮身上,這種現象多少有些突兀。

靳榮見他垂腦袋,也想低頭看。

但下一秒裴錚很突兀地擡眸了,靳榮的目光追到半路,又驟然被小孩拽了回去,他握著那只手,輕輕捏了一下,眼睛和裴錚對視:“怎麽了?”

“……”

高敏感的人往往活在一個音量被調大,細節也被放大的世界裏。書上說‘霧裏看花水中觀月,朦朦朧朧才意境最深’ ,看人看事其實都要隔著一層紗才好。

但裴錚好像沒有這層紗。

好事壞事都先砸在身上,疼就是疼,燙就是燙,沒有緩沖,永遠在思考,也永遠在懷疑。裴錚盯著靳榮的臉,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點點,“嫌棄”或者“憐憫”的意思。

‘你到底想找什麽?’

如果有人要這麽問。

如果裴錚很誠實地說自己的想法。

他可能會認真回答:“我想找茬。”

但靳榮臉上沒有他想的那種東西。

只有溫和,只有耐心,摻雜一些隱藏著,不易被察覺的擔憂和疼惜,靳榮看他的時候,眼睛裏好像永遠只有他一個人,裝不下別的。

裴錚找了一圈,什麽也沒找到。

這讓他有點煩躁。

“……我們家。”他重覆這三個字,又轉口說:“可我還是姓裴,我還是……他的兒子。”雖然他隨母親姓,但他的身體裏,他的基因裏,依舊流著那個“父親”的血,甚至於他的記憶裏,都還殘留著咒罵的聲音。

“在血緣上,確實是這樣。”

靳榮道:“但他什麽都不是。”

他靠近了一些,坐在裴錚身邊,掌心攏住那只手,說:“錚錚,你和榮哥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他相處的時間要長很多,你在這個世界上有家,是我們的家。有我,有爸媽,還有一堆好朋友,那個男人,他什麽都不是。”

“他只是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工具,僅此而已。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未來是你自己的,你現在的成就也是你自己的,跟他沒有半分錢關系。”

裴錚聽著這些話,喉嚨裏堵著的那股勁兒漸漸松了點兒,他知道靳榮是在安慰他,也知道這些話有道理,可那些記憶太深了,深到刻在骨頭裏,不是幾句話就能抹掉的。

“他說的那些……”

裴錚頓了頓:“偷錢的事,是真的。”

“……”

視線再次對視上。

靳榮現在知道小孩在看他什麽了,他把桌上橘色的小夜燈調亮了一點,任由裴錚把他看得更清楚,他甚至想讓裴錚真的挑挑他的刺,說他表情不好,抱怨是不是煩他了……然後嘟嘟囔囔地叫他道歉。

但裴錚顯然比他更敏銳。

不知情的時候,小孩要找自己心裏可能會看見的東西,現在靳榮配合他給他看,給他放大觀察,他反而移開視線不再看了。

“我記得,應該是五歲。”

裴錚輕聲說:“那時候我媽病了,她沒有錢看病,還要養我,就拖著病體去給人家打工,掙點錢給我上學,後來她病得越來越重,連床都下不了了。”

他想到這裏,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靳榮立刻握得更緊,幾乎把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後來我看見他走之前藏起來的那些錢——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他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袋包著,好幾百塊。我偷偷拿出來,給我媽治病。”

“他回來發現了。”

裴錚沈默一秒:“就打了我一頓。”

靳榮的心臟顫著疼了一下。

他前面說得都算詳細,是需要一個情感發洩口,但只有這裏說得十分簡潔,即使要給“宣洩口”敞開心扉說過去,裴錚也要維護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其實沒有這麽簡單。

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遇上沒有人性的暴躁父親,沒有最慘只有更慘,這麽多年,裴錚讀過無數書,看過很多電影,文字中和攝像機之下,家庭暴力的呈現往往是壓制性的血腥。

但其實還有一種:羞辱。

是那種無法說出口的東西。

靳榮也沒繼續問。

最後裴錚結尾:“我也不想偷錢。”這話有點兒推卸責任的意思,就像某些人犯錯後會說“我也不想這樣那樣啊,但是……”,重點都是後面那個“但是。”

可裴錚想不到自己有什麽“但是”。

他緊緊抿著唇,喘了口氣。

“……”

“錚錚,”靳榮輕聲喊他。

裴錚擡起眼睛。

靳榮說:“哪怕是一個成年人,他生活困難到要偷盜,在法律意義上也是酌定從輕量刑,算得上情有可原。”

“你只是個小孩。”

“是他作為父親失職了,是他的錯。”靳榮一字一句告訴他,安定他的心臟:“不是你的,錚錚。”

裴錚是多好,多麽好的一個人。

十年來他大大小小地鬧歸鬧,作歸作,但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家裏,對不起他靳榮的事,孝順敬重長輩,對朋友仗義,掏心掏肺,在事業上也拼盡全力,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喜歡。

怎麽會有人不愛他?

“我剛才是真的想殺了他。”

“……”靳榮輕輕蹙眉,意識到裴錚似乎並沒有因為睡了一覺而平靜下來,他的意識其實還停留在那間休息室裏,所以在說話上出現了一點兒時間觀念的問題。

這已經是昨晚的事了。

但靳榮沒有再繼續改正他。

“我是真的,”裴錚停頓了幾秒,喘了口氣:“真的很想殺了他。”他暗罵了一句,用氣音說了臟話,然後眼睛紅了,低下頭聲音沙啞:“好丟臉,特別丟臉。”

他只說丟臉,其實也有媽媽的緣故。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那個“覆仇者”,停了幾秒鐘,裴錚用指甲掐了下靳榮的手,悶悶地問:“榮哥,如果你當時沒有攔下我,我真的捅死他,會怎麽樣?”

靳榮沈默片刻:“你不會怎麽樣。”

“什麽?”裴錚楞了一下。

他只是有點後怕,忍不住預想了後果,但靳榮卻真的仔細地說出了解決方案,他說:“如果你真的殺了他,你也不會怎麽樣。我會想辦法把你摘出去,休息室沒有監控,況且,死無對證。”

“……”

裴錚皺眉:“你瘋了?”

沒等他回答,他又繼續說,語氣煩躁:“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殺人要坐牢的,你把我摘出去?你怎麽把我摘出去?徇私枉法,現場就我們三——”

他反應過來,猛地看向靳榮。

靳榮只說:“我有最強大的律師團隊。”他想了想,眼見小孩面無表情盯著他,看著像生氣了,於是又開了個玩笑:“陳序跟我混這麽久了,打牌贏了我不少錢,他把法條翻爛都得撈我不是?”

“他不拼命撈,我就要立功了。”

立什麽功?

靳榮笑了笑:“我告他賭博。”

裴錚沒忍住:“這個叫特別自首。”

“好像是,”靳榮捏捏他的手:“我記性不好。”他刻意地逗了逗裴錚,把他放在那間休息室的意識拉回來,安安穩穩地擱到現在。

裴錚已經不想去分辨靳榮到底是真的會這麽做,還是只是事後說說而已,能說出這種話的人顯然也是病得不輕:“我要是真做了,那也是我的事,你就當沒我這個弟弟,該幹嘛幹嘛,跟你有什麽關系?”

靳榮沒說話。

“你是靳家太子,你有公司,有那麽多事要管,要是因為我沖動你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和靳叔姨姨交代?”

“再說了公安機關又不是傻子。”

裴錚:“難道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靳榮“嗯”了一聲:“還有呢?”

裴錚皺起眉:“還有什麽?”

靳榮問:“還有別的理由嗎?”

裴錚沈默了幾秒,轉過頭對上男人的目光:“你煩不煩?”靳榮的眼睛是銳利的形狀,這讓他脾氣再好,再笑著,臉上也有三分冷,和關越那種溫柔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看什麽看。”他嘟囔。

又喃喃說:“你別是認真的。”

靳榮坦然說:“一回生二回熟。”裴錚八歲剛到靳家,膽小得很,吃飯不敢多吃,渴了餓了不吱聲,自己悄悄縮著。

某天裴錚不小心打碎了茶杯。

是只汝窯瓷。

靳榮正好撞見了,把地上碎片收拾了一下,沒當回事,自然也沒多想,只隨口說:“汝窯瓷胎體薄,碎了正常。但是茶具成套用,這整套是得重新訂了。”

裴錚那時候站在旁邊,小小的一個,手指還蜷著,指節泛白。他聽見這句話,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眼眶慢慢地紅了。

“怎麽了?”靳榮問他。

裴錚小聲說了什麽,靳榮沒聽清,但明白了小孩的害怕。那天下午,李嬸收拾茶具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只杯子,問起來。

靳榮正帶著裴錚在客廳看動畫片,頭也不回地說:“我打碎了只,回頭重新訂一套,暫時先這麽用著吧。”

李嬸“哎呦”了一聲。

“沒傷到吧?”

靳榮說:“沒。”

裴錚窩在他旁邊,手裏抱著只靳榮之前陪他玩抓娃娃機釣來的毛絨玩具,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但耳朵豎得高高的,他聽見靳榮這句話,悄悄轉頭看了他一眼。

靳榮感覺到他的視線,也轉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裴錚迅速把臉轉回去,假裝在看電視,但手裏的那只玩偶已經被他揪起了腦袋毛,靳榮靠近他,把小孩抱起來擱到自己腿上,附在他耳邊說話。

“你看,不是什麽大事兒。”

靳榮說:“在家裏不用害怕。”

他說這兩三句話當然沒什麽作用,於是靳榮一邊把被揪住腦袋的玩偶拯救出來,一邊低聲說:“我們錚錚比這些物件兒重要多了,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你說是我就行,哥都替你頂,別怕。”

裴錚覺得這兩件事完全不是同一個緯度,不能排列放在一起,他看著靳榮的眼睛:“你那時候替我扛,是因為我年紀小,害怕,但我現在年紀不小也不害怕了。”

“你說,我比物件重要。”

靳榮點了點頭:“嗯。”

裴錚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現在呢?我比你的前途重要嗎?比你的公司重要嗎?比你的名聲重要嗎?”

“……”

他的臉忽然被輕輕捧了起來。

靳榮一下子距離他特別近,兩個人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又從中間的縫隙裏溜走,緊接著溫熱氣息繼續交織,周而覆始。

裴錚腦子有點懵,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下一秒他感覺自己被捧著臉晃了晃,於是裴錚更暈了。

他聽見靳榮的聲音,低低的,又很溫柔,帶著點兒沙啞的音色:“我多寶貝你……哥哥有多寶貝你,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管是打碎茶杯,還是殺人。

大事小事,他都能頂。

裴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靳榮又晃晃他:“你真的不知道?”

裴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靳榮就溫聲說,那現在知道也不晚。

裴錚暈暈乎乎,怕靳榮再晃他腦袋,擡起手把捧著他臉的手打下去,懵著栽到了靳榮身上,兩個人的臉頰輕輕貼在了一起。

靳榮側頭,親了親小孩的臉蛋。

裴錚小聲說:“你抱我。”

“好。”

靳榮把他從被子裏撈起來,面對面地抱到身上,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互相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裴錚摟著靳榮的脖頸,低頭看他。

“……”

他什麽也不要想了。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可能是某些人常用的借口:氣氛到了。也可能是他回憶過去,傷心過度,就想迷迷糊糊著墮落一下。

裴錚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腰被用力按著,整個人都陷進了靳榮的懷裏,和他相對貼著嘴唇親吻,齒關被舌尖撬開,長驅直入。

靳榮吻得更深了一點。

裴錚仰著臉,整個人都軟下去,只能靠著靳榮的手臂和懷抱才能勉強坐住。他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唔”了一聲,想躲,卻被靳榮托著後腦勺固定住,缺氧讓他的腦子更暈。

“……”

不知道過了多久,靳榮才慢慢退出來。

他的嘴唇還貼著裴錚的,一下一下輕輕碰著,舍不得分開。兩個人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裴錚睜開眼睛,瞳孔微微渙散,還沒從剛才的親吻裏回過神來,他的桃花眼水光瀲灩,睫毛濕漉漉的,嘴唇被吸吮得有些腫。

“錚錚?”靳榮輕聲喊他。

“不要,”裴錚頓了頓:“不要晃我。”

……太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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