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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苦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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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苦海回身

有些人出現就是一場噩夢。

裴錚後來很多年都不願意想起八歲之前的事,那些記憶被他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具腐爛的屍體,埋在地下,蓋上土種上花,假裝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他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千萬珠寶失竊的公共事件,暫時把有關裴錚父親的私事壓了下去,終究沒讓這個詞條過分發酵,網絡上猜測紛紜風風雨雨,記者快門聲按得響亮,但年度盛典依舊需要進行。

裴錚幾乎是平靜地講完了致辭。

主持人接過話筒,進行下一個環節。

“裴錚,你沒事吧?”

從側道下臺,裴錚遇見站在那裏的饒驚瀾,女人依舊是一身紅裙,珠光寶氣,上挑的狐貍眼讓她的神態總像是含著笑,裴錚沒在她身邊看見靳榮,楞了一下回:“沒事。”

饒驚瀾道:“多大點兒事,鬧場而已。”

“你還能怕這個?”

裴錚能討厭一個人,就會一直討厭,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所以不管饒驚瀾是真心安慰他,還是來嘲笑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裴錚都不想跟她聊天。

饒驚瀾攤攤手,也沒再多說什麽。

走廊裏很安靜,隔絕了會場的喧囂,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沈悶的聲響,靳榮見過了柏局,和對方通了關於“珠寶失竊”的氣兒,預計封鎖會場兩個小時。

這個時間足夠應付那些媒體。

但這個終歸治標不治本。

“人在哪兒?”靳榮問。

“在二樓207休息間,已經把人控制住了,”主管快步跟著他,壓低聲音:“靳總,他這麽鬧事,既然現在警察來了,不如就把他拘走?”

靳榮沒說話。

他雖然沒有見過小孩的爸爸,但裴錚在臺上的反應,已經證實了那個男人就是他父親,裴錚富貴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人忽然來鬧事,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把人拘留更不可控。

他走到二樓休息間,推開門,窗口的風立刻穿堂而過,王立國被兩個保鏢按著,蹲在墻角,看見有人來,立刻又掙紮起來,渾濁的眼睛裏閃著貪婪的光。

“起開!我找我兒子關你什麽事?”

“放開我!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靳榮在他面前站定,看著王立國。

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精瘦,頭發略長,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皮膚黝黑粗糙。

他身上那件舊西裝皺得不成樣子,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還有洗不掉的汙漬,種種跡象,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故意這麽穿的。

“誰讓你來的?”靳榮開口。

王立國被按著,只能仰頭看靳榮,他楞了一下,然後梗著脖子嚷嚷:“什麽誰讓我來的?我自己來的!我找我兒子,天經地義!”

“再問你一遍,誰讓你來的?”

靳榮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是一雙精明銳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假象,王立國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硬氣起來:“沒人讓我來!我就是來找我兒子的!你就是那個……那個靳榮是吧?他八歲就被你們家帶走了,這麽多年我沒找過你們麻煩,現在我來看看他怎麽了?”

“快把我兒子帶過來,我要見他!”

靳榮沒接他的話,只是微微側頭,對身後的安保主管說了句什麽,主管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冷風從開著的窗戶縫隙裏灌進來,吹得王立國縮了縮脖子,他蹲在墻角,擡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西裝筆挺,氣勢逼人,一看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物。

有錢人還往領帶上夾個卡子。

什麽玩意兒?

王立國心裏有點發怵,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要暴富的痛快。反正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樣?大不了就是被關幾天,那個人說了,只要他把事情鬧大,就有人給他撐腰,就有人幫他打官司。

他不僅能拿到那筆傭金。

還能從那個賠錢貨手裏拿到錢。

“你們有錢人了不起啊?搶了別人的孩子養大,現在孩子發達了,就不讓親爹認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要見裴錚!我兒子!”

“讓他來見我!我倒要問問他,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有沒有想過他親爹在外面吃苦受罪!”

“我告訴你們,”王立國梗著脖子喊:“今天這事沒完!我兒子不認我,我就去告他!我去找媒體,我找記者,我看他還要不要臉!”

靳榮看著他:“你可以試試。”

“試試就——”王立國忽然楞住,他渾濁的眼睛驟然爆出亮色,穿過靳榮,看向男人身後被無聲打開的那扇門:“裴錚……兒子?!”

王立國這一聲喊出來,靳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轉身看向門口,裴錚已經走進來,臉上沒什麽表情,手反搭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推。

“砰。”門再次合上。

“錚錚。”靳榮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想擋住小孩的視線,但裴錚已經看見了,看見了那個蹲在墻角,眼睛裏亮著渾濁光線,在幼年時期無數次在他噩夢裏出現的男人。

“兒子!”

王立國立刻喊:“是我!我是你爸!”

“……”

裴錚盯著他嗤了聲:“您還活著呢?”說話是一門藝術,裴錚不愛用言語攻擊人,但如果他說話讓誰不舒服了,那一定是他故意的。

“你說什麽呢?”王立國楞了一下,又開始大喊大叫:“你這孩子,我們這麽多年沒見,你對你爹這是什麽態度,都是跟這種人學壞了!我跟你……”

“你想要什麽?”裴錚打斷他。

他眼神示意保鏢松手,兩個保鏢看了眼裴錚,又看了眼靳榮,靳榮沈默幾秒,擺擺手讓他們出去。

王立國聞言,立刻爬起來。

裴錚比王立國幾乎要高出一個頭,此刻垂眸看著面前的男人,目光從上往下落,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只螻蟻:“不管你想要什麽,我都不會給你,你沒資格來向我要任何東西。”

“你說什麽?!”

“我沒資格?”王立國心裏已經想好的數字立刻碎了,他啐了一口:“我是你爹!你親爹!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我養你那麽大,你現在發達了就不管你爸了?我跟你說不可能!”

“你養我什麽了?”

裴錚臉色很冷,語氣加重:“八歲前我是我媽媽養的,你去國外淘金,把生病的她丟下,八歲後我是靳家養的,我現在多發達,跟你有什麽關系?”

“要我把這些事都說出去嗎?”

裴錚道:“大不了我們一起丟臉。”

“你、你胡說什麽?”王立國的臉色白了白,結結巴巴反駁:“我沒扔她,她自己病的,我有什麽辦法?我那時候去剛果是為了掙錢,為了給你們掙錢!”

“掙錢。”裴錚重覆這兩個字。

“你聽說剛果金淘金賺錢,確實是去掙錢的,沒錯,但你是想去喝酒還是賭博?你自己不知道?你拿走家裏所有錢,讓我媽連治病的錢都沒有,給我們掙錢……你是要給自己掙錢吧。”

王立國姿態狼狽,看著面前這個光鮮亮麗的兒子,越看越不服氣,他今天就是來鬧事的,鬧得越大越好,反正背後有人給他撐腰。

“你知道你媽為什麽生病嗎?”

王立國擡高聲音:“因為她不聽我的話!非要掙錢讓你上學,下雨天跌河裏,落了一身病!後來治病花了我多少錢?我容易嗎我?”

裴錚握緊了拳,袖口微動。

“還有你!”他指著裴錚:“你小時候就是個累贅!跟你媽一樣,吃我的喝我的,還他媽要花錢上學!你知道把你養大要多少錢嗎?”

“呸!”王立國越說越來勁:“你那個短命媽早就死了,你現在跟我提她?她活著的時候就是個病秧子,賠錢貨,死了能有什麽用?”

靳榮還沒來得及開口。

裴錚忽然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靳榮只來得及看見一道寒光從袖口滑出,快到王立國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柄水果刀,帶著鋒利的刃,朝著他狠狠紮過來。

裴錚莫名其妙藏了一把刀。

當他在另一個房間,把水果刀藏進袖口的時候,整個人都麻麻的,渾身發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手指攥著刀柄,指節泛白,刀刃貼著腕骨,冰涼刺骨,但他就是沒松手。

他把刀帶到了那個男人面前。

現在他知道為什麽了。

這一瞬間,裴錚腦子裏什麽都沒想,沒有後果,沒有未來,沒有他的朋友家人,沒有靳榮,沒有任何人。

只有一句話,在他心裏炸開。

‘你那個短命媽早就死了,現在跟我提她?她活著的時候就是個病秧子,賠錢貨,死了能有什麽用?’

死了能有什麽用。

能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呢?

她生下的孩子可以殺死你。

“……”

“錚錚!”

靳榮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裴錚沒聽見,他眼裏只有那張臉,那張在噩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那張讓他小時候每日每夜都睡不安穩的臉。

只要這一刀下去。

只要這一刀——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後一拽,拉進懷裏,裴錚反應迅速,立刻把刀換了只手,於是另一只手也被抓住,靳榮的手指緊抓著那只手腕:“錚錚!”

“松手,松手!”

靳榮聲音顫抖:“你乖,快松開。”

裴錚紅著眼睛,盯著他。

靳榮當然可以用力掰開他的手,但裴錚攥著刀,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刀柄捏碎,力氣大到想掰開就會不可避免地傷到他。

“他說的那些話,”裴錚開口,聲音沙啞:“你也聽見了。”

“我聽見了。”靳榮說。

“他說我媽是病秧子。”

“我知道。”

“他說我媽是賠錢貨。”

“我知道。”

“他說我媽死了能有什麽用——”

“裴錚!”

靳榮猛地把他轉過來,雙手捧住他的臉,逼他看著自己,裴錚的眼睛裏終於有了焦點,他看見靳榮的臉近在咫尺,看見那雙眼睛裏滿是血絲。

“你看我,看哥哥。”靳榮說。

“他不值得。”爛人不值得這麽好的小孩為他失去未來:“我們好好解決,榮哥會處理好,你不這麽做,好嗎?”

裴錚看著他,不說話。

靳榮搓搓他的臉:“好不好?”

裴錚的手還在抖,刀還攥在手裏,靳榮低頭,看著他攥著刀的手,把自己的手輕輕覆上去,他握著裴錚的手,試探著一點一點給那五根手指卸力,把那只攥著刀的手掰開。

刀“啪”一聲落在地上。

靳榮把水果刀踢走,隨後把小孩整個兒抱進了懷裏,輕輕捧著他的後腦勺,拍著背安撫。

裴錚把臉埋在他肩上。

一動不動,只輕輕抽了抽鼻子。

王立國癱坐在墻角,被剛才的突發事件嚇得瑟瑟發抖,他剛才看裴錚的眼神,還以為這小崽子真的會把他捅死,但刀已經被奪下來了。

那個叫靳榮的男人把裴錚抱在懷裏,像護什麽寶貝似的。王立國喘著粗氣,看著那兩個人,心裏的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不甘心,不服氣。

憑什麽?

這個賠錢貨憑什麽現在過得這麽好?當大老板,住大房子,開豪車,吃好穿好,還有人這麽護著他?

而他呢?他這些年過的什麽日子?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著打,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要不是有人找到他,幫他辦簽證回來見這個賠錢貨,不知道還要在剛果吃多少苦。

王立國喘了口氣,忽然開口。

“呵,”他冷笑一聲:“護得挺緊啊。”

靳榮沒理他,只是把裴錚抱得更緊了一點,手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王立國見他們不理自己,又知道這倆人絕對不敢真殺揍他,於是更來勁了:“大老板,你知道他小時候什麽樣嗎?”

裴錚的身體僵了一下。

靳榮感覺到那瞬間的僵硬,眉頭微微蹙起,他低頭看了裴錚一眼,低聲問:“錚錚,我讓趙二來接你,好不好?先去跟他打把牌玩著。”

裴錚攥著他的衣服,不應聲,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靳榮見他這樣,於是不敢松開,把那顆腦袋壓在胸口。

“……”

“你不知道吧?”王立國繼續說:“我告訴你,他小時候就是個賊!偷錢!偷我的錢!”

“那會兒他才多大,就知道偷錢了,我放在枕頭底下的錢,他偷偷拿走,不知道去買什麽。我問他還不承認,被我打了一頓才老實!”

王立國咧開嘴,露出幾顆黃牙:“後來他就不敢偷了。但我知道,他心裏恨著我呢,這種人,從小就心眼多,記仇,面上不說什麽,背地裏不知道想什麽壞主意。”

“我告訴你大老板,他這種人,養不熟的!他從小就裝,裝乖,裝可憐,裝什麽都行,就是為了讓人可憐他。”

人享樂太久,或許會忘記痛苦。

像裴錚這樣的人,從八歲起享了多少年安樂,被靳家捧在手心裏長大,風光肆意,就下意識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是這樣:錦衣玉食,眾星捧月。

可記憶真是狡猾的東西。

它不會真的消失,只會沈下去,沈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沈到骨頭縫裏、血肉深處、夢境邊緣,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然後忽然有一天。

它翻湧而上,把整個人都淹沒。

你才發現:原來我不是天生的少爺,原來我現在的風光無限,光鮮亮麗之下,還有那麽惡心,那麽卑劣到連開口都覺得下賤的過去。

“你看他現在,是不是也裝得挺好?”

“什麽Aura老板,什麽年少有為,誰知道是怎麽來的?說不定就是靠那張臉,靠裝可憐,騙來的!”

“你們這些人,都被他騙了!”

靳榮終於擡起頭,看著王立國。

“說完了?”他問。

王立國楞了楞,繼續梗著脖子挑撥:“怎麽,不愛聽?不愛聽也是真的!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護著的這個小崽子,就是個心機深的,從小就會算計人!”

“你們靳家有錢有勢,他巴結你,就是為了以後能分一杯羹!等哪天你把幾千萬家產分給他,他就原形畢露了!”

“……”

“幾千萬?”

靳榮捂著裴錚的耳朵,嗤笑一聲。

“如果我只能給錚錚幾千萬,”他頓了頓:“那我就得懷疑懷疑,我靳家是不是要破產了,居然只能給孩子這麽點兒。”

“再者。”

“靳氏本來就有裴錚一半。”

靳榮沈聲道:“他不需要巴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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