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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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一直都裝得像個成熟的北方爺們兒,過早發育的身高讓我覺得自己早就長大了。

我也不得不長大,不是麽?

我無父無母,缺少必要的教育,從大陸到香港,每一步都踩著陌生和困惑。

雖然有師父罩著,但我仍然本能地就知道,羞澀會被看輕,露出來友善就要被踩一腳,所以我總是保持著憤怒和兇悍,嘴角也總是習慣性抿下去。

我對自己也挺狠的,從不輕易低頭。這副外強中幹的樣子,唬住過不少人。

但這一套,被伏天明一眼就看穿了。

他第一次摸我的頭,我直接打掉他的手,閃身避開。我老家有男孩兒不能讓別人摸頭的說法,但我其實根本不介意他碰。那一躲完全是下意識的。躲完我就後悔了,又小心擡眼去看他的臉,怕從他的眼裏看到受傷或是責備。

伏天明只是笑了笑,臉上只被我捕捉到一瞬間的驚訝,很快就又換成了寬容和忍讓。那種寵溺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的心一下子軟得不行。

當時,我俯低身體,又把頭低下,主動往他那側拱。

現在想想,我從來沒對誰低過頭。但那天,不自覺地就那樣獻祭般地,把自己交出去,任殺任剮。心裏還帶著點忐忑,怕人家不再稀罕了。

我盯著地面,屏住呼吸。

終於,後腦勺落上一只手,帶著伏天明身上慣有的微涼。

我直接把他拽進懷裏,捉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腦袋又拱進他頸窩裏。

伏天明發出嗤嗤的,氣聲的笑。

“真系怕咗你。”他眼睛彎起來。

他說真是怕我了,拿我沒辦法。

那麽,現在呢?

我靠著床頭,後背的傷被劣質海綿硌得生疼,腦子裏亂成一團。

我只想再鉆進伏天明懷裏哭一場,讓他再摸摸我的頭。我還想繼續求他。

可我的尊嚴不許。這是香港的社會法則,我拿頭一下下撞著床頭,逼自己認清楚。

我一個武行,既不擁有權力也不掌握生產資料,憑什麽讓他委身於我?!

撞得頭昏腦漲,我又開始不清醒地怪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這副德性,怎麽現在倒放手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心臟也跟著抽著疼。我悶悶地想,伏天明,你欠我兩次了。《雙飛客》殺青那次,你推開我一次,現在,又逼我放手一次。

我陸江發誓,絕對沒有下一次!

翻回頭去看,確實沒有下一次。二十年了,想破了頭,也就只有這麽兩次。

那天晚上,伏天明就滑落在床尾的地上,一動不動。窗外的霓虹燈漏進來,把他的影子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挪過去,伸手攏了下他僵硬的肩膀,

“阿明哥。”

他沒回應。

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我起身去開門,Summer和菲比站在門外。倆人一個皺著精心描畫的眉,一個抱著臂。

我有點慌亂地回身看看房間,眼前一片暧昧,床上亂糟糟。

我臉上糊著血和淚,伏天明則窩坐在地上。

她倆看著我的鬼樣子,同時搖搖頭,露出鄙夷的神情。

“去醫院。”

菲比言簡意賅,下巴朝我一點,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Summer已經越過我進去了,她蹲在伏天明面前,聲音放軟:“伏生……”

我跟著過去。

伏天明閉著眼,嘴唇抿得很緊,眼淚從他緊閉的眼縫裏湧出來,劃過臉頰。

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自己攥緊的手上。

他整個人都用力到微微發抖,壓抑著不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靜靜地淌淚。

“阿明哥……”我心頭一緊,趕緊過去攬住他。

但伏天明的身體卻像是沈溺在另一個世界,對我的觸碰毫無反應,只是閉著眼流淚。

我慌亂地去拉他緊攥成拳的手。

冰涼,汗濕。

“怎麽搞的?”菲比帶著不耐煩和隱隱的怒氣,她推了我肩膀一把,力氣不小,“問你啊!!”

Summer沒理我,陰沈著臉,擔憂地看向伏天明,“你們走先,交給我處理。”

她扯過伏天明的手,幫他一根一根掰開較勁的手指。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進去,摳出幾個深深的血痕,觸目驚心。

“走啦。”菲比拽我手臂,力道很大,“走啦,添亂!感情事都搞不定?”

“Summer,對不起。”我道歉。

她還是沒擡頭,“你對伏生說什麽了。”

“他要和我分手,我不同意。”

“同你分手你就滾啊!”Summer突然吼出來,眼圈也紅了。

她心疼伏天明,我知道。

我也心疼。

菲比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沒說話。

“我滾。”我盯著床上蒼白虛弱的伏天明。

或許把他交給Summer照顧是對的。她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

“我一定出人頭地。”我在心裏默念,這回不敢再說出口了。

大話說過太多,都成了耳光。

菲比卻摁了下我的手背,眼神朝床那邊一瞟,“出力啊。”

我楞了一下,趕緊走過去,俯身把伏天明抱起來,挪到床上。

“要服藥嗎?”菲比輕聲問Summer,同時伸手攙了她一下。

Summer沒立刻回答,擡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覆雜,有審視,有疲憊,還有別的什麽東西。

“你,”菲比轉向我,手指向推拉門,“走去陽臺。”

我很聽話地轉身,拉開玻璃門。我靠在欄桿上,看下面街道上車燈劃出的流光,和房間裏三個人只隔著一層玻璃,卻像兩個世界。

過了幾分鐘,菲比打開門,“走啦,等下伏生好點,也有專業人去照顧,你別管啦。”

“我可以和Summer再說幾句嗎?”我對菲比道。

“兩分鐘。”菲比點點手表。

“Summer姐,剛才阿明哥很生氣,他說我在片場和所有人講我被他甩,還打電話通過經紀人force他出櫃……”我不得要領地解釋著。

“現在你還要強奸他!”Summer義憤填膺。

“我沒有!”

菲比皺了下眉,示意我慢慢說。

“阿明哥只是被我氣到了。其實我沒有講我是被誰甩的,喝多發瘋,和大家說我失戀了。”

我語言很亂,也不知道她信不信,“我也不會再賭錢了。”我又起誓。

“阿江不會做那些事啦。”菲比和Summer應該是舊識,也幫我解釋,“他才十八歲,又是剛入行的衰仔,怎會玩弄阿明。Summer姐,他可是伏天明!”菲比一層層截住話頭:“不過感情事嘛,破裂起來總歸難堪,我們就不要跟著繼續鬧啦。”

Summer聽出了弦外之音,似是不想再和我計較,但眼眶很紅,她比菲比感性得多。

我還想說點什麽,菲比催我:“好啦,我們走吧。”說罷,又拍拍Summer的肩膀告辭。

一路上,我靠著玻璃,一言不發。

“愛情就如一場大病,過了就好。”菲比點了根煙,遞給我。

我不想抽,也不想和她討論感情,只和她道個歉:“菲比姐,對不起。”

“道歉有用麽?你惹的是金禾。”她收回煙,“當初簽你時說背景幹凈,查了半天料,確實清清白白,誰想到你居然是基佬。”

菲比自己點上,吸了幾口,“註意點衛生,戴套啊!”

“放心,我只中意伏天明一個。”我告訴她。”

“中意?肚子吃飽了?”菲比吐了口煙圈,“那可是伏天明,撤下來的緋聞都把香江攪渾了。”

“餵!”我不滿她說伏天明。

“你明天的通告也取消了。”

我暗暗握拳,一定是太子升搞鬼。

“怎麽,還有力氣發洩?要用腦啊,細路!”菲比笑笑。“幸好沒帶你去太平山陪太太們打牌,都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

“餵!”我打斷她。

菲比看著我笑,“倒也不怪你啦,誰叫你遇到的是伏天明……”

我又轉向窗外,煩躁道,“我會紅給你們看。”

“好啊,那我也沒白帶你,看你能不能紅過Leon。現在,先醫好你個衰樣。”菲比又摁著手機。

“不去醫院了吧。”這些傷我早已習慣。

但菲比頭也沒擡,摁完短信就又自顧自閉目休息,我便也不再廢話。

過了一會兒,車子停在瑪麗醫院門口。

這是間私家醫院,很私密,空氣裏有消毒水和淡淡花香。菲比伸手幫我扯平皺巴巴的衣領,攙著我走特需通道。

檢查,抽血,吊水。我看著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藥水,又想起伏天明。

“你有summer電話嗎?“我想問問伏天明的情況。

“業內沒有這種規矩。”菲比努努嘴,“抱歉。”

我只好掏出手機,撥給伏天明。

電話居然通了。

“餵。”我沙啞開口。

“阿江。”是Summer。

“阿明哥怎麽樣?

“好多了。”summer聲音更啞,“阿江,不要再聯系伏生了。”她頓了頓,“為你好,亦為佢好。”

說完,她就掛了,只剩忙音嘟嘟。

我揚手就把手機摔了出去。

一聲悶響,後蓋彈開,電池飛出來。

“改改脾氣啊!”

菲比彎腰撿起來,拼了拼,丟給我,“伏天明大你六歲,怎麽忍到你今時今日?“

“六歲?”我楞住。資料卡上他只比我大三歲。

“藝人檔案有幾多成真?他入行時改過年齡。”菲比無奈,“都唔了解下就上床,男人!”

我蒙在被子裏生著悶氣,愈發覺得自己幼稚不堪。

後半夜,我眼皮開始發沈,意識也浮浮沈沈,又跌進那個重覆的噩夢裏。

千年蟲席卷而來,時空崩塌成廢墟,伏天明站在離我不遠處的天臺邊緣。他腳下的混凝土突然裂開,我撲過去抓他,卻和他一同下墜,失重的感覺頂到喉嚨口。

我一蹬腿,醒了。

心跳得厲害,額角都是汗。

窗外天色熹微,維港貨輪的汽笛聲悶悶地傳進來。

“再睡陣?”菲比蜷在旁邊的沙發上,幾乎同時睜眼。她也沒睡實。

我搖搖頭。

“我去攞杯咖啡,再給你弄點吃的。“

等她回來,手裏除了咖啡和食物,多了份報紙。

“看看吧。”她遞給我。

娛樂版,頭條。加粗的黑體字橫在那裏——“十八線男星與金禾太子升癡纏,同性愛侶疑因情變爆沖突”。

兩張照片,一張是我跪著抱著太子的腿,另一張是昨晚我被菲比扶著進醫院的側影。

“你找的狗仔?”我問。

菲比隨意聳肩,算默認了。

“金禾沒撤稿嗎?”

“金禾原本要壓稿,但娛星高層要保你。”菲比拿起咖啡,“剛好有人發了第一張相到我手機。”

“不過我也聽說……”菲比壓低聲音,神神秘秘:“今天大金…聽說被槍擊了…那他兒子的緋聞正好拿來壓料。”

“大金?”

“太子升的爹地啦!”菲比白我一眼:“不過這個料不一定真,香港有誰敢動大金哥!”

她又抽走報紙,“還是擔心下你自己啦!”

她擡眼掃過我,“你基佬身份算坐實了。”

我靠在床頭,心思很亂。

“過幾個月同女明星食兩餐飯,讓記者影幾張相,觀眾好善忘的。”

我沒接話。

當時抱著太子升下跪,我全然沒想到自己的處境。對伏天明有好處的事,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們下禮拜飛北京。”菲比又開口,“有幾個投資人想見你,也是高層的意思。不過,上個周期你拍的片子可能要壓一壓,都有金禾的投資。“

“嗯。”同組的人大概要被我連累。

“雖然你沒什麽作品,但好在《雙飛客》口碑不錯。而且,現在大陸流行海選,我們過去一起走個形式,反正內定你了。”

菲比說著看了眼我手邊快涼掉的雲吞。

我拿起來,大口往嘴裏塞,不甘心混著食物一起往下咽,吃得很急。

“食相啊大佬!”菲比抽紙巾扔過來,“要做男一號的人,優雅點啦!”

“男一號?”

“系啊,一部電視劇,兩部電影。”

我心裏動了動。

這手筆……是A先生?

我想起澳門,想起那場交易。他果然驗好了貨!我就是條聽話的狗!

我終於能往上走了,可伏天明能等我麽……

“還有,”菲比抽了張濕巾擦手,語氣隨意了些,“王九洲,你要怎麽交代?”

王九洲。我師父。

我行動全憑本能,已然忘了這茬。

師父正搭線金禾合作一部警匪片,“小九班”很多人脈資源也都仰仗金禾……

我匆匆擦了嘴,看了眼菲比,又低下頭,實話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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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的話致敬《十二夜》:愛情就如一場大病,過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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