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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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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二)

外婆走的那天,程渺的世界沒有天崩地裂。

只有一把鈍刀,一下,一下,慢騰騰地剜著她的心。

不過短短幾日,她就肉眼可見地垮了。往日那雙盛著星光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澆滅了所有的燈芯,只剩兩汪死水。

楊菲菲守在床邊,眼睜睜看著那一頭漆黑如墨的長發,以一種近乎殘忍的速度褪去顏色——先是鬢角冒出幾縷刺目的銀白,接著是發頂,再是腦後。

不過數日光陰,黑發一寸一寸被白雪浸染。

像一場無聲的霜降,覆滿了她所有的生機。

楊菲菲從前不信“一夜白頭”這種話。她覺得那是書裏寫來騙眼淚的誇張修辭。可此刻她信了。她信人在被極致的悲痛碾碎時,頭發真的會白,會像深秋的枯草一樣,一點點失去所有的顏色。

十八歲啊。

本該是鮮衣怒馬、眼裏有星河滾燙的年紀。是穿著白裙子在風裏奔跑、笑起來整個夏天都跟著亮起來的那種年紀。

可程渺呢?她早早熬白了滿頭青絲,那張原本膠原蛋白滿滿的臉,褪去了所有血色,蒼白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眼窩深深陷下去,眼下是化不開的青黑,眉宇間刻滿了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疲憊與滄桑。

她看起來,竟憑空老了十歲不止。

哪裏還有半分少女的模樣。

她把自己困在那間臥室裏,整日整日地癱在床上。不翻身,不說話,不吃,不喝。雙眼空洞地睜著,直勾勾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眼神沒有任何焦點。仿佛靈魂已經隨著外婆一同離去,只剩一具沒有知覺的身體,靜靜地耗著。

這樣死寂的狀態,整整持續了兩天。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楊菲菲的心上,敲得她心慌到發抖。

她怕極了。

怕程渺就這麽硬生生把自己熬垮,怕下一秒就失去這個最好的朋友。

她蹲在床邊,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與哀求,一遍遍地哄:“渺渺,我求你了,吃口飯好不好?你活下去,求你了,你千萬不能出事啊……”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

楊菲菲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輕輕將她單薄的身子擁進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抱著一碰就碎的瓷器。那一刻她才驚覺,程渺瘦得可怕,抱在懷裏輕得像一捧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灰。

就在這時——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程渺幹涸的眼眶裏滑落。

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緩緩淌進耳廓。冰涼,又沈重。

那滴淚,像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顆石子,終於震碎了她臉上那層萬年不化的冰雕。她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原本直勾勾的目光突然聚焦,死死地盯著抱住自己的楊菲菲。

“菲菲……”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楊菲菲的心猛地一跳,眼淚瞬間決堤,卻又忍不住破涕為笑,死死抓著她的衣服:“我在!渺渺,我在!你終於理我了!”

程渺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緊緊反抱住懷裏的人。壓抑了兩天的痛哭,終於在這一刻沖破了喉嚨。

她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覺得,連活著的氣力,都被外婆一起帶走了。

可朋友的懷抱那麽暖,那麽緊,像是一束光,硬生生把她從深淵邊緣拽了回來。

哭了很久,久到眼淚幾乎流幹。

程渺伸出那只毫無血色的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上楊菲菲的臉頰,替她擦去眼淚。

“外婆說……”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外婆說,不許我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楊菲菲一怔,隨即淚如雨下。

原來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藏進了最深的角落裏。而那句關於“漂亮”的叮囑,像一把鑰匙,終於撬開了她冰封的靈魂。

窗外的夕陽正緩緩落下去。餘暉灑進屋子,給滿室的死寂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程渺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漾起了一絲波瀾。她在楊菲菲的懷裏,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子,看向窗外。

“好餓——”

極輕極輕的一聲呢喃。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楊菲菲瞬間淚崩,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死死抱住她,拼命點頭:“好好好!我們吃飯!我這就去煮你最愛吃的番茄牛腩面,多加一個荷包蛋,好不好?”

程渺沒有再回應。

但她緊繃的身體,微微松弛了下來。

那一聲“好餓”,是生命力重新回流的信號。細微,卻真切。

屋子裏還浸著未散的悲戚。

空氣卻忽然被一縷暖意撬開——是番茄的酸甜混著雞蛋的鮮香,慢慢漫過鼻尖,將死氣沈沈的房間熏得有了人間煙火。

程渺怔怔望著,才發現楊菲菲不知何時系上了圍裙,在狹小的廚房裏手腳麻利地忙碌。不過片刻,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面便端上了桌。湯面浮著金黃的蛋花,鮮紅的番茄軟爛入味,白霧裊裊往上飄,模糊了兩個人的眉眼。

濃郁的香氣直直鉆進鼻腔。

程渺下意識擡眼,看向對面坐得端正的楊菲菲,聲音嘶啞:“你什麽時候學會的做飯?”

楊菲菲指尖微微蜷了蜷,笑得有些勉強:“你發燒那幾天,我照著手機一點點學的。”

程渺的神情驟然頓住。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楊菲菲連忙笑著打圓場,把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嘗嘗,看看我手藝怎麽樣。”

程渺輕輕點頭,木然地夾起一筷子面條送入口中。溫熱的面湯滑過喉嚨,鹹淡恰好,帶著樸實的暖意。

“嗯,很好吃。”她說。

見她終於肯好好吃東西,楊菲菲懸了許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連忙叮囑:“好吃就多吃點,你不能再瘦了。”

程渺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細瘦得不堪一握,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斷。她沈默著,又扒了一口面。

兩人安靜地吃著。

屋裏只有輕微的咀嚼聲。

突然——

“哐當!”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程渺的兩個舅舅不由分說闖了進來。面色急躁,進門就四處翻箱倒櫃。櫃子被拉開,東西被扔得滿地都是,雜亂不堪。

程渺只是冷冷瞥了他們一眼,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面。仿佛眼前這場混亂與她毫無幹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楊菲菲卻嚇得渾身一僵,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湊近程渺,聲音壓得極低:“你舅舅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程渺面無表情,語氣淡得像一潭死水:“在找外婆留下來的房產證和退休金。”

一句話落,楊菲菲瞬間啞口無言。

她望著眼前狼藉的屋子,和對面依舊平靜吃面、滿頭白發的少女,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翻箱倒櫃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空氣裏彌漫著舊物與灰塵混合的雜亂氣息。兩個舅舅在屋裏折騰了半天,眼看一無所獲,貪婪的目光終於鎖定了桌邊正埋頭吃面的程渺。

大舅舅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二丫頭!你外婆的房產證和退休金,是不是都留給你了?”

程渺仿佛沒聽見。筷子依舊機械地送著面條,對眼前的狼藉視若無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二舅舅被這副態度惹火了,不耐煩地呵斥:“你啞巴了?大人跟你說話呢!”

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炸開。

程渺依舊充耳不聞。

一旁的楊菲菲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識地往程渺身邊挪了挪。

突然——

“哐當!”

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番茄雞蛋面,被狠狠摜在地上。

滾燙的湯汁濺了一地。金黃的蛋花混著紅亮的番茄碎散落開來,散發出刺鼻又溫熱的香氣。

“啊!”楊菲菲嚇得失聲大叫,渾身一顫。

而程渺,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她緩緩放下筷子,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冷冷地瞪著眼前兩個面目猙獰的男人。

空氣瞬間凝固。

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你好,請問這是孟愛琴的家嗎?”

眾人皆是一怔。

程渺皺了皺眉,起身走到門口,冷冷打量著來人:“是。你是誰?”

“我是人民醫院的。”男人出示了工作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孟愛琴老人住院時的費用還沒有結清。”

話音剛落,程渺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旁邊還在發楞的兩個舅舅:“他們是孟愛琴的兒子,找他們。”

男人點點頭,轉向那兩個舅舅,開門見山:“請問,誰來支付一下?”

大舅舅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擺出不耐煩的架子:“多少錢?”

“因為之前在重癥監護室治療,費用比較高。”男人翻開手裏的單據,清晰地報出一個數字,“一共,九萬八千元。”

“什麽?!”

大舅舅瞬間臉色慘白,聲音拔高到破音:“你說多少!!”

男人面無表情地重覆了一遍。

二舅舅臉色煞白,慌忙摸出手機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後,臉上瞬間露出驚恐之色。他趁人不備,悄無聲息地溜到門口,拔腿就跑,轉眼沒了蹤影。

見弟弟開溜,大舅舅也慌了。他眼珠一轉,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哎呀,我肚子疼,去趟廁所!”說完,也灰溜溜地追著二舅舅跑了。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未散的面香。

程渺疲憊地轉過身,對男人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三天。三天以後,我會去醫院把錢付清。”

男人核對了一下信息,確認無誤後,這才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程渺所有的支撐瞬間崩塌。

她緩緩走到沙發邊,重重地坐下。伸出手用力揉著太陽穴,眉頭緊鎖,額角青筋暴起。那種頭痛欲裂的感覺,仿佛要把她的腦袋炸開,讓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再也撐不住那滿頭白發下搖搖欲墜的身軀。

楊菲菲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一緊。連忙走過去,輕輕蹲在她身邊,伸出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拍著她顫抖的肩膀。

“別擔心,”她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我可以幫你。”

程渺緩緩擡起頭。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終於映出了一絲光亮。她看著眼前的楊菲菲,目光裏盛滿了壓抑許久的情緒,以及那沈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激不盡。

當晚,屋裏只開了盞暖黃小燈。

光線昏昏沈沈,把滿地狼藉都遮得柔和了些。

楊菲菲從包裏摸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程渺面前。

程渺盯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楞了好一會兒,才擡眼看向她。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這錢……是哪兒來的?”

楊菲菲沒立刻回答。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角。思緒一下子飄回了不久前那個淩晨。

那天正是沈書清出國的日子。

天還沒亮,整座城市都陷在深眠裏。她卻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叫醒。電話那頭的沈書清聲音很輕,帶著淩晨特有的涼意,約她在樓下見了一面。

見面時,沈書清直接把一張卡塞進她手裏。語氣平靜得近乎刻意:“這裏面有十萬塊,我交給你。等程渺需要錢的時候,就以你的名義借給她。”

楊菲菲捏著卡,整個人都懵了:“你什麽意思?”

沈書清望著遠處漸亮的天際,神情黯淡又疲憊:“我要出國了。什麽時候能回來,還不知道。”

楊菲菲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情緒一下就提了上來:“什麽?你要出國?怎麽這麽突然……渺渺她知道嗎?”

沈書清眼底掠過一抹澀然,輕輕搖頭:“她不知道。但她總會知道的。”

“為什麽要走?”楊菲菲急得聲音都發緊,“你明明知道,你對渺渺來說,有多重要。”

沈書清喉結動了動,眼眶慢慢泛紅。她死死咬著下唇,像是在硬扛著什麽,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我有不得已的理由。以後有機會,我會跟她解釋的。只是現在……還不行。”

回憶到此頓住。

楊菲菲輕輕回神,避開程渺的目光,只低聲說了句:“是我和爸媽借的。你先拿去把醫院的錢還了。”

握著那張承載著全部希望的銀行卡,程渺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徹底決堤。感激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停滑落,她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謝謝”。指尖死死攥緊卡片,指節泛白,仿佛攥著這黑暗日子裏唯一的浮木。

第二天,她第一時間去醫院結清了所有費用。

回來後鄭重地寫下一張欠條,認認真真交到楊菲菲手裏。眼神裏滿是不容置疑的認真。

本以為風波暫且平息。

可不過幾日,那兩個貪得無厭的舅舅再次找上門來。他們認定外婆偏疼外孫女,定然把房產證和退休金全都留給了程渺,不管不顧地在屋裏大吵大鬧,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大舅舅更是情緒失控,伸手狠狠推搡在程渺單薄的肩膀上。

她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冰冷的墻面上。後背傳來鈍痛,可她始終緊抿著唇,咬死了口不承認——她是真的不知道外婆遺物的下落。

那些人眼裏的貪婪,早已讓她心寒到極致。

這個夏天,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成了程渺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光。

失去至親的悲痛、旁人的算計、沈重的債務、無盡的糟心事……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十八歲的身軀搖搖欲墜。滿頭白發在燥熱的風裏,顯得格外刺眼。

終於,漫長的暑假即將結束。

開學前一天。

程渺獨自收拾著被舅舅們砸得亂七八糟的屋子。碎瓷片、散落的雜物、翻倒的家具……屋裏一片狼藉。她彎腰慢慢整理,動作遲緩又疲憊。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陳秀文”。

她許久未曾聯系的母親。

程渺遲疑著接通。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尖銳又慌亂:“小渺!你要救救你姐姐啊!快救救你姐姐程可月!”

那哭喊像一根刺,紮得她耳膜生疼。也瞬間勾起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堪與厭煩。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按下掛斷鍵。

隨後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裏。

好累。

渾身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連每一次呼吸,都像背負著千斤巨石,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打心底裏不想管程可月的死活。那些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早已在她心裏刻下累累傷痕。

可心底殘存的良知,終究讓她無法徹底置之不理。

掙紮許久,程渺還是起身,去了那個她早已不願踏入的程家。

一進門,一股混亂渾濁的氣息撲面而來。裏屋傳來劇烈的掙紮聲。

她走進去,便看見程可月被粗繩牢牢綁在硬板床上。毒癮發作的她面目扭曲,渾身不停抽搐、瘋狂掙紮。發絲淩亂地貼在滿是冷汗的臉上,眼神渙散又癲狂。

活像一只掉進沼澤裏、卻還在徒勞頑抗的困獸。

模樣狼狽又可怖。

一旁的陳秀文撲上來,死死抓住程渺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哭得涕泗橫流:“小渺,你爸他不是個東西!他就是個畜生!帶著你弟弟源源跑了,還把家裏的房子給賣了!我和你姐姐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啊!”

程渺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內心一片麻木的平靜,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過往的親情、虧欠、怨懟,在這一刻都變得無關緊要。

她緩緩擡眼,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把程可月送到戒毒所去。這是她唯一的出路。你,跟我回外婆家住。”

陳秀文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

可她看著女兒麻木卻堅定的眼神,再看看床上痛苦不堪的大女兒,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心裏清楚,這個看似冷漠的女兒,做出的決定是眼下唯一正確的選擇。

沒過多久,程可月被工作人員帶走,送往了戒毒所。

而那個早已支離破碎的程家,也因房子被賣,很快被房東收回。

徹底成了過往。

程渺站在黃昏的風裏,白發被吹得淩亂。眼底映著最後的霞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張銀行卡真正的來源,藏著一個她暫時還不能知道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的主人,此刻正遠在異國的天空下,握著手機,反反覆覆地看著她的名字。

終究沒有按下撥出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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