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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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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三)

九月的風,本該帶著初秋那點舒爽的涼意,吹進這座曾經讓全城學子擠破頭都想進來的重點高中。可今年的開學季,校園裏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寂。

往日裏人擠人的教學樓走廊,如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身影,走路都帶著幾分匆忙。課間沒了那些嘰嘰喳喳的笑鬧聲,連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的光斑,都透著一股冷清勁兒。

教室裏,原本滿滿當當的座位,空了將近三分之一。那些沒人坐的桌椅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被人匆忙丟棄的舊時光。

不僅學生走了大半,連辦公室裏也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不少老師悄沒聲息地辭了職,曾經熱鬧的教研區,現在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這座曾經承載了無數家庭希望、被稱為升學搖籃的名校,不過一個暑假的工夫,就成了人人繞著走的地方。曾經的榮光,全都散在了那陣蕭瑟的秋風裏。

楊菲菲,終究還是沒能留下來。

開學前的那天晚上,她和程渺約在了學校附近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暖黃色的燈光裹著淡淡的奶香,卻怎麽也暖不了兩人之間那股沈悶的氣氛。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順著杯身慢慢滑下來,在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像極了兩人心底止不住的那點惆悵。

楊菲菲低著頭,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眼眶紅得發燙,手指死死攥著溫熱的奶茶杯,指節都泛白了。

她擡起頭看向程渺,聲音哽咽得不行,滿滿都是愧疚和不舍:“渺渺,對不起……我也不想轉學,但我媽最近身體不好,我、我也不敢跟她對著幹……”

話沒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砸在衣角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程渺看著她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心裏揪得生疼,卻還是輕輕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又輕又柔,藏著所有的理解和無奈:“沒關系的,菲菲,我懂。”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撕心裂肺。只有兩個十八歲的女孩,在命運面前,被迫松開了彼此的手。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飄過,把這份年少的不舍,悄悄藏進了高三開頭的落寞裏。

開學後的宿舍,冷清得不像話。

空蕩蕩的床板上摞著打包好的行李,程渺抱著紙箱走進狹小的浴室,指尖劃過冰涼的瓷磚,滿眼都是冷清。

她低頭收拾著臺面上零散的洗漱用品,手忽然頓住了——洗手臺的角落裏,立著兩個沒有任何包裝的黑色磨砂瓶。一瓶洗發水,一瓶沐浴露,瓶身上還沾著細碎的水珠。是沈書清以前留在宿舍的。

程渺伸手拿起瓶子,指尖觸到微涼的瓶身,下意識就往垃圾桶那邊遞。可手懸在半空中,怎麽也落不下去,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慢慢收回了手,指尖微微用力,擰開了其中一瓶的蓋子。

淡淡的橘子香,瞬間漫了出來。

不是甜得發膩的香,是清清淡淡的、幹幹凈凈的,像是少女衣衫上沾染的味道——是沈書清身上獨有的氣息。

就那麽一瞬間,程渺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了。手裏的瓶子仿佛變得千斤重,那些和沈書清有關的細碎回憶,順著這股香味一股腦地湧進了腦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順著冰涼的瓷磚滑坐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壓抑的抽泣聲從指縫間漏出來,細碎又委屈。

眼淚無聲地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浴室裏只剩下她忍不住的哽咽聲,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橘子香,在空蕩蕩的空間裏,纏得人滿心都是止不住的難過。

宿舍裏的東西本就不多,程渺沒花多久就全打包好了。紙箱摞在門口,孤零零的,襯得屋子越發空曠。

她最後站在宿舍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門把手,目光慢慢掃過這間住了兩年多的小屋。原本擠擠挨挨的上下鋪,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桌角的劃痕、墻上貼過海報留下的淺印、窗臺上幹枯的花莖……所有的痕跡都還在,可屬於這裏的煙火氣,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恍惚間,時光好像倒回了高一那年。

那時候,她也是站在這扇門口,抱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滿心都是對高中住宿生活的忐忑和好奇。擡眼就看見了靠窗的下鋪——一套黑色絲綢四件套,鋪得平平整整,順滑的面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在一水兒的素色床品裏格外紮眼。床尾的標簽上,寫著三個字:沈書清。

她當時站在原地,悄悄在心裏描摹過無數次,這個名字清冷又好聽的女孩,到底長什麽模樣。是安靜內向,還是爽朗大方?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會硬生生闖進她的青春,在她平平淡淡的人生裏,烙下一道深到無法磨滅的印記。

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宿舍,藏過她們深夜臥談的悄悄話,裝過一起刷題的疲憊,留過分享零食的歡笑,也存過彼此依偎的溫暖。一幀一幕,全是她們相伴的過往。

可現在,那些溫熱的回憶突然化作無數根細密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程渺的心臟。沒有劇烈的疼痛,只有鋪天蓋地、無處可逃的酸澀和鈍痛,一點一點地攥緊了她的胸口,疼得她指尖發顫,呼吸都變得困難,眼眶瞬間就被霧氣淹沒了。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她站在回憶的出口,看著空蕩蕩的宿舍,再也找不回那個帶著橘子香味、睡在黑色絲綢床鋪上的女孩了。

程渺拖著行李箱走進熟悉的小院,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推開門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是家裏那股混著灰塵和淡淡油煙味的氣息——卻沒有那個平日裏總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陳秀文又不在家。

自從程可月被送進戒毒所,她就成了那裏的常客,隔三差五地往那兒跑。每次回來,都像耗盡了所有力氣,一進門就撲到程渺面前,哭得滿臉是淚,絮絮叨叨地說程可月在裏邊過得有多慘——吃不飽、被欺負、連藥都領不到。她揪著程渺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全世界的痛苦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以前程渺還會耐著性子哄她,可日覆一日地聽那些沈重又絕望的話,像一層厚厚的繭裹住了她的神經,到最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頭疼。她站在玄關,默默把行李箱拖進房間,胡亂收拾了兩下,又匆匆抓起書包往外趕。

學校的上課鈴快響了。她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推開了教室的門。

原本鬧哄哄的教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那些眼神裏有好奇,有八卦,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冷得她後背發僵。

程渺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胃裏一陣翻湧。她最討厭這種被人圍觀、被人打量的感覺,好像自己成了擺在櫥窗裏任人評頭論足的異類。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低著頭快步走向教室後排的空位。

剛在座位旁邊站定——

“嘭!”

一聲巨響猛地炸開。

她身邊的同學一把擡起自己的課桌,狠狠往地上一踹。桌腿跟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短暫的沈寂。那人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臉上寫滿了嫌棄,彎腰撿起自己的書,重重地坐到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動作之間,全是“別挨老子”的決絕。

程渺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周圍的竊竊私語,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就是她吧?聽說家裏出事了……”

“她還是個同性戀呢,和之前那個年級第一沈書清搞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兩個女的搞在一起能幹嘛?”

“嘿嘿,這你就不懂了吧?”

“聽說她有個吸毒的姐姐,之前那個得艾滋病跳樓的好像也是她朋友……”

“離她遠點,別沾上晦氣……”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她緩緩坐下來,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泛白。周圍的同學要麽假裝看書,要麽互相傳紙條,沒有一個人願意跟她說話,連眼神都刻意避開。

原本熟悉的教室,此刻卻像一座密不透風的孤島。而她是那個被所有人拋棄的、孤零零的囚徒。

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像潮水一樣瞬間把她淹沒了。壓得她喘不過氣,胸口悶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沈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這窒息的氣氛吞沒。

短短的時間裏,程渺就成了班裏人人避之不及的過街老鼠。

以前就算不太合群,好歹還有兩三個同學願意跟她說句話。現在倒好,徹底成了泡影。每次走進教室,原本喧鬧的聲音總會莫名安靜幾秒,然後一道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齊刷刷釘過來,紮得她渾身發緊。

她低著頭,攥緊書包帶快步走到座位,沿途的同學紛紛下意識地往旁邊挪,好像她身上沾了什麽臟東西。有時候桌角不小心碰到別人的椅子,都能換來一聲嫌惡的冷哼。

孤立這東西,從來都是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的。

課間沒人跟她說話,她的桌椅被擠在教室最角落,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小組活動永遠沒人主動跟她組隊,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別人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鬧,自己像個局外人,怎麽也融不進去。就連她放在桌洞裏的書,都會莫名其妙地被弄臟、被弄皺,筆袋裏的筆不翼而飛,抽屜裏偶爾會出現揉爛的紙條,上面寫著不堪入目的罵人的話。

班裏的老師,態度也徹底冷了下來。

以前提問偶爾還會點到她的名字,現在視線掃過她的座位,總是毫不猶豫地跳過去。她上課認真聽講,偶爾擡頭跟老師對視,換來的卻是不耐煩的皺眉。哪怕她作業寫得一絲不茍,交上去的本子發下來,也再也沒有過一句評語,只有冷冰冰的紅勾。有時候甚至會被雞蛋裏挑骨頭,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錯,當著全班的面被點名批評。

好像從某個時刻開始,她做什麽都是錯的。

認真學習是故作姿態,低頭沈默是心懷鬼胎,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都會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編造莫須有的壞話。謾罵從來不用指名道姓,那些隱晦的嘲諷、刻意的疏遠、毫不掩飾的惡意,層層疊疊地包裹著她,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困在了這方寸的教室裏。

校園對她來說,早就不是求學的地方了。是寸步難行的煉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

上課的鈴聲是煎熬,下課的喧鬧是煎熬,同學的眼神是煎熬,老師的冷漠是煎熬。就連窗外灑進來的陽光,都顯得格外刺眼,照得她的孤單和狼狽無處可藏。

她無數次躲在廁所的隔間裏,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心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不知道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就這麽咬著牙,硬生生熬了一個多月。

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死死釘在課本上,盯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一遍遍地刷題、背書,妄圖用繁重的學習來麻痹自己。不去聽那些閑言碎語,不去在意那些冰冷的目光。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沈默、足夠努力,總能熬過去,總能在書本裏找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可命運,從來不肯放過她。

就在她終於能勉強靜下心、握著筆的手漸漸平穩、把所有惡意都試圖隔絕在外的時候——新的磨難,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

深秋的午後,陽光昏沈沈地鋪在老舊的街道上,空氣裏飄著菜市場混雜的菜香和煙火氣。

陳秀文手裏拎著空布袋子,本來是打算去街口菜場買今晚的菜。

可她的視線,陡然定格在了不遠處的一個身影上。

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那是她的丈夫,程順耀。

一身光鮮,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輕佻笑意,胳膊緊緊挽著一個打扮妖嬈、年輕漂亮的陌生女人。兩個人姿態親昵,程順耀低頭在女人耳邊說著什麽,惹得女人嬌笑著捶他的胸口。然後,兩人雙雙轉身,徑直走進了街邊裝潢精致的賓館大門。

卷款逃跑、出軌、背叛——所有不堪的詞在陳秀文腦子裏炸開了。

她渾身發抖,手裏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菜種子撒了一地都渾然不覺。滔天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把她淹沒了。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腳步踉蹌地跟了上去,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賓館房門。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

只憑著一股破釜沈舟的狠勁,掏出手機,顫抖著按下了報警電話——舉報有人婚內出軌,涉及經濟糾紛。

她要鬧。要把這對狗男女的醜事徹底攤開。要讓程順耀無處可逃。

警察很快趕到。破門而入的那一刻,房間裏的慌亂和不堪盡數落在陳秀文眼裏。她沒有歇斯底裏,只是紅著眼睛,冷冷地看著衣衫不整的兩個人,任由警察做筆錄、核實信息。場面鬧得沸沸揚揚,引來不少路人圍觀。所有的體面,在這一刻碎得幹幹凈凈。

另一邊。

程渺剛放學走出校門,擁擠的人流、喧鬧的吆喝聲裹著秋風撲面而來。她掏出一直關機的手機按下開機鍵,屏幕剛亮起來,刺耳的來電鈴聲就驟然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幾個字:本地公安局。

冰冷的字眼,讓她的心猛地一沈。

沒有猶豫。她攥緊手機,一路狂奔著沖向警局。心臟狂跳不止,心底早已預感到了最壞的結果。

推開警局調解室的門,雜亂的氣息撲面而來。程渺一眼就看見了陳秀文。

曾經哪怕日子清貧也收拾得幹凈利落的女人,此刻披頭散發。淩亂的發絲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衣服皺巴巴的,眼底布滿血絲,神情憔悴又狼狽,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透著絕望。

而她對面,程順耀整理著衣衫,滿臉不耐煩。身邊依偎著那個妝容精致卻一臉不屑的小三。三個人的姿態,格外刺眼。

原來,自己一直擔心、一直隱瞞的事,終究還是被媽媽親眼撞破了。

程渺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是早已麻木的疲憊,是無力回天的釋然,更是深深的悲涼。她沈默著走上前,配合警察做完所有流程,冷靜地處理著後續的瑣事。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全程面無表情。

手續辦結,幾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警局大門。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陳秀文本就淩亂的頭發更加散亂。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突然爆發的困獸,瘋了一樣沖上前,雙手死死抓住程順耀的胳膊,聲音嘶啞又淒厲,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對著他嘶吼——

“程順耀!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你對得起我嗎?!你沒有心!!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

程渺就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眼神冷漠得像個局外人。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出荒誕又痛苦的鬧劇,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被當眾撕扯質問,程順耀臉上瞬間湧上惱羞成怒的戾氣。他滿臉嫌惡,猛地用力甩開陳秀文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把她推搡開,對著她破口大罵:“別他媽碰老子!瘋婆子!給老子滾開!”

話音落下,他再也不看癱在地上的陳秀文一眼,伸手攬緊身邊的小三,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地朝著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姿態囂張又絕情。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陳秀文像是被徹底逼瘋了,從地上爬起來,發了瘋似的朝轎車沖過去。不等程渺伸手去攔,她已經死死抱住了轎車的車門把手,整個人貼在車身上,死活不肯松手。

程順耀壓根沒打算停。

眼神兇狠,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轎車猛地向前沖了出去。

“媽——!!”

程渺瞳孔驟縮,臉上的冷漠瞬間崩裂,只剩下極致的驚恐。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朝轎車狂奔而去。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陳秀文死死抓著車門的手,終究還是無力支撐。被飛速行駛的轎車狠狠拖拽了數米,然後重重地甩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後腦勺狠狠磕在路面,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瞬間沒了動靜。

程渺魂飛魄散,踉蹌著沖到母親身邊。看著地上臉色慘白、毫無意識的陳秀文,她的手都在不停地發抖。她強忍著崩潰,顫抖著撥打了急救電話,用盡全身力氣把母親抱了起來,瘋了一樣沖向醫院。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很久。

直到醫生走出手術室,說出“脫離危險”四個字,程渺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徹底松懈下來。

深夜的病房,一片寂靜。

只有儀器發出的規律滴答聲。陳秀文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依舊蒼白。

程渺沒有開燈。她一個人蜷縮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渾身散發著濃重的疲憊。她微微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上的神情,肩膀微微垮著。

連日來的霸淩痛苦、家庭破碎的絕望、突發意外的驚嚇……所有的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

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只剩無盡的麻木與疲憊。

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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