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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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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一)

消息炸開在程渺耳邊的時候,她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悶棍。

程可月吸毒了。

不僅吸毒,還欠了高利貸一百多萬。

程渺兩眼一黑,整個人直直地栽了下去,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這是生生被氣昏過去的。

這幾天下來,反反覆覆的打擊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短短幾天,她暴瘦了二十多斤,整個人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會斷,看著活像一具會喘氣的骷髏。

這一覺她睡得很累,夢裏全是亂七八糟的碎片,疼得她喘不過氣。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變了。

外婆走之前一個小時,程渺醒了。

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拖著那具幾乎散架的身體,從自己的病房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外婆的病房。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也許是回光返照吧。外婆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那雙渾濁了許久的老眼,竟也有了幾分清亮。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程渺的手,又慢慢擡起來,摸著程渺的臉,眼淚就掉了下來。

“渺渺,乖孫女,別哭,別哭。”

外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程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攥著外婆的手,像是要把這雙手揉進骨頭裏:“外婆,外婆,我不要你走……你答應過我的,你要看著我長大,你不能騙人……你不能騙人啊外婆……”

陽光從病房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外婆蒼白的臉上。外婆偏過頭,滿眼都是心疼,看著她一手帶大的小孫女,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眼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小渺,”外婆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苦了你了……”

程渺握著那只冰涼的手,正要開口說兩句寬心的話,病房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哐當”一聲巨響,把病房裏最後那點溫情砸了個粉碎。

程渺猛地回頭,一顆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門口站著的那兩個人,她的好舅舅們,一個兩個都來了。大舅舅,二舅舅,身後還跟著她那畏畏縮縮、眼神躲閃的母親陳秀文。

三個人一進門,大舅舅就把陳秀文往旁邊一撥拉,連裝都懶得裝了,連句“媽你好點沒有”都懶得問,直勾勾地盯著病床上的外婆,張嘴就是一句:“媽,您那房子……您準備留給誰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狠狠割在程渺的神經上。她死死盯著大舅舅,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如果眼神能殺人,這位好舅舅早就被她千刀萬剮了。

外婆看著自己大兒子這副嘴臉,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光一點一點滅了下去,只剩下徹骨的寒心和失望。

二舅舅也湊上來了,擺出一副孝子賢孫的模樣,假模假樣地擡手給外婆掖了掖被角,聲音溫溫軟軟的,但說出來的話,字字句句都往錢眼裏鉆:“媽,您身體好些了沒?我跟哥都惦記著您呢。對了,您那點退休金,還有那些個……資產,您打算怎麽安排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一根一根紮進程渺的心臟。

她看著這兩個面目可憎的舅舅,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裏,掐得滿手都是血印子。她心裏翻湧著殺意,恨不得抄起旁邊那根輸液架,一棍子捅死這兩個畜生。

她原本以為,至少她媽陳秀文不會這樣。

可下一秒,陳秀文就讓她知道,什麽叫做絕望。

陳秀文“嗷”的一聲撲到外婆床邊,一把抱住外婆的胳膊,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媽!您救救我們啊!月月出大事了,她欠了好多錢,人家都找上門來了!媽,這次您一定要幫幫我們啊!您把房子或者退休金拿出來,先幫月月還了債吧!”

程渺站在那兒,渾身的血都涼了。

病房裏,外婆的三個兒女,全齊了。沒有一個人關心她病得怎麽樣了,沒有一個人害怕她會走,所有人眼裏,都只盯著她的錢,打著各自的算盤。

程渺不敢想,外婆現在該有多寒心。

她看向外婆,看見外婆的目光緩緩從三個兒女臉上一一掃過,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沒了。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鋪天蓋地的失望,濃得化不開的失望,像是要把人溺死在裏面。

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陌生人,又像在看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了起來,病房裏的紅燈瘋狂閃爍。醫生護士推著平車沖進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外婆瞬間被那片白色的人潮吞沒,手術室的門在她面前“砰”的一聲關上,把所有的生機都隔絕在了裏面。

程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兩個舅舅,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大舅舅翹著二郎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對身後那扇正在搶救他親媽的門充耳不聞,低著頭在那兒打游戲,手機裏傳來“敵軍還有五秒到達戰場”的音效。他打得正起勁,眉頭都不皺一下,好像裏面躺著的不是他親媽,而是一個不相幹的老太婆。

二舅舅站在一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對著電話那頭急急忙忙地解釋:“不是,我這邊有點急事,老太太在搶救,耽誤我半天……行行行,我處理完了馬上回去。”掛了電話,還嘟囔了一句:“怎麽偏趕這時候搶救,耽誤我掙錢。”

一個視命如草芥,一個視時間為金錢。

程渺站在那兒,背脊挺得筆直,眼底卻沒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片死寂。她忽然覺得累了,累到連恨都恨不動了。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大概就是此刻站在手術室門外、對親生母親的生死無動於衷的這兩個人。

她雙手合十,在心裏一遍一遍地祈禱:外婆,一定要挺過去,求你了,一定要挺過去。

這時候,一只手輕輕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陳秀文。

她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已經變了,變得急切又熱切。她湊到程渺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算計:“小渺啊,媽跟你說個事。聽月月說,你認識一個朋友,特別有錢,是不是?你能不能找她借點錢?”

程渺緩緩轉過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好啊,借多少?”

陳秀文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伸出兩根手指,聲音都在發顫:“不多,就……就兩百萬就行。真的小渺,你去跟她說說好話,這筆錢我們以後一定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天真得像是只借了兩塊錢。

程渺看著她那張臉,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先是一聲,然後是一串,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捂著肚子,笑得眼淚嘩嘩地往下掉,笑得陳秀文整個人都懵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臉上的興奮變成了慌亂,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笑成這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渺終於不笑了。

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淚,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幹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然後她盯著陳秀文,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這是程可月自己造的孽,就該她自己還。別說我能不能借到錢,就算我能借到兩百萬,我也不會借一分錢給她填這個窟窿。”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她猛地擡手,一把甩開陳秀文抓著她袖子的手。力道大得陳秀文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程渺不再看她,重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門。

陳秀文被她甩得楞了兩秒,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跪在程渺面前,粗糙的雙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甲都掐進了肉裏,哭得撕心裂肺:“小渺!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她是你親姐姐啊,你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啊!你就忍心看著她去死嗎?!”

程渺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臉色白得像紙,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她看著這個為了吸毒欠債的女兒,不顧自己的臉面,不顧骨肉親情,跪在自己面前哭訴求情的女人,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心口像壓了塊千斤重的石頭,又沈又疼。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為什麽她會有這樣的家人?為什麽老天要這麽對她?外婆病重,家都快散了,所有的風雨都砸在她一個人頭上,而這些從來沒愛過她的人,卻只想從她身上榨幹最後一點價值。

巨大的崩潰和絕望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問:

“那我呢?”

“那我呢?!”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淚水終於決堤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從小到大,你們有誰真正關心過我?!”

“程可月她有把我當過妹妹嗎?!她搶我的零食,撕我的作業本,把我從樓梯上推下去,這些事你明明都知道!可你呢?你就是假裝看不見!就是不管!你任由她欺負我,任由她拿走屬於我的一切!”

程渺的聲音越來越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和淚:“現在程可月變成這副鬼樣子,變成個吸毒的罪犯,跟你脫不了幹系!這是報應!這是你自己種下的因,現在結了果!”

“你對她無底線地溺愛,把她寵成這個樣子,現在她毀了,你滿意了?!”

她猛地甩開陳秀文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像甩開一攤爛泥。

陳秀文被她甩得跌坐在地上,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而程渺,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鋪天蓋地的痛苦把她吞沒。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門開了。

醫生穿著手術服走出來,口罩還沒摘,額頭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圍上來的家屬,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殘忍:“抱歉,我們盡力了。病人搶救無效,已經走了。”

短短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程渺腦子裏炸開。

她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邊嗡嗡作響,醫生的背影越來越遠,周圍人的臉越來越模糊,她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外婆那麽疼她,怎麽會就這麽走了?明明早上還握著她的手,說心疼她,怎麽突然就……

她站在那兒,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楊菲菲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她氣喘籲籲地跑到醫院,看見程渺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眶一下就紅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陪在程渺身邊,陪她辦手續,陪她坐上開往殯儀館的車。

車裏很安靜,外婆安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她一眼了。

車子停在火葬場門口。

冷風裹著悲傷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程渺木然地跟著工作人員往裏走,眼睜睜看著載著外婆遺體的推車,一點一點推向那座冰冷的火爐。距離越來越近,那扇鐵門馬上就要關上——

“不要!”

程渺眼裏最後一點死寂碎了個幹凈,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瘋狂。她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嘶吼著想要攔下那輛推車:“別碰我!放開我!那是我外婆!”

楊菲菲眼疾手快,一把從身後死死抱住她,用盡全身力氣箍住她的腰:“渺渺!你冷靜點!別這樣!”

程渺在她懷裏拼命掙紮,哭得聲音都劈了:“外婆!外婆!你不要走!你不要丟下渺渺一個人!求你了外婆!求你了!”

她的力氣一點一點消失,身體軟了下去,順著楊菲菲的懷抱,緩緩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怎麽都止不住。

楊菲菲慢慢蹲下來,輕輕把她攬進懷裏,緊緊抱著她顫抖的身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自己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一天,是程渺這輩子最黑暗的一天。

在她十八歲這年,這個世界上最愛她、最疼她的人,徹底離開了她。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早起給她做加了兩份火腿的三明治了。再也沒有人會輕聲問她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吃飽了。再也沒有人會在天冷的時候一遍一遍叮囑她多穿衣服了。再也沒有人會把她護在身後,心疼她所有的委屈了。

她再也沒有外婆了。

在這個涼薄的人世間,她最後一點牽掛,最後一點偏愛,最後一點真心實意的關心和愛,全都隨著外婆,一起消失了。

靈堂裏白幔低垂,香燭的煙氣混著紙錢的味道,悶得人喘不上氣。

程渺一身黑色喪服,跪在蒲團上,面如死灰,雙目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機械地往火盆裏一張一張添著紙錢。火苗劈啪作響,映得她臉色更加慘白。

楊菲菲在她身邊跪下,對著外婆的遺像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不經意一瞥,忽然看見程渺烏黑的頭發間,竟多了幾縷刺眼的白發。一夜白頭。

楊菲菲心口猛地一疼,眼眶瞬間就紅了。

身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怒吼。程渺的兩個舅舅為了外婆的房產和退休金,竟然在靈堂上打起來了。謾罵聲、拉扯聲、勸架聲,亂成一鍋粥。親戚們一擁而上,靈堂裏杯盤狼藉,人聲嘈雜,沒有一個人記得這是葬禮。

程渺聽著身後的鬧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詭異,沒有任何溫度。

楊菲菲渾身一僵,慌忙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在抖:“渺渺,你怎麽了?你別嚇我……”

程渺收了笑,緩緩仰起臉,眼底一片寒涼:“你說,錢是不是比家人還重要?”

“當然不是!”楊菲菲立刻回答。

程渺冷笑了一聲,語氣輕得像碎冰碴子:“是啊,當然不是。所以他們,連人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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