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我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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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們（十）
程渺不管不顧地沖進醫院時，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像一記悶拳砸進鼻腔。
她看見了躺在重癥監護室裏的外婆。
透明的管子從她蒼老的臉上、嘴裏、手腕上延伸出來，連接著冰冷的機器，心電監護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像倒計時，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程渺的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撲通”一聲，疼得她幾乎失去知覺，她卻渾然不覺。雙手扒在監護室的門上，指甲刮過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渺渺！”楊菲菲從身後沖上來，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起來，別跪在地上——”
兩人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程渺眼神渙散，瞳孔裏映著監護室慘白的燈光，像丟了魂一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外婆怎麽了……她為什麽會在重癥監護室……她，她……”
話到這裏，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澀翻湧而上。她猛地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決堤，放聲大哭，哭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楊菲菲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程渺不是沒有察覺到外婆的異樣。
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她不願意相信洗手臺邊那攤暗紅的血跡是外婆咳出來的，不願意相信外婆床頭櫃最裏層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藥片是治療癌癥的，不願意相信外婆日漸消瘦的身體、越來越差的氣色，都是死神悄悄逼近的腳步。
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僅此而已。
大病初愈的身體還虛弱得像張紙，此刻卻硬撐在醫院走廊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楊菲菲差點以為她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吃點東西。”楊菲菲拎著從外面飯店打包回來的飯盒，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你好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了。”
程渺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楊菲菲看著她憔悴到脫相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眶泛紅：“渺渺，你這樣折磨自己……是外婆希望看見的嗎？”
程渺沒有說話。
她眼神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楊菲菲嘆口氣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扒著盒飯，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程渺看著她疲憊到眼底發青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開口：“菲菲，你回家吧。這幾天麻煩你了……這裏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回去了，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等死嗎？”楊菲菲語氣很沖，筷子重重戳進飯盒裏，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擔憂。
程渺低著頭，一言不發，眼眶泛紅，鼻頭一酸。
楊菲菲餓壞了，三兩口就把盒飯吃了個幹凈，起身去丟垃圾。
程渺看著身旁那盒還沒動過的飯，忽然覺得菲菲說得對。
就算她把自己餓死，也改變不了什麽。
外婆不會立刻痊愈，不會恢覆健康。沈書清也不會從國外回來，不會再留在這裏。
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她的生死，對這個世界來說，根本不重要。
她伸出手，正準備拿盒飯——
“滴滴滴——！”
重癥監護室裏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像一把刀劃破了走廊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醫生和護士從護士站沖出來，白大褂在空氣裏翻飛，推著急救車狂奔進監護室。
程渺手裏的盒飯“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撲到監護室門口，趴在玻璃窗上往裏看——可窗簾拉了一半，她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看見白色的人影來回穿梭，聽見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聽見有人喊“腎上腺素準備”“除顫儀——”。
她在心裏拼命祈禱，雙手合十，指尖冰涼，閉緊眼睛：千萬不要是外婆，求求了，千萬不要是外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十分鐘。
監護室的門終於被推開，醫生和護士魚貫而出。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而凝重的臉，目光落在程渺身上：“同學，你是孟愛琴的什麽人？”
程渺緊張到呼吸困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是她的外孫女……她是我外婆。請問我外婆她……怎麽樣了？”
醫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像一座山壓下來。他表情凝重，斟酌了一下措辭：“家裏大人來了沒有？”
程渺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這才猛然意識到——陳秀文沒來，兩個舅舅也沒來。
一個都沒有。
她摸了摸口袋，心沈到了谷底。走得太急，手機都沒帶。
她追到醫生辦公室，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聲音發緊：“醫生，家裏的大人有事情，可能要晚點到醫院。我已經成年了……有些事情，我也有知道的權力。”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和與殘忍。
“你外婆的身體，”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繼續搶救……只是在增加她的痛苦。”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程渺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味。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那手術呢？做手術還有用嗎？”
診室裏白熾燈冷白刺眼，醫生指尖在病歷夾上輕輕一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凝重。
“同學，我跟你說實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最後的幻想，“首先，你外婆年紀偏大，身體耐受度本身就有限。目前確診的是胃腺癌晚期，術前評估顯示腫瘤已突破漿膜層，伴隨區域淋巴結廣泛轉移，腹腔內也可見散在種植竈，屬於Ⅳ期病變。”
他頓了頓，目光放輕了些，卻依舊客觀：“這種情況下，根治性手術已無指征。強行實施胃癌根治術或全胃切除，不僅無法完整清除癌竈，達不到根治目的，手術創傷、麻醉風險以及術後並發癥發生率都會顯著升高，對延長生存期意義有限，反而會嚴重影響她剩餘時間的生活質量。”
他最後幾個字落得很輕，卻重如千鈞：“綜合來看，手術獲益遠低於風險。不建議再進行外科手術治療。”
程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心裏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像最後一盞燈被風吹滅，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走廊裏空氣凝滯，像被抽走了所有氧氣。程渺走出辦公室，後背死死抵著冰涼的墻壁，渾身力氣被抽幹。剛才醫生那幾句不帶情緒的專業判定，此刻變成了重錘，一下下砸碎她心裏最後一點僥幸。
她閉緊眼睛，睫毛劇烈顫抖，卻沒能擋住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砸落。指尖冰涼，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腳步虛浮地一步步挪向走廊盡頭。
“渺渺？”
熟悉的聲音撞進耳朵裏。
楊菲菲快步跑過來，一眼就看見她通紅的眼和失魂落魄的樣子，臉色瞬間變了，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聲音裏滿是慌亂：“怎麽了？你怎麽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了？發生什麽事了？”
這一句關切，像撕開了程渺拼命守住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猛地擡頭，眼淚決堤，哽咽到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絕望、恐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楊菲菲心頭一緊。
她立刻松開扶著她的手，上前一步，緊緊將她擁入懷中。手臂用力地環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動作溫柔卻堅定。
她低頭看著懷裏哭得渾身發抖的人，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喉嚨發緊，只能一遍遍地輕拍著她的背，用最無聲的陪伴，接住她所有的崩潰。
程渺渾身還僵在方才的絕望裏，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猛地抓住身旁楊菲菲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底滿是慌亂無措：“菲菲，借、借我手機……我要給我媽打電話。”
楊菲菲見狀不敢耽擱，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匆匆塞進她手裏。
程渺指尖發顫，按了好幾次才準確撥出陳秀文的號碼。她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心臟狂跳不止，既想從母親那裏尋得一絲支撐，又莫名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不安。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可她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聽筒裏就驟然炸開一陣雜亂刺耳的人聲——
有粗暴的呵斥，有器物碰撞的哐當聲響，有東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混亂不堪。
而其中最清晰的，是母親陳秀文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的大喊：“別翻了！你們別翻了！家裏真的沒有錢了！一分錢都沒有了！”
那聲音裏的崩潰與無助，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程渺的心臟。
她渾身一僵，心裏“咯噔”一下，瞬間被濃重的恐慌包裹。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對著電話那頭失控大喊：“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啊！”
可回應她的，只有母親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裏滿是絕望與無助，混雜著愈發嘈雜的動靜，沒有一句回答。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嘟”的一聲脆響。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只剩下冰冷的忙音，一遍遍敲擊著她的耳膜。
程渺腦子一片空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她不死心，慌亂地按下回撥——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每一聲漫長的等待音，都像是在撕扯著她的神經。
一旁的楊菲菲看著她慘白的臉色、顫抖的身軀，心裏瞬間揪緊，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急切地追問：“渺渺，怎麽了？阿姨那邊出什麽事了？你說話啊！”
程渺緩緩放下手機。
瞳孔微微渙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她擡起頭，滿眼都是驚慌與恐懼，看向楊菲菲的眼神裏滿是無措，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哭腔，一字一句都帶著顫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菲菲，程家好像……出事了。”
話音落下，她手裏的手機險些滑落，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雙重噩耗壓得幾乎窒息。方才外婆病情的絕望還沒散去，家裏又驟生變故，徹底將她推入了恐慌的深淵。
出租車車輪剛碾過小區門口那截坑窪的水泥路，程渺就一把拽住楊菲菲的手腕，聲音裏帶著急到發顫的哭腔：“快，快下車！”
兩人付了錢，一路狂奔沖到程家樓下。
還沒進門，就被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堵了個正著。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好奇的窺探聲、幸災樂禍的低語，像無數根針，狠狠刺進程渺的耳朵。
“聽說程家老大犯罪了……”
“可不是嘛，剛才來了一群人把家裏都砸了……”
“嘖嘖嘖，造孽啊……”
她顧不上理會這些目光，使出全身力氣擠開人群，一腳踹開那扇已經變形的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客廳裏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在地，陶瓷碎片、書本、衣物散落了一地，像是剛經歷過一場野蠻的洗劫。墻上那幅全家福被扯下來扔在地上，玻璃框碎成了渣，照片裏一家人的笑臉被踩上了腳印。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破碎的氣息，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塵埃中照亮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陳秀文就坐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頭發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沾了不少塵土。她雙目失神，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靜靜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連程渺進門的動靜都毫無反應。
程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強忍著喉嚨裏的哽咽，轉身對著門口那群看熱鬧的人，猛地嘶吼，聲音因極度憤怒而尖銳變形：“都走開！這裏沒什麽好看的，都散了！沒事幹了嗎？！”
她的大喊聲在狹小的樓道裏炸開，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人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她淩厲的目光下，不甘地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句若有若無的議論，消散在空氣裏。
楊菲菲反手關上了門。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程渺一步步挪進屋內，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玻璃渣上，發出“哢嚓哢嚓”的刺耳聲響，像踩在她自己碎掉的心上。
她在陳秀文面前緩緩蹲下身，膝蓋觸到冰涼的地面，她卻渾然不覺。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母親顫抖的肩膀，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陳秀文像是終於被喚醒了一般。
她緩緩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看向程渺。那雙曾經總是溫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她張了張幹裂的嘴唇，喉嚨裏發出一陣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和淚。
“小渺……你姐……她……出大事了。”
“轟——”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程渺緊繃的神經。
她猛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卻沒能擋住瞬間湧上來的滾燙淚水。此刻的她，仿佛正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身後是外婆病重的絕望，身前是家破人亂的噩耗，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只要身體輕輕一晃，她便會被這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萬劫不覆。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暴風雨中枝頭最後一片葉子：“程可月她……到底怎麽了？”
陳秀文猛地抓住她的手，十指死死扣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開。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沙啞到幾乎失聲：“小渺，你得救救她……她畢竟是你姐，你們是親姐妹……你不能看著她去死啊！”
“到底發生什麽了！！”程渺沒忍住吼了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炸開。
陳秀文嚇得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兔子，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程渺頭頂炸開，將她劈得外焦裏嫩，差點沒站穩摔倒在地。
陳秀文顫顫巍巍地說：“月月她……欠了很多錢。很多很多。”
“為什麽欠錢？”程渺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怒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
陳秀文咬著嘴唇，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她，她染上了……毒癮。”
“你，你說什麽？”
程渺的表情瞬間凝固。
站在一旁的楊菲菲也嚇傻了，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手裏的書包“啪嗒”掉在地上。
程渺以為程可月又染上了賭博。
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女人的膽子，竟然大到敢去碰毒。
方才的隱忍盡數褪去。
程渺臉上再無半分血色，周身籠罩著駭人的陰沈戾氣，像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眼底翻湧著猩紅的怒火，那眼神狠戾得近乎嗜血，像是恨不得將人挫骨揚灰。
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緩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程可月——她人現在在哪兒？”
陳秀文被她這副模樣嚇得渾身一顫，縮在地上連連後退，嘴唇哆嗦著，眼底滿是驚恐，半天不敢吐出一個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程渺沒再等她回答。
她周身寒氣逼人，猛地起身，徑直朝著程可月的房間快步走去。
陳秀文見狀，慌忙從滿地狼藉裏爬起來，踉蹌著想要上前攔住她，嘴裏不停念叨著“別傷害她”“她是你姐啊”——可剛邁出兩步，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楊菲菲緊緊抱住了腰身。
楊菲菲用力牽制住她，一邊安撫一邊阻攔，任由陳秀文急得淚流滿面、拼命掙紮，卻始終沒有松手。
程渺走到房門前，沒有絲毫猶豫，擡起腳——
“哐當！”
一腳狠狠踹在門板上，木門應聲彈開，撞在墻上又彈了回來。
房間裏黑漆漆一片。
厚重的窗簾密不透風地拉著，將所有光線都隔絕在外，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沈悶渾濁的氣味，混合著汗臭、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程渺的目光掃過昏暗的房間，最終在最陰暗的角落裏，看見了縮成一團的程可月。
她披頭散發，淩亂的發絲遮住整張臉，看不清表情。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顴骨高高凸起，鎖骨深得能養魚，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眼神渙散空洞，直直地盯著地面，沒有半點神采，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活死人，渾身透著一股萎靡頹廢的癮君子模樣。
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程渺反手堵住房門，將門外的聲音徹底隔絕。
陳秀文的呼喊、拍門聲、哀求聲——“小渺別沖動！別欺負你姐！放過她吧！”——全部被她擋在門外，充耳不聞。
她一步步走到角落，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卻每一步都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意。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不成人形的姐姐。
胸口的怒火瘋狂翻湧，像巖漿在血管裏奔湧，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下一秒，她彎下腰，伸手死死揪住程可月的衣領，用力往上一提——
可程可月渾身軟得像沒有骨頭，根本站不住，整個人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歪向一邊，完全提不起力氣，像一個破布娃娃。
“程可月！！”程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她崩潰大吼，聲音嘶啞到破音，帶著無盡的憤怒與失望，“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睜開眼睛看看我！”
程可月只是慢悠悠地擡了擡沈重的眼皮。
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眼神依舊渙散迷離，仿佛還陷在混沌的夢境裏。她對她的嘶吼沒有絲毫回應，連半點情緒波動都沒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麻木的、無所謂的弧度。
看著她這副麻木不仁、徹底墮落的樣子，程渺心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塌。
積攢已久的憤怒、絕望、委屈、恨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她忍無可忍。
攥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程可月的臉上。
“砰。”
力道之大，程可月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嘴角破裂，鮮紅的血絲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可她依舊躺在地上，眼神木然，無動於衷。
像個沒有知覺的木偶，任人宰割。
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笑容讓程渺渾身發冷。
眼前這一幕，徹底擊潰了她。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她“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崩潰大喊——
“啊——！！”
哭聲裏裹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著自己的心。
外婆病重，沈書清離開，家中被毀，姐姐墮落。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
那一刻，她心底的恨意與絕望瘋狂蔓延，像是墜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四周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寒冷和孤獨。
她恨不得拉著眼前這個自甘墮落的姐姐，一起墜入無邊地獄。
同歸於盡。
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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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渺不管不顧地沖進醫院時，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像一記悶拳砸進鼻腔。
她看見了躺在重癥監護室裏的外婆。
透明的管子從她蒼老的臉上、嘴裏、手腕上延伸出來，連接著冰冷的機器，心電監護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像倒計時，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程渺的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撲通”一聲，疼得她幾乎失去知覺，她卻渾然不覺。雙手扒在監護室的門上，指甲刮過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渺渺！”楊菲菲從身後沖上來，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起來，別跪在地上——”
兩人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程渺眼神渙散，瞳孔裏映著監護室慘白的燈光，像丟了魂一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外婆怎麽了……她為什麽會在重癥監護室……她，她……”
話到這裏，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澀翻湧而上。她猛地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決堤，放聲大哭，哭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楊菲菲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程渺不是沒有察覺到外婆的異樣。
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她不願意相信洗手臺邊那攤暗紅的血跡是外婆咳出來的，不願意相信外婆床頭櫃最裏層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藥片是治療癌癥的，不願意相信外婆日漸消瘦的身體、越來越差的氣色，都是死神悄悄逼近的腳步。
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僅此而已。
大病初愈的身體還虛弱得像張紙，此刻卻硬撐在醫院走廊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楊菲菲差點以為她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吃點東西。”楊菲菲拎著從外面飯店打包回來的飯盒，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你好幾天都沒好好吃飯了。”
程渺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楊菲菲看著她憔悴到脫相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眶泛紅：“渺渺，你這樣折磨自己……是外婆希望看見的嗎？”
程渺沒有說話。
她眼神渙散，不知道在看哪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楊菲菲嘆口氣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扒著盒飯，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程渺看著她疲憊到眼底發青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開口：“菲菲，你回家吧。這幾天麻煩你了……這裏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回去了，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等死嗎？”楊菲菲語氣很沖，筷子重重戳進飯盒裏，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擔憂。
程渺低著頭，一言不發，眼眶泛紅，鼻頭一酸。
楊菲菲餓壞了，三兩口就把盒飯吃了個幹凈，起身去丟垃圾。
程渺看著身旁那盒還沒動過的飯，忽然覺得菲菲說得對。
就算她把自己餓死，也改變不了什麽。
外婆不會立刻痊愈，不會恢覆健康。沈書清也不會從國外回來，不會再留在這裏。
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她的生死，對這個世界來說，根本不重要。
她伸出手，正準備拿盒飯——
“滴滴滴——！”
重癥監護室裏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像一把刀劃破了走廊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醫生和護士從護士站沖出來，白大褂在空氣裏翻飛，推著急救車狂奔進監護室。
程渺手裏的盒飯“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撲到監護室門口，趴在玻璃窗上往裏看——可窗簾拉了一半，她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看見白色的人影來回穿梭，聽見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聽見有人喊“腎上腺素準備”“除顫儀——”。
她在心裏拼命祈禱，雙手合十，指尖冰涼，閉緊眼睛：千萬不要是外婆，求求了，千萬不要是外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十分鐘。
監護室的門終於被推開，醫生和護士魚貫而出。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而凝重的臉，目光落在程渺身上：“同學，你是孟愛琴的什麽人？”
程渺緊張到呼吸困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是她的外孫女……她是我外婆。請問我外婆她……怎麽樣了？”
醫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像一座山壓下來。他表情凝重，斟酌了一下措辭：“家裏大人來了沒有？”
程渺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這才猛然意識到——陳秀文沒來，兩個舅舅也沒來。
一個都沒有。
她摸了摸口袋，心沈到了谷底。走得太急，手機都沒帶。
她追到醫生辦公室，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聲音發緊：“醫生，家裏的大人有事情，可能要晚點到醫院。我已經成年了……有些事情，我也有知道的權力。”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和與殘忍。
“你外婆的身體，”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繼續搶救……只是在增加她的痛苦。”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程渺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味。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那手術呢？做手術還有用嗎？”
診室裏白熾燈冷白刺眼，醫生指尖在病歷夾上輕輕一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凝重。
“同學，我跟你說實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最後的幻想，“首先，你外婆年紀偏大，身體耐受度本身就有限。目前確診的是胃腺癌晚期，術前評估顯示腫瘤已突破漿膜層，伴隨區域淋巴結廣泛轉移，腹腔內也可見散在種植竈，屬於Ⅳ期病變。”
他頓了頓，目光放輕了些，卻依舊客觀：“這種情況下，根治性手術已無指征。強行實施胃癌根治術或全胃切除，不僅無法完整清除癌竈，達不到根治目的，手術創傷、麻醉風險以及術後並發癥發生率都會顯著升高，對延長生存期意義有限，反而會嚴重影響她剩餘時間的生活質量。”
他最後幾個字落得很輕，卻重如千鈞：“綜合來看，手術獲益遠低於風險。不建議再進行外科手術治療。”
程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心裏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像最後一盞燈被風吹滅，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走廊裏空氣凝滯，像被抽走了所有氧氣。程渺走出辦公室，後背死死抵著冰涼的墻壁，渾身力氣被抽幹。剛才醫生那幾句不帶情緒的專業判定，此刻變成了重錘，一下下砸碎她心裏最後一點僥幸。
她閉緊眼睛，睫毛劇烈顫抖，卻沒能擋住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砸落。指尖冰涼，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腳步虛浮地一步步挪向走廊盡頭。
“渺渺？”
熟悉的聲音撞進耳朵裏。
楊菲菲快步跑過來，一眼就看見她通紅的眼和失魂落魄的樣子，臉色瞬間變了，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聲音裏滿是慌亂：“怎麽了？你怎麽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了？發生什麽事了？”
這一句關切，像撕開了程渺拼命守住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猛地擡頭，眼淚決堤，哽咽到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絕望、恐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楊菲菲心頭一緊。
她立刻松開扶著她的手，上前一步，緊緊將她擁入懷中。手臂用力地環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動作溫柔卻堅定。
她低頭看著懷裏哭得渾身發抖的人，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喉嚨發緊，只能一遍遍地輕拍著她的背，用最無聲的陪伴，接住她所有的崩潰。
程渺渾身還僵在方才的絕望裏，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猛地抓住身旁楊菲菲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底滿是慌亂無措：“菲菲，借、借我手機……我要給我媽打電話。”
楊菲菲見狀不敢耽擱，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匆匆塞進她手裏。
程渺指尖發顫，按了好幾次才準確撥出陳秀文的號碼。她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心臟狂跳不止，既想從母親那裏尋得一絲支撐，又莫名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不安。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可她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聽筒裏就驟然炸開一陣雜亂刺耳的人聲——
有粗暴的呵斥，有器物碰撞的哐當聲響，有東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混亂不堪。
而其中最清晰的，是母親陳秀文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的大喊：“別翻了！你們別翻了！家裏真的沒有錢了！一分錢都沒有了！”
那聲音裏的崩潰與無助，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程渺的心臟。
她渾身一僵，心裏“咯噔”一下，瞬間被濃重的恐慌包裹。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對著電話那頭失控大喊：“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啊！”
可回應她的，只有母親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裏滿是絕望與無助，混雜著愈發嘈雜的動靜，沒有一句回答。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嘟”的一聲脆響。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只剩下冰冷的忙音，一遍遍敲擊著她的耳膜。
程渺腦子一片空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她不死心，慌亂地按下回撥——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每一聲漫長的等待音，都像是在撕扯著她的神經。
一旁的楊菲菲看著她慘白的臉色、顫抖的身軀，心裏瞬間揪緊，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急切地追問：“渺渺，怎麽了？阿姨那邊出什麽事了？你說話啊！”
程渺緩緩放下手機。
瞳孔微微渙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她擡起頭，滿眼都是驚慌與恐懼，看向楊菲菲的眼神裏滿是無措，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哭腔，一字一句都帶著顫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菲菲，程家好像……出事了。”
話音落下，她手裏的手機險些滑落，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雙重噩耗壓得幾乎窒息。方才外婆病情的絕望還沒散去，家裏又驟生變故，徹底將她推入了恐慌的深淵。
出租車車輪剛碾過小區門口那截坑窪的水泥路，程渺就一把拽住楊菲菲的手腕，聲音裏帶著急到發顫的哭腔：“快，快下車！”
兩人付了錢，一路狂奔沖到程家樓下。
還沒進門，就被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堵了個正著。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好奇的窺探聲、幸災樂禍的低語，像無數根針，狠狠刺進程渺的耳朵。
“聽說程家老大犯罪了……”
“可不是嘛，剛才來了一群人把家裏都砸了……”
“嘖嘖嘖，造孽啊……”
她顧不上理會這些目光，使出全身力氣擠開人群，一腳踹開那扇已經變形的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客廳裏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在地，陶瓷碎片、書本、衣物散落了一地，像是剛經歷過一場野蠻的洗劫。墻上那幅全家福被扯下來扔在地上，玻璃框碎成了渣，照片裏一家人的笑臉被踩上了腳印。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破碎的氣息，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塵埃中照亮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陳秀文就坐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頭發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沾了不少塵土。她雙目失神，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靜靜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連程渺進門的動靜都毫無反應。
程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強忍著喉嚨裏的哽咽，轉身對著門口那群看熱鬧的人，猛地嘶吼，聲音因極度憤怒而尖銳變形：“都走開！這裏沒什麽好看的，都散了！沒事幹了嗎？！”
她的大喊聲在狹小的樓道裏炸開，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人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她淩厲的目光下，不甘地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句若有若無的議論，消散在空氣裏。
楊菲菲反手關上了門。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程渺一步步挪進屋內，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玻璃渣上，發出“哢嚓哢嚓”的刺耳聲響，像踩在她自己碎掉的心上。
她在陳秀文面前緩緩蹲下身，膝蓋觸到冰涼的地面，她卻渾然不覺。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母親顫抖的肩膀，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陳秀文像是終於被喚醒了一般。
她緩緩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看向程渺。那雙曾經總是溫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她張了張幹裂的嘴唇，喉嚨裏發出一陣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血和淚。
“小渺……你姐……她……出大事了。”
“轟——”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程渺緊繃的神經。
她猛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卻沒能擋住瞬間湧上來的滾燙淚水。此刻的她，仿佛正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身後是外婆病重的絕望，身前是家破人亂的噩耗，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只要身體輕輕一晃，她便會被這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萬劫不覆。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暴風雨中枝頭最後一片葉子：“程可月她……到底怎麽了？”
陳秀文猛地抓住她的手，十指死死扣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開。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沙啞到幾乎失聲：“小渺，你得救救她……她畢竟是你姐，你們是親姐妹……你不能看著她去死啊！”
“到底發生什麽了！！”程渺沒忍住吼了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炸開。
陳秀文嚇得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兔子，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程渺頭頂炸開，將她劈得外焦裏嫩，差點沒站穩摔倒在地。
陳秀文顫顫巍巍地說：“月月她……欠了很多錢。很多很多。”
“為什麽欠錢？”程渺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怒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
陳秀文咬著嘴唇，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她，她染上了……毒癮。”
“你，你說什麽？”
程渺的表情瞬間凝固。
站在一旁的楊菲菲也嚇傻了，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手裏的書包“啪嗒”掉在地上。
程渺以為程可月又染上了賭博。
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女人的膽子，竟然大到敢去碰毒。
方才的隱忍盡數褪去。
程渺臉上再無半分血色，周身籠罩著駭人的陰沈戾氣，像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眼底翻湧著猩紅的怒火，那眼神狠戾得近乎嗜血，像是恨不得將人挫骨揚灰。
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緩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程可月——她人現在在哪兒？”
陳秀文被她這副模樣嚇得渾身一顫，縮在地上連連後退，嘴唇哆嗦著，眼底滿是驚恐，半天不敢吐出一個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程渺沒再等她回答。
她周身寒氣逼人，猛地起身，徑直朝著程可月的房間快步走去。
陳秀文見狀，慌忙從滿地狼藉裏爬起來，踉蹌著想要上前攔住她，嘴裏不停念叨著“別傷害她”“她是你姐啊”——可剛邁出兩步，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楊菲菲緊緊抱住了腰身。
楊菲菲用力牽制住她，一邊安撫一邊阻攔，任由陳秀文急得淚流滿面、拼命掙紮，卻始終沒有松手。
程渺走到房門前，沒有絲毫猶豫，擡起腳——
“哐當！”
一腳狠狠踹在門板上，木門應聲彈開，撞在墻上又彈了回來。
房間裏黑漆漆一片。
厚重的窗簾密不透風地拉著，將所有光線都隔絕在外，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沈悶渾濁的氣味，混合著汗臭、黴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程渺的目光掃過昏暗的房間，最終在最陰暗的角落裏，看見了縮成一團的程可月。
她披頭散發，淩亂的發絲遮住整張臉，看不清表情。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顴骨高高凸起，鎖骨深得能養魚，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眼神渙散空洞，直直地盯著地面，沒有半點神采，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活死人，渾身透著一股萎靡頹廢的癮君子模樣。
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程渺反手堵住房門，將門外的聲音徹底隔絕。
陳秀文的呼喊、拍門聲、哀求聲——“小渺別沖動！別欺負你姐！放過她吧！”——全部被她擋在門外，充耳不聞。
她一步步走到角落，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卻每一步都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意。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不成人形的姐姐。
胸口的怒火瘋狂翻湧，像巖漿在血管裏奔湧，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下一秒，她彎下腰，伸手死死揪住程可月的衣領，用力往上一提——
可程可月渾身軟得像沒有骨頭，根本站不住，整個人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歪向一邊，完全提不起力氣，像一個破布娃娃。
“程可月！！”程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她崩潰大吼，聲音嘶啞到破音，帶著無盡的憤怒與失望，“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睜開眼睛看看我！”
程可月只是慢悠悠地擡了擡沈重的眼皮。
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眼神依舊渙散迷離，仿佛還陷在混沌的夢境裏。她對她的嘶吼沒有絲毫回應，連半點情緒波動都沒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麻木的、無所謂的弧度。
看著她這副麻木不仁、徹底墮落的樣子，程渺心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塌。
積攢已久的憤怒、絕望、委屈、恨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她忍無可忍。
攥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程可月的臉上。
“砰。”
力道之大，程可月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嘴角破裂，鮮紅的血絲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
可她依舊躺在地上，眼神木然，無動於衷。
像個沒有知覺的木偶，任人宰割。
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笑容讓程渺渾身發冷。
眼前這一幕，徹底擊潰了她。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她“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崩潰大喊——
“啊——！！”
哭聲裏裹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著自己的心。
外婆病重，沈書清離開，家中被毀，姐姐墮落。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
那一刻，她心底的恨意與絕望瘋狂蔓延，像是墜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四周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寒冷和孤獨。
她恨不得拉著眼前這個自甘墮落的姐姐，一起墜入無邊地獄。
同歸於盡。
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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