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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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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六)

自從陳秀文那通電話打來,程渺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手機攥在手心裏,屏幕早就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盯著那塊玻璃面板,眼神卻是空的。其實她並不真的害怕程順耀會把她的名字從戶口本上劃掉——她只是……心裏亂。

亂得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找不到線頭的毛線。

沈書清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抱臂,倚著門框,姿態慵懶,目光卻一點都沒懶。十分鐘,她就這麽看著程渺握著手機發呆,看著窗外天光在她臉上緩慢游移。

“想什麽呢?”

程渺肩膀一抖,回過神來,扯出個笑:“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不是帶三水洗澡去了嗎?”

沈書清沒答話,走過來,在書桌邊沿輕輕一靠。手掌落下去,覆在程渺發頂,揉了揉。

“我在這兒站了十分鐘,你都沒發現。”

“……不好意思,發呆呢。”

“你好像很喜歡發呆。”

程渺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勾住沈書清垂下來的另一只手,捏著她的指節玩。一會兒把自己的手指擠進她的指縫,一會兒又抽出來,再擠進去。樂此不疲。

“嗯,發呆能讓大腦放空,”她說,“腦子空了,人也就跟著空了。”

沈書清低下頭看她。那目光很軟,軟得像化開的奶油。

“渺渺。”

“嗯?”

“你可以告訴我的。”

程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書清沒等她回應,十指一收,把那只還在作亂的手牢牢扣住。她微微彎下腰,俯身,臉湊得很近很近。近到程渺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臉頰上,近到兩個人的額頭輕輕貼在一起。

“我希望我們能無話不談。”沈書清的表情認真得有些嚴肅,“我希望我能成為你的依靠。我希望……我的存在,能幫到你。”

程渺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倒映著一個小小的自己。

她笑了一下,笑容裏全是欣慰。

“謝謝。”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的出現,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我最大的幸運了。”

沈書清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有些話,不說,也懂。

半年後就要步入高三。

在孟家,孟子江的成績,成了全家人頭頂懸著的那把刀。

孟媽媽這天下午終於忍無可忍,殺進了兒子房間。窗簾被一把扯開,陽光像洪水決堤般湧進來,床上的那團人形物體發出一聲垂死掙紮的哀嚎。

“孟子江!!”

魔音貫耳。

孟子江把腦袋死死埋進被子裏,雙手捂住耳朵。沒用。他媽的大嗓門自帶擴音器,穿透力堪比防空警報。

“你還睡!每天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這個點兒人家小述都寫完幾張卷子了!而你!還在!夢裏!!”

下一秒,身上一涼。

孟子江猛地坐起來,眼睜睜看著他媽把他被子抱走了。那動作,那眼神,活像收繳戰利品的敵軍。

孟子江欲哭無淚。

爬起來吧。

中午飯桌上。

孟子江正抱著一個豬蹄啃得美滋滋,啃著啃著,忽然覺得氣氛不對。

他擡起頭。

全家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他咽下嘴裏的肉,嗦了嗦手指,一臉茫然:“……怎麽了?都看我幹嘛?”

孟媽媽冷笑一聲:“孟子江,你還有半年升高三了。對於你那慘不忍睹的成績,有沒有什麽規劃?”

孟子江笑了一下,搖頭:“沒有。”

“沒——”孟媽媽深吸一口氣,把那口火硬生生壓下去,咬著後槽牙續道,“那你現在可以想想了。這次期末三百二十分,這個成績,連二本的邊都摸不上。”

一提起成績,孟子江嘴裏的豬蹄都不香了。

他嘆了口氣,一臉無所謂:“無所謂啊。反正我是體育生,高考分沒那麽高。”

孟媽媽冷笑更甚:“你就不想和小述考一個學校?你從小到大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和小述在一起嗎?說什麽長大結婚以後還要住一起做鄰居,一輩子都不分開……”

孟子江的表情頓住了。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豬蹄,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嘴,又擦手指。

垂著眼,看著手裏的紙。

“……沒想到,”他說,聲音有點飄,“我以前還說過這種話。”

“可不是嘛。”孟媽媽回憶起來,語氣裏帶了點笑意,“你小時候可黏小述了,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他身邊。還說過長大要娶他回家當老婆呢。當時我和你阿姨糾正你,說小述是男孩子,你不能娶他,就為這事你還哭了好幾天。”

孟子江沒說話。

這時十五歲的孟寧博冷不丁冒出一句:“國外兩個男的不是也能結婚嗎?對吧,哥哥?”

說完還沖他眨了眨眼。

孟子江身體一僵,不可思議地看向這個小鬼。

下一秒,孟媽媽一巴掌幹脆利落拍在孟寧博腦袋上:“再胡說八道,你今年的壓歲錢就別想要了!”

孟寧博立刻換了副嘴臉,抱住媽媽的胳膊撒嬌:“別啊親愛的大美女!我錯了,再也不胡說八道了……”

飯後,孟子江逃也似的躲回房間。

門一關,世界安靜了。

他掏出手機,習慣性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撥了視頻過去。

鈴響了幾聲。視頻被掐了,轉成了語音。

電話那頭傳來秦述冷冰冰的聲音:“幹什麽?”

孟子江嘴角不自覺翹起來,在旋轉椅上轉來轉去:“幹嘛呢?”

“寫作業。”

“要不要出來玩?”

“去哪兒?”

孟子江把籃球從地上撈起來,在手裏轉著:“網吧。”

“不去。”

“電玩城?”

“不去。”

孟子江停下轉椅,把籃球抱在懷裏,下巴抵在書桌上,眼睛盯著桌上的手機。

“那你想去哪兒?”

那頭嗯了一會兒。

“……去打籃球吧。”

孟子江眼睛一下子亮了:“嗯?你不是不喜歡打籃球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不喜歡打籃球了?”秦述語氣裏帶了點疑惑。

孟子江想了想。

好像……是沒說過。

可他為什麽總覺得秦述不喜歡呢?為什麽總覺得每次叫他打球,他都是勉為其難陪著?

這是什麽情況?

孟子江試探著開口:“那你喜歡……”

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

他握著籃球的手暗暗用力,喉結動了動,聲音輕下來。

“你喜歡我……”

話沒說完。

電話那頭傳來“咣當”一聲巨響——椅子倒地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

孟子江心裏一緊:“秦述?你怎麽了?”

那頭沈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秦述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孟子江眨了眨眼,“你喜歡和我一起打籃球嗎?”

那頭又沈默了。

幾秒後,孟子江聽見一聲長長的、像是憋了很久才呼出來的氣。

“……就那樣吧。”秦述說。

孟子江嘴角彎了彎:“行,一會兒去找你。”

“嗯。”

電話掛了。

孟子江看著通訊錄裏那個備註名——秦述。兩個字,端端正正。

他盯著那兩個字,若有所思。

另一邊的房間裏。

秦述還坐在地上。

椅子倒在旁邊,他握著手機,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滿腦子都是那句話。那句被他自己打斷的話。

“你喜歡我……”

如果沒有後面那句“喜歡和我一起打籃球嗎”,秦述真的會以為……會以為孟子江是在問他那個問題。

那個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問題。

他想,如果孟子江真的問了呢?

他會怎麽回答?

不知道。

他不知道。

秦述抱著腦袋,把自己埋進膝蓋裏。

心裏亂得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籃球場上。

夕陽把場地染成暖橙色。

孟子江拍著籃球,幾個跨步,動作輕盈,手腕一抖,籃球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入網。

“哦呀!又中了!”孟子江笑著朝場邊的秦述揮手。

秦述站在三分線外,嘴角微微彎了彎。算是回應。

孟子江把籃球扔給他:“來一場?”

秦述接住球,低頭看了看:“我不怎麽會打,你得讓著我。”

孟子江咧嘴笑,舉起雙手,像投降似的:“讓你兩只手。”

秦述“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站在線外,孟子江攔在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目光相接。

秦述一下一下拍著球,身體往□□。孟子江跟著往左移。

忽然,秦述一個急停,身體往右一晃——假動作!孟子江被騙得重心偏移,秦述趁勢起跳,手腕一抖——

球進了。

孟子江瞪大眼睛:“呦呵?技術見漲啊!什麽時候背著我偷偷練的?”

秦述走過去撿起球,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你猜。”

“猜不到,再來一次。”

“來。”

第二次。

秦述故技重施,但這次孟子江沒上當。秦述往左的時候,孟子江紋絲不動;等秦述真正起跳的瞬間,他才猛地起跳——

“啪!”

球被拍掉了。

兩個人落地時,胸膛撞在一起,身體幾乎貼住。

距離太近了。

近到秦述能看見孟子江眼睛裏倒映著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孟子江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

秦述的心跳卻漏了一拍,緊接著瘋狂加速。

他感覺耳垂在發燙。

連忙別開臉。

孟子江撿起球,秦述不悅地把球砸在他身上:“換位置。”

孟子江比了個OK的手勢。

位置互換。

這次輪到秦述防守。

他打籃球的動作確實生疏,被孟子江的假動作晃了好幾次。沒一會兒,他就彎著腰扶著膝蓋,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孟子江卻像剛熱身一樣,抱著球,臉不紅氣不喘。

他從口袋裏掏出消毒濕巾遞過去:“還行嗎?”

秦述接過,抽出一張擦汗,表情認真:“說誰不行呢,再來。”

“好,再來。”

孟子江拍著球,這次秦述學聰明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動作。

孟子江微微一笑。

忽然,他猛地湊近。

秦述瞳孔一縮,身體僵住。

就在這一瞬間,孟子江起跳——但秦述反應過來了,眼疾手快起跳伸手——

“啪!”

球被拍掉了。

可落地的時候,秦述腳下不穩,整個人往後仰去。

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卻沒有摔在地上。

他睜開眼。

孟子江被他壓在身下,齜牙咧嘴地“哎呦”了一聲。

秦述心猛的一抖,想連忙爬起來,卻被孟子江一把摟住了腰。

這個姿勢……

太近了。

近到秦述能數清孟子江的睫毛。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你、你沒事吧?”秦述的聲音都在抖。

孟子江齜著牙:“我沒事。你沒摔到吧?”

秦述搖搖頭,身體動了動,想站起來。

但孟子江的手緊緊扣著他的腰,紋絲不動。

秦述喉結動了動:“你……手撒開。”

孟子江非但沒松,反而還捏了捏,笑著說:“小述,你腰真細。”

秦述的臉“轟”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他對著孟子江胸口就是一拳。

“哎呦!”孟子江吃痛松手,秦述連忙爬起來,目光躲閃,不敢看他。

孟子江捂著胸口嗷嗷叫:“小述,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把我打壞了,你養我啊!”

秦述別過臉,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嘴硬道:“再胡說八道,下次錘的就不一定是胸口了。”

“小述,你這是家暴,我要告你。”

秦述終於轉過頭看他,表情無奈:“孟子江,你是不是有病?”

孟子江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笑得一臉燦爛:“對啊,我就是有病。”

他頓了頓,湊近一步,沖秦述挑了挑眉。

“相思病。”

那一刻,夕陽正好落在孟子江身上。

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秦述看得入了迷。

呼吸停滯。瞳孔微顫。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神經病。”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慌慌張張轉身就走。

孟子江撿起地上的球,連忙跟上去。

“你生氣了?”

他圍著秦述轉,一會兒湊到左邊問“是不是生氣了”,一會兒又繞到右邊問“真生氣了?”

秦述不搭理他。

被問煩了,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孟子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秦述被迫停下來。

孟子江站在他面前,表情難得的認真。眼睛裏沒了剛才的嬉皮笑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秦述心慌的東西。

“小述,”他說,“你到底要考哪個學校,現在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秦述張了張嘴。

沒說話。

孟子江的眼睛紅了。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個學校了?”

秦述心裏猛地一疼。

他看著孟子江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委屈的表情,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疼。

太疼了。

那天,秦述終究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不是不能回答。

是不想回答。

他不想讓自己陷得太深。不想讓這段沒有結果的感情,把自己拖進萬劫不覆的深淵。他害怕有一天會拔不出來,害怕被傷得體無完膚。

可他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害怕自己的感情被人發現。被孟子江發現,或者被任何人發現。

那個後果……

他不敢想。

回家路上,孟子江一路沈默。

公交車上,他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秦述幾次偷偷看向他。每次都只看見一個側臉,被車窗外流過的路燈照得明明滅滅。

他看著那個側臉,心裏翻江倒海。

我怎麽可能不想和你一個學校?

我恨不得這輩子都能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害了你。

也不能……破壞我們十幾年的友誼。

公交車到站。

孟子江沒有轉身離開,而是跟在秦述身後。

秦述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你跟著我幹嘛?”

孟子江抱著籃球,聲音悶悶的:“送你回家。”

秦述哭笑不得:“我家就在你家對面樓,很近。不需要送。”

孟子江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擡起頭。

眼眶紅紅的。

“你是不是,”他的聲音有點抖,“已經不需要我了?”

秦述楞住。

“小時候,”孟子江說,“你需要我幫你吃不喜歡吃的青椒,需要我幫你教訓欺負你的小朋友,需要我陪你運動,需要我陪你上下學,需要我陪你做很多很多事情。可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你長大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秦述的拳頭緊緊攥起來。

咬緊牙關。

鼻頭酸得厲害。

他強忍著那股翻湧上來的情緒,咬著唇,緩緩開口。

“對。”

那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現在長大了。”他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已經不需要你幫我吃青椒,不需要你陪我上下學,也不需要你陪我運動鍛煉身體了。”

他頓了一下。

根本不敢去看孟子江的眼睛。

“你說的對,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沈默。

漫長的沈默。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孟子江才輕輕開口。

“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離開。

秦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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