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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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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七)

三十天的寒假,餘果有二十八天都躺在醫院裏掛水。

發燒跟捉迷藏似的,好不容易退下去,第二天又卷土重來。餘媽媽被折騰得夠嗆,這個年,餘家上上下下四口人,心全懸在嗓子眼兒,誰也沒過踏實。

說起來也怪,餘果打小就跟棵野草似的,瘦歸瘦,但皮實得很。長這麽大幾乎沒進過醫院,感冒都稀罕,真趕上了也就吃兩粒藥片的事兒,睡一覺第二天照常活蹦亂跳。

那天從醫院回來,餘果鉆進浴室洗澡。脫衣服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身上起了幾塊紅斑。不多,淡淡的,她壓根沒往心裏去——想著可能是換季,身上癢兩下、起幾個小紅點,老毛病了,過兩天自己就消。

可她不知道,這燒反反覆覆地燒,把餘媽媽的心都快燒焦了。

這天,房門被敲響。

餘果正埋在一堆寒假作業裏,聽見動靜擡起頭。媽媽推門進來,站在床邊,看著她。

“果果,”媽媽開口,聲音有點輕,但透著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咱們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

餘果楞了一下,筆尖懸在半空:“好好的,體檢幹嘛?”

媽媽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皺得死緊:“放假到現在,你這燒就沒消停過,退了燒,燒了退。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打小你就是你姐你哥三個裏身體最好的,今年突然這樣,媽這心裏……不踏實。咱們查查,查完了媽才放心。”

餘果抿了抿嘴,下意識想糊弄過去:“沒事兒,就普通感冒,我今天感覺挺好的,不燒了,真不用——”

“不行。”餘媽媽打斷她,語氣軟下來,但話裏全是執拗,“你下半年就升高三了,高三什麽日子你不知道?身子骨垮了,拿什麽拼?”

餘果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麽,點了頭。

換了衣服走到門口,她一擡眼,楞住了。

爸爸,媽媽,姐姐,哥哥。

四個人齊刷刷站在那兒,八只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餘果心口猛地一撞,眼眶倏地就熱了。

她有點手足無措,紅著眼圈笑:“幹嘛呀……就一個體檢,怎麽還全家出動了?”

姐姐走過來,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溫柔:“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在家待著不如陪你。”

哥哥在旁邊接腔,語氣吊兒郎當的,但話裏全是真心:“就是,咱們家老幺,可不能有事。不然我們得活活擔心死。”

餘果咬著嘴唇,拼命把眼淚憋回去,點了點頭。

去醫院的路上,車裏熱熱鬧鬧的,一家人扯東扯西,她坐在後座,聽著他們說笑,心口慢慢暖了起來。

體檢做完,臨走的時候,餘果遠遠看見媽媽拉著醫生的手,不知道在說什麽。

她看見媽媽嘴唇翕動,表情繃得緊緊的。

“結果……大概半個月能出來。”醫生說。

“應該沒事吧?”餘果看見媽媽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肯定沒事的吧?”

她站在走廊那頭,看著媽媽的背影,忽然鼻子酸得厲害。

過去這些年,她總覺著媽媽沒那麽愛她。總覺著媽媽偏心,對她太嚴,管得太多。可這段時間,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

那些深夜裏,每隔兩個小時,媽媽就會輕手輕腳摸到她床邊,用額頭一遍遍探她的體溫,生怕燒又起來。

那些白天,媽媽變著法兒地熬湯、燉補品,什麽貴買什麽,眼都不眨。

她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

這世上,怎麽可能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忘了,媽媽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那些關心,從來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每天早上溫在桌上的牛奶,是天氣冷了衣櫃裏多出來的那條圍巾和那副手套。

她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些照顧,一邊又因為媽媽在學習上管得嚴,偷偷抱怨,不滿。

人都是多面的。

她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想:不能只記得媽媽的不好,卻把她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那邊,醫生說了句“應該沒什麽大事”,餘果看見媽媽的肩膀一瞬間松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麽重擔,彎著腰一個勁兒沖醫生說謝謝。

餘果死死咬住嘴唇,眼圈紅透,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

聽見沒事,全家心情都松快了。爸爸帶頭,說下館子慶祝。哥哥姐姐在旁邊起哄,爭著搶著說去哪家吃。

餘果坐在後排角落裏,安安靜靜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想,這大概就是家吧。

就是你害怕的時候,心裏知道,還有那麽一個地方,有那麽幾個人,永遠是你的。

假期到底還是過完了。

那點破事在學校裏熱了一個寒假,居然還沒涼透。程渺頭一回這麽怕開學,怕到恨不得這學永遠別開。

她怕那些人投過來的眼神,怕背後的指指戳戳,怕那些陰陽怪氣的嘲諷和根本沒來由的惡意。

但她最怕的,還是沈書清。

怕她先扛不住,怕她先放手。如果連她都退了,那自己就真的成了懸崖邊上的人,無依無靠。

開學那天早上,程渺磨磨蹭蹭收拾書包,故意放慢動作,能拖一秒是一秒。

沈書清靠在門框上,敲了敲:“大小姐,再磨蹭真要遲到了。”

程渺苦著臉,一屁股坐回床上:“沈書清,咱倆能不能直接跳到畢業啊?”

沈書清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寵得不像話:“怎麽了?不想上學?”

程渺把臉埋進她肚子上,聲音悶悶的:“嗯……突然覺得學校真討厭。要是大將在就好了。”

“大將?”沈書清一楞,“誰?”

程渺擡起頭,一臉認真:“你不知道大將?奧特曼裏那只怪獸啊,專門砸學校那只。”

沈書清迷茫地搖頭。

“這麽好用的怪獸你都不知道?”程渺瞪大眼睛,“就那種,嗷一嗓子,一腳下去,學校沒了的那種。”

沈書清沒繃住,噗嗤笑出來:“哎喲,我們家渺渺小朋友這是厭學了?”

程渺腦袋耷拉下去:“不是厭學,我就是……”

她沒說完。

“你只是害怕。”沈書清接過話。

程渺擡頭,對上她的眼睛。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彼此。

沈默了一會兒,沈書清挨著她坐下,聲音輕而穩:“沒關系,渺渺。我們沒做錯什麽。所以……沒關系的。”

程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發著抖:“我們本來就什麽都沒做錯,他們憑什麽那麽對咱們?憑什麽?這公平嗎?”

沈書清沒說話,過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本來就比公平的事多得多。”

她頓了頓,側頭看向程渺:“改變不了別人的偏見,就改變自己的心態。無視他們,無視那些惡意、指責、不滿。他們對咱們不重要,所以他們怎麽想,也不重要。如果一直把無關緊要的人的看法放在心上,那對真正愛我們的人,才是不公平。”

程渺怔怔地看著她。

沈書清垂下眼,聲音輕下去:“就像外婆。如果她知道,她最疼的寶貝孫女,現在因為一群不相幹的人,郁郁寡歡,連學校都不想去了,差點把自己的前途扔了——那她得多難過啊。”

程渺楞住。

過了幾秒,她猛地抓住沈書清的手:“沈書清,你太厲害了!幾句話給我說清醒了!”

“真的?”

程渺拼命點頭:“真的!太牛了!你說得對,他們愛怎麽看怎麽看,關我屁事!我的人生裏又用不著他們!”

她一骨碌站起來,三下五除二把書包收拾利落,然後朝沈書清伸出手:

“走!上學去!為了前途,努力!奮鬥!”

最後倆字兒喊得賊大聲,沈書清看著她,嘴角彎起來,眼底全是溫柔。

自行車後座,風呼呼吹著。

路過那家照相館的時候,程渺忽然拍了拍沈書清的背:“停停停!”

沈書清捏住剎車,腳撐地,回頭看她:“怎麽了?”

程渺跳下車,朝那家店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這才幾天工夫,那個覆古照相館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家老式奶茶店。

店面不大,裝修走九十年代懷舊風,老式收音機、搪瓷杯、綠墻裙,味兒挺正。

程渺站在門口好奇地往裏張望,沈書清走到她旁邊,輕聲問:“想喝奶茶?我去買,什麽口味?”

說著她掏出錢包就要往裏走,程渺一把拉住她:“不是不是,現在不喝——下次,下次咱倆來喝。”

沈書清把錢包塞回去,笑了:“行,下次。”

程渺跳上後座,摟緊她的腰,隨口聊起來:“你知道嗎,之前這兒是個照相館。”

“是嗎?那怎麽變奶茶店了?”

程渺把之前來這兒洗照片、遇見那個穿著講究的顧老太太的事兒,一五一十全說了。說到最後,她歪著腦袋問:“怎麽樣?是不是挺浪漫的?”

沈書清點頭:“嗯,是挺浪漫的。一見鐘情,確實挺少見。”

程渺“嘖嘖”搖頭:“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所謂一見鐘情,其實全是見色起意。”

沈書清笑了:“是嘛。”

“當然啦!你想啊,兩個陌生人,話都沒說過,看一眼就愛上了,不是顏控是什麽?我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沈書清若有所思,輕聲呢喃了一句:“其實……還有第二種。”

“什麽?”程渺把腦袋往前湊。

沈書清笑著搖搖頭,揚聲說:“你說得對。”

程渺嘿嘿一笑,沒再追問。

學校門口,趙熙澄剛從車上下來,一擡眼就看見楊菲菲低著頭往這邊走,手裏攥著個單詞本,邊走邊看,差點撞上前面的人。

她幾步沖過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楊菲菲這才從單詞本裏擡起頭,對上那張熟悉的臉,呼吸一滯。

“早、早上好。”她結結巴巴。

趙熙澄低頭看了眼她手裏的單詞本,眉頭皺起來:“剛才看得那麽入迷,是在背單詞?”

楊菲菲看了眼手裏的本子,笑得有點累:“嗯,我媽讓我考一本。”

“一本?”

“嗯。”

趙熙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她明顯瘦了一圈的臉,眼底劃過心疼:“那你自己……想考嗎?”

楊菲菲頓了一下:“應該……想吧。”

趙熙澄沈默了兩秒,忽然說:“可我考不上,怎麽辦?”

楊菲菲楞住了,盯著她:“什麽意思?”

趙熙澄擡起頭,目光直直看著她:“我是說,我想……”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

楊媽媽從後面走過來。

趙熙澄垂下眼,往後退了半步,微微點頭:“阿姨好。”

楊菲菲回頭,一楞:“媽?你怎麽還沒走?”

楊媽媽板著臉看了她一眼,然後沖趙熙澄笑了笑,語氣倒還客氣:“小趙啊,還記得你答應阿姨的事兒嗎?”

楊菲菲來回看著她們倆,滿腦子問號:“什麽事兒?媽,你讓她答應你什麽了?”

趙熙澄垂著眼,抓著書包帶的手指暗暗收緊。她點點頭:“記得。”

楊媽媽笑了:“記得就好。”

楊菲菲看見趙熙澄的反應,又聽見這話,一下子就急了:“媽!你到底跟她說什麽了?”

楊媽媽臉一板:“不該你問的別瞎問。進學校好好上課,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說完轉身就走了。

楊菲菲站在原地,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她答應過她媽——開學後第一次大考,成績提高不了五十分,就乖乖轉學。

她回過神來,一轉頭,發現趙熙澄已經走出去老遠。

她追上去,一把拽住她:“我媽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趙熙澄表情淡淡的:“沒什麽。阿姨讓我看著你,別早戀。”

楊菲菲楞了:“啊?為什麽讓你看著?”

趙熙澄:“我怎麽知道。”

楊菲菲咬住嘴唇,糾結了半天,才問出口:“那你……為什麽要答應?”

趙熙澄沈默了。

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那是你媽媽。”

楊菲菲怔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

這算什麽理由?

校門口,沈書清的自行車剛停下,程渺拉著她的胳膊跳下車。

沈書清回頭看她。

程渺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

沈書清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程渺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擡頭看向校門。

還是有人看過來,還是有人竊竊私語。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但沈書清握得更緊了。

她掙了幾下,沒掙開。

然後,她反握回去。

她想,她們一沒偷二沒搶,又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怕什麽?

“走吧。”她笑起來。

沈書清嘴角彎了彎,兩個人並肩,大搖大擺走進去。

在宿舍放好行李,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倏地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程渺下意識想躲,沈書清卻扣住她的手腕,握得緊緊的。

程渺偏頭看她。

沈書清目光平直,聲音很穩:“別怕。”

然後,她擡起頭,沖教室裏的人笑了笑:“怎麽了?一個寒假不見,不認識了?”

有人低頭,有人收回目光,有人咳嗽兩聲,教室裏的吵鬧聲慢慢恢覆。

沈書清拉著程渺找到座位坐下。程渺一坐下,就把書包裏的書全掏出來,高高摞在桌上,恨不得把自己整個藏進去。

開學第一節課,照例是班主任的開學訓話。老王在講臺上唾沫橫飛,底下一片昏昏欲睡。

四十分鐘好不容易熬過去。

程渺下意識想回頭找楊菲菲,一轉頭,楞住了。

楊菲菲坐在那兒,低頭在做卷子——數學卷子。

程渺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菲菲?”

楊菲菲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你……這是在幹嘛?”

“做卷子。”楊菲菲又低下頭,皺著眉研究一道函數題。

程渺目瞪口呆:“你受什麽刺激了?一個寒假瘦這麽多,話也不愛說了,居然——居然開始主動學習了?這太恐怖了。”

楊菲菲擡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有點無奈。

“我沒事。就是……”她頓了頓,“想讓爸媽為我驕傲一次。就一次。”

程渺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總覺得哪兒不對。

她拉著趙熙澄走到走廊上,壓低聲音:“熙澄,寒假你跟菲菲有聯系吧?她到底怎麽了?”

趙熙澄沒回答,反問:“怎麽了?”

程渺抿了抿唇:“我覺得她怪怪的。我跟她認識十幾年,從來沒見過她這樣,一次都沒有。”

趙熙澄沈默了一會兒,慢慢說:“可能是……”

“可能是什麽?”

“可能是長大了。”

程渺皺眉:“長大了?什麽意思?”

趙熙澄看著她:“人有時候,是在一個瞬間裏長大的。”

程渺還是一臉懵:“不懂。”

趙熙澄拍拍她肩膀:“沒事兒,以後就懂了。”

說完,轉身回了教室。

沈書清走到程渺身邊:“聊什麽呢?”

程渺偏頭看她:“沈書清,你說,人真的能在某一個瞬間突然長大嗎?”

沈書清想了想,認真點頭:“會的。”

“為什麽?”

“嗯……”沈書清也答不上來,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程渺聳聳肩,也笑了:“好吧。”

兩個人並肩站在走廊上,看校園裏的樹,看遠處的教學樓,看三三兩兩走過的同學。

初春的風還有點涼,但陽光落在身上,已經有點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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