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跡可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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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五）
出租車的後排，趙熙澄把自己縮在角落，臉貼著冰涼的玻璃。窗外的世界一直在後退——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慘淡的日光，一輛輛汽車從旁邊超過去，行人裹著厚厚的冬衣匆匆走過。她的眼睛望著這一切，卻什麽都沒看進去。
那些話像卡在喉嚨裏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楊媽媽為什麽要突然說那些？為什麽要讓她盯著菲菲？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麽吧。趙熙澄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車窗外又掠過一棵樹，她突然想，如果時間能像這些樹一樣，可以一棵一棵往後數，那她和楊菲菲之間，又是從哪一棵開始錯的呢？
寒假像一張灰白色的網，把楊菲菲整個人罩在裏面。
書桌上的資料堆成了山，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邊。鬧鐘是她的獄卒，六點準時把她從床上拎起來，單詞、古詩、數學題輪番上陣。她的世界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墻上時鐘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
這天，最後一道數學題的答案落筆，鬧鐘響了。楊菲菲關掉臺燈，閉上眼，手指按在睛明穴上，按得很用力，按到眼前有金色的光斑在跳。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以前的學習，是藏在課本底下的漫畫書，是壓在試卷下面的手機，是媽媽一轉身就立刻停筆的裝模作樣。那時候的心像浮在水面的泡沫，什麽都沈不下去，尤其是數學——那些數字和符號密密麻麻地爬在紙上，看一眼就讓人想逃。
她本來想好的，高考隨便考個大專，最好是挨著程渺學校的那種，混四年，然後呢？然後她沒想過。她從來不讓自己去想“然後”。
可現在，她卻能逼著自己一天看三個小時的網課，再熬兩個小時的數學題。一本線，這個曾經想都不敢想的詞，現在被她釘在了墻上。
楊菲菲重新打開臺燈，看向墻上貼著的成績對比圖。一本線的紅杠杠在那頭，她的分數在這頭，中間隔著一百六十多分，像一條她游不過去的河。
她突然想起老王總掛在嘴邊的話，他說：一分就能甩一操場的人。
一百六十分，那得是多少個操場？
她盯著墻上的高考倒計時，那些數字每天都在變小，像沙漏裏的沙，抓都抓不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她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橋那麽窄，人那麽多，不知道多少人要掉下去。
敲門聲突然響起。
“菲菲，媽媽能進來嗎？”
楊菲菲起身開了燈，打開門。媽媽站在門外，懷裏抱著一個大紙箱，裏面全是她曾經被沒收的東西——漫畫書、小說、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
楊菲菲皺眉：“您這是幹什麽？”
媽媽把紙箱放在她書桌旁的地板上：“菲菲，媽媽把這些都還給你。”
“為什麽？”
“你說的對，你現在大了，該有自己的隱私。媽媽之前做得不對。”
媽媽終於學會尊重她了。這是她以前求之不得的事，可現在的她卻笑不出來。
她站在那兒，像個木偶。
媽媽說完轉身出去，門輕輕帶上。
楊菲菲蹲下來，手指劃過紙箱裏的東西，最後抽出一本相冊。翻開，是一張去年元宵節的照片，在沈書清家裏拍的。
火鍋的熱氣好像在那一瞬間從照片裏冒了出來，咕嚕咕嚕的，帶著食物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她記得自己當時從書包裏翻出相機，招呼所有人：
“來來來，合照！紀念咱們小夥伴群的第一次聚會！希望以後還有好多次！”
沙發上擠滿了人。沈書清和程渺被擠在中間，程渺旁邊是餘果，沈書清旁邊是趙熙澄，秦述和孟子江擠在一塊兒。她把相機定時設好，跑回去時，被趙熙澄一把拉到身邊坐下。
“三，二，一，茄子！”
所有人都在笑，比著耶。快門哢嚓的那一瞬間，程渺和沈書清剛好在互相對視，餘果低頭看表，秦述一臉驚訝地看著孟子江，孟子江笑著看向鏡頭，一只手攬著秦述的胳膊。她自己也在笑，趙熙澄在看她。橘貓三水剛好從鏡頭前路過。
楊菲菲手指停在照片上，輕輕撫過趙熙澄的側臉。
十五天，她們整整十五天沒見過面了。
她翻遍了手機相冊，卻找不到任何一張有關她的照片。她突然好後悔，後悔自己以前為什麽不多拍幾張。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她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永遠。
她打開班群，找到趙熙澄的頭像，手指頓住了。
是一只藍色的蝴蝶。
那是她送她的聖誕禮物——一枚藍色的蝴蝶胸針。
楊菲菲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點開頭像，手指在“添加好友”那個鍵上懸著，懸了很久很久。喉嚨發緊，她咽了咽口水，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最後，她還是沒點下去。
除夕夜之後的每一天，都像被按了快進鍵。
程渺沒出門，沈書清也沒出門。一個跟家裏斷了關系，不用拜年；一個親戚都在國外，加上白凝嫣沒回來，也沒地方可去。兩個人就天天窩在家裏，陪著外婆。
日子像一杯溫開水，平淡得幾乎沒有味道，可程渺卻第一次嘗到了“家”的滋味——外婆的嘮叨，沈書清的目光，還有每天早上醒來時陽光打在被子上的暖。
那天太陽難得的好，氣溫回升。外婆的劉海長得快遮眼睛了，美發店還沒開門，程渺一拍胸脯：“我來剪！”
沈書清笑得眉眼彎彎：“你還會剪頭發？”
“那當然！”程渺傲嬌地揚起下巴，“我會的可多了。”
“是嘛？”沈書清坐在沙發靠背上，兩條長腿撐著，手抓著程渺的手，把人圈在自己面前，“都會什麽？說來聽聽。”
程渺被她圈著，也不躲，笑瞇瞇地數：“會剪頭發，會洗衣服，會寫英語題，會煮玉米排骨湯，還會……”她眨眨眼，“跳華爾茲，嘻嘻。”
沈書清故作驚訝：“哇塞，這麽厲害！”
“那當然。”程渺揚著下巴，“對了，還有一條。”
“什麽？”
程渺湊到她耳邊，聲音軟軟的：“我還會愛你。”
沈書清楞住了，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程渺彎彎的眉眼，看著她眼底亮晶晶的光。她慢慢靠近，靠近……
“你們兩個小囡囡在說什麽悄悄話呢？”
外婆突然從屋裏出來。
程渺像被燙到一樣把手抽回來，心虛地往旁邊挪了兩步，然後挽住外婆的胳膊：“我們在商量一會兒給您剪頭發呢！”
沈書清倒沒她那麽慌張，只是笑著接話：“是啊，渺渺說您頭發長了，美發店沒開門，就讓她來剪。”
外婆笑著點頭：“好，好，好。”
院子裏，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外婆坐在樹下，身上披著一塊黑色舊床單，陽光透過枝椏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程渺拿著剪刀和梳子站在後面，沈書清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看。
程渺擼起袖子：“看我大展身手！”
外婆很捧場：“好，外婆今天看看咱們渺渺的手藝。”
程渺學著京腔：“瞧好吧您！”
沈書清抿著嘴笑。
十分鐘後。
程渺看著外婆頭上的“鍋蓋”，傻眼了。
外婆已經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頭一點一點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發型變成了什麽樣。
沈書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程渺手足無措地看向她，壓低聲音：“現在咋辦啊？！”
沈書清故意逗她：“說不定外婆就喜歡這個發型呢。”
“你在逗我嗎？！”
沈書清笑得更歡了，一只手懸在外婆肩膀上方，賤兮兮的：“要不，把外婆叫醒問問？”
“你！！”程渺瞪她，“當然不能叫醒！快把你的爪子拿開！”
“我要是不拿呢？”
程渺舉起拳頭，兇巴巴地威脅：“你敢把外婆吵醒，我就揍你！”
沈書清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從她手裏接過剪刀和梳子：“好害怕呀，為了不挨打，我還是來善後吧。”
“哼，這還差不多。”程渺踮起腳，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獎勵你的。”
沈書清眨巴眨巴眼，臉湊近：“能不能再獎勵一下？”
程渺看著她，彎了彎眼睛，捧起她的臉，在她嘴唇上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丫，碎碎地落在兩人身上。她們看著彼此，眼底都是光。
最後還是沈書清把外婆的頭發修好了。程渺驚訝地看著恢覆正常的發型：“看不出來啊，你還有這手藝！”
沈書清嘿嘿一笑，拿著掃把掃地上的碎發：“那以後找不到工作，我就開家美發店養你，怎麽樣？”
程渺下意識瞥了眼屋裏看電視的外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可以啊，你剪頭發，我洗頭，咱倆開家——夫妻店。”
沈書清皺眉：“不對吧，怎麽能是夫妻呢？”
程渺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對啊，夫人和妻子。”
沈書清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程渺心虛地瞟向屋裏，外婆還在看電視，沒註意這邊。
之前她以為程順耀說要把她從戶口本上移出去，只是嚇唬人的氣話，卻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開學前一個星期的某天傍晚，程渺接到陳秀文的電話。
電話那頭，陳秀文的聲音又哭又急：“小渺，你快回來！你爸真的要把你的戶口遷出去！你快回來！”
程渺正在吃飯，筷子頓住了。
她“噌”地站起來，臉色沈下去。外婆和沈書清都看向她，她迅速扯出一個笑，捂著話筒：“我去接個電話。”
沈書清把嘴裏的粉絲咽下去，目光一直跟著程渺，看著她大步走出去。
程渺走到門口，重重嘆了口氣：“算了，不要管了。我無所謂。”
“小渺，別說傻話！”陳秀文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戶口被遷出去，你就沒有家，沒有家人了，你知道嗎？”
程渺的聲音冷下來：“我不是一直都沒有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不，差點忘了，我還有外婆。現在外婆和沈書清就是我的家人了。”
陳秀文的聲音在發抖：“程渺，你說這種話，是在傷媽的心，你知道嗎？”
程渺張了張嘴，那些刻薄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您有心嗎？您什麽時候在乎過我？——但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您……不要管了。隨他去吧。”
“小渺，媽不會讓你爸把你的戶口遷出去的。哪怕拼了我這條老命。”
電話掛了。
程渺站在那兒，看著手機屏幕發呆。心亂得像一團麻。她不懂陳秀文為什麽突然變了，不懂她做這些有什麽意義。難道是想把這段早就碎得撿不起來的母女關系，重新拼回去嗎？
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渺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明明是親生母親的關心，她卻在懷疑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麽目的。想想真是可悲啊。
“渺渺。”
沈書清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程渺轉過身，扯出一個笑：“你怎麽出來了？怎麽，離開我一會兒就不行啦？”
“嗯，離開你一會兒，連飯都吃不下去了。”沈書清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翹起的碎發。
程渺彎了彎嘴角，算是笑了。
沈書清看著她，輕聲問：“發生什麽事了？剛才……是阿姨的電話嗎？”
程渺嘆了口氣：“嗯。她說程順耀要把我的戶口移出去，讓我回去服軟。我才懶得回。程家的戶口，我又不稀罕。移就移唄，我不在乎。”
她低著頭，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可沈書清看得見，她攥緊的拳頭，和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沈書清張開雙臂：“來，抱抱。”
程渺擡起頭看她，眼圈一點一點紅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然後走過去，用力抱住她。
在沈書清看不見的地方，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她其實還是很在乎程家，在乎他們對她的態度。這些年她一直和他們較勁，一直和他們對著幹，可心裏還是偷偷地期待，期待有一天，他們能給她遞一個臺階，哪怕只是一個臺階。
那她就下了。
可是沒有。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原來有些父母的心，可以那麽狠。
沈書清抱著她，感受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緊。
她知道，她難過的，她心寒的。她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麽灑脫。
因為一個重感情的人，怎麽可能真的做到，對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毫無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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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像卡在喉嚨裏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楊媽媽為什麽要突然說那些？為什麽要讓她盯著菲菲？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麽吧。趙熙澄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車窗外又掠過一棵樹，她突然想，如果時間能像這些樹一樣，可以一棵一棵往後數，那她和楊菲菲之間，又是從哪一棵開始錯的呢？
寒假像一張灰白色的網，把楊菲菲整個人罩在裏面。
書桌上的資料堆成了山，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邊。鬧鐘是她的獄卒，六點準時把她從床上拎起來，單詞、古詩、數學題輪番上陣。她的世界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墻上時鐘秒針一下一下的跳動。
這天，最後一道數學題的答案落筆，鬧鐘響了。楊菲菲關掉臺燈，閉上眼，手指按在睛明穴上，按得很用力，按到眼前有金色的光斑在跳。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以前的學習，是藏在課本底下的漫畫書，是壓在試卷下面的手機，是媽媽一轉身就立刻停筆的裝模作樣。那時候的心像浮在水面的泡沫，什麽都沈不下去，尤其是數學——那些數字和符號密密麻麻地爬在紙上，看一眼就讓人想逃。
她本來想好的，高考隨便考個大專，最好是挨著程渺學校的那種，混四年，然後呢？然後她沒想過。她從來不讓自己去想“然後”。
可現在，她卻能逼著自己一天看三個小時的網課，再熬兩個小時的數學題。一本線，這個曾經想都不敢想的詞，現在被她釘在了墻上。
楊菲菲重新打開臺燈，看向墻上貼著的成績對比圖。一本線的紅杠杠在那頭，她的分數在這頭，中間隔著一百六十多分，像一條她游不過去的河。
她突然想起老王總掛在嘴邊的話，他說：一分就能甩一操場的人。
一百六十分，那得是多少個操場？
她盯著墻上的高考倒計時，那些數字每天都在變小，像沙漏裏的沙，抓都抓不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她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橋那麽窄，人那麽多，不知道多少人要掉下去。
敲門聲突然響起。
“菲菲，媽媽能進來嗎？”
楊菲菲起身開了燈，打開門。媽媽站在門外，懷裏抱著一個大紙箱，裏面全是她曾經被沒收的東西——漫畫書、小說、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
楊菲菲皺眉：“您這是幹什麽？”
媽媽把紙箱放在她書桌旁的地板上：“菲菲，媽媽把這些都還給你。”
“為什麽？”
“你說的對，你現在大了，該有自己的隱私。媽媽之前做得不對。”
媽媽終於學會尊重她了。這是她以前求之不得的事，可現在的她卻笑不出來。
她站在那兒，像個木偶。
媽媽說完轉身出去，門輕輕帶上。
楊菲菲蹲下來，手指劃過紙箱裏的東西，最後抽出一本相冊。翻開，是一張去年元宵節的照片，在沈書清家裏拍的。
火鍋的熱氣好像在那一瞬間從照片裏冒了出來，咕嚕咕嚕的，帶著食物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她記得自己當時從書包裏翻出相機，招呼所有人：
“來來來，合照！紀念咱們小夥伴群的第一次聚會！希望以後還有好多次！”
沙發上擠滿了人。沈書清和程渺被擠在中間，程渺旁邊是餘果，沈書清旁邊是趙熙澄，秦述和孟子江擠在一塊兒。她把相機定時設好，跑回去時，被趙熙澄一把拉到身邊坐下。
“三，二，一，茄子！”
所有人都在笑，比著耶。快門哢嚓的那一瞬間，程渺和沈書清剛好在互相對視，餘果低頭看表，秦述一臉驚訝地看著孟子江，孟子江笑著看向鏡頭，一只手攬著秦述的胳膊。她自己也在笑，趙熙澄在看她。橘貓三水剛好從鏡頭前路過。
楊菲菲手指停在照片上，輕輕撫過趙熙澄的側臉。
十五天，她們整整十五天沒見過面了。
她翻遍了手機相冊，卻找不到任何一張有關她的照片。她突然好後悔，後悔自己以前為什麽不多拍幾張。那時候她天真地以為，她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永遠。
她打開班群，找到趙熙澄的頭像，手指頓住了。
是一只藍色的蝴蝶。
那是她送她的聖誕禮物——一枚藍色的蝴蝶胸針。
楊菲菲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點開頭像，手指在“添加好友”那個鍵上懸著，懸了很久很久。喉嚨發緊，她咽了咽口水，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最後，她還是沒點下去。
除夕夜之後的每一天，都像被按了快進鍵。
程渺沒出門，沈書清也沒出門。一個跟家裏斷了關系，不用拜年；一個親戚都在國外，加上白凝嫣沒回來，也沒地方可去。兩個人就天天窩在家裏，陪著外婆。
日子像一杯溫開水，平淡得幾乎沒有味道，可程渺卻第一次嘗到了“家”的滋味——外婆的嘮叨，沈書清的目光，還有每天早上醒來時陽光打在被子上的暖。
那天太陽難得的好，氣溫回升。外婆的劉海長得快遮眼睛了，美發店還沒開門，程渺一拍胸脯：“我來剪！”
沈書清笑得眉眼彎彎：“你還會剪頭發？”
“那當然！”程渺傲嬌地揚起下巴，“我會的可多了。”
“是嘛？”沈書清坐在沙發靠背上，兩條長腿撐著，手抓著程渺的手，把人圈在自己面前，“都會什麽？說來聽聽。”
程渺被她圈著，也不躲，笑瞇瞇地數：“會剪頭發，會洗衣服，會寫英語題，會煮玉米排骨湯，還會……”她眨眨眼，“跳華爾茲，嘻嘻。”
沈書清故作驚訝：“哇塞，這麽厲害！”
“那當然。”程渺揚著下巴，“對了，還有一條。”
“什麽？”
程渺湊到她耳邊，聲音軟軟的：“我還會愛你。”
沈書清楞住了，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程渺彎彎的眉眼，看著她眼底亮晶晶的光。她慢慢靠近，靠近……
“你們兩個小囡囡在說什麽悄悄話呢？”
外婆突然從屋裏出來。
程渺像被燙到一樣把手抽回來，心虛地往旁邊挪了兩步，然後挽住外婆的胳膊：“我們在商量一會兒給您剪頭發呢！”
沈書清倒沒她那麽慌張，只是笑著接話：“是啊，渺渺說您頭發長了，美發店沒開門，就讓她來剪。”
外婆笑著點頭：“好，好，好。”
院子裏，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外婆坐在樹下，身上披著一塊黑色舊床單，陽光透過枝椏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程渺拿著剪刀和梳子站在後面，沈書清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看。
程渺擼起袖子：“看我大展身手！”
外婆很捧場：“好，外婆今天看看咱們渺渺的手藝。”
程渺學著京腔：“瞧好吧您！”
沈書清抿著嘴笑。
十分鐘後。
程渺看著外婆頭上的“鍋蓋”，傻眼了。
外婆已經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頭一點一點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發型變成了什麽樣。
沈書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程渺手足無措地看向她，壓低聲音：“現在咋辦啊？！”
沈書清故意逗她：“說不定外婆就喜歡這個發型呢。”
“你在逗我嗎？！”
沈書清笑得更歡了，一只手懸在外婆肩膀上方，賤兮兮的：“要不，把外婆叫醒問問？”
“你！！”程渺瞪她，“當然不能叫醒！快把你的爪子拿開！”
“我要是不拿呢？”
程渺舉起拳頭，兇巴巴地威脅：“你敢把外婆吵醒，我就揍你！”
沈書清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從她手裏接過剪刀和梳子：“好害怕呀，為了不挨打，我還是來善後吧。”
“哼，這還差不多。”程渺踮起腳，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獎勵你的。”
沈書清眨巴眨巴眼，臉湊近：“能不能再獎勵一下？”
程渺看著她，彎了彎眼睛，捧起她的臉，在她嘴唇上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丫，碎碎地落在兩人身上。她們看著彼此，眼底都是光。
最後還是沈書清把外婆的頭發修好了。程渺驚訝地看著恢覆正常的發型：“看不出來啊，你還有這手藝！”
沈書清嘿嘿一笑，拿著掃把掃地上的碎發：“那以後找不到工作，我就開家美發店養你，怎麽樣？”
程渺下意識瞥了眼屋裏看電視的外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可以啊，你剪頭發，我洗頭，咱倆開家——夫妻店。”
沈書清皺眉：“不對吧，怎麽能是夫妻呢？”
程渺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對啊，夫人和妻子。”
沈書清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程渺心虛地瞟向屋裏，外婆還在看電視，沒註意這邊。
之前她以為程順耀說要把她從戶口本上移出去，只是嚇唬人的氣話，卻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開學前一個星期的某天傍晚，程渺接到陳秀文的電話。
電話那頭，陳秀文的聲音又哭又急：“小渺，你快回來！你爸真的要把你的戶口遷出去！你快回來！”
程渺正在吃飯，筷子頓住了。
她“噌”地站起來，臉色沈下去。外婆和沈書清都看向她，她迅速扯出一個笑，捂著話筒：“我去接個電話。”
沈書清把嘴裏的粉絲咽下去，目光一直跟著程渺，看著她大步走出去。
程渺走到門口，重重嘆了口氣：“算了，不要管了。我無所謂。”
“小渺，別說傻話！”陳秀文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戶口被遷出去，你就沒有家，沒有家人了，你知道嗎？”
程渺的聲音冷下來：“我不是一直都沒有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不，差點忘了，我還有外婆。現在外婆和沈書清就是我的家人了。”
陳秀文的聲音在發抖：“程渺，你說這種話，是在傷媽的心，你知道嗎？”
程渺張了張嘴，那些刻薄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您有心嗎？您什麽時候在乎過我？——但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您……不要管了。隨他去吧。”
“小渺，媽不會讓你爸把你的戶口遷出去的。哪怕拼了我這條老命。”
電話掛了。
程渺站在那兒，看著手機屏幕發呆。心亂得像一團麻。她不懂陳秀文為什麽突然變了，不懂她做這些有什麽意義。難道是想把這段早就碎得撿不起來的母女關系，重新拼回去嗎？
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程渺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明明是親生母親的關心，她卻在懷疑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麽目的。想想真是可悲啊。
“渺渺。”
沈書清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程渺轉過身，扯出一個笑：“你怎麽出來了？怎麽，離開我一會兒就不行啦？”
“嗯，離開你一會兒，連飯都吃不下去了。”沈書清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翹起的碎發。
程渺彎了彎嘴角，算是笑了。
沈書清看著她，輕聲問：“發生什麽事了？剛才……是阿姨的電話嗎？”
程渺嘆了口氣：“嗯。她說程順耀要把我的戶口移出去，讓我回去服軟。我才懶得回。程家的戶口，我又不稀罕。移就移唄，我不在乎。”
她低著頭，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可沈書清看得見，她攥緊的拳頭，和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沈書清張開雙臂：“來，抱抱。”
程渺擡起頭看她，眼圈一點一點紅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然後走過去，用力抱住她。
在沈書清看不見的地方，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不想讓任何人發現，她其實還是很在乎程家，在乎他們對她的態度。這些年她一直和他們較勁，一直和他們對著幹，可心裏還是偷偷地期待，期待有一天，他們能給她遞一個臺階，哪怕只是一個臺階。
那她就下了。
可是沒有。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原來有些父母的心，可以那麽狠。
沈書清抱著她，感受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緊。
她知道，她難過的，她心寒的。她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麽灑脫。
因為一個重感情的人，怎麽可能真的做到，對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毫無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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