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跡可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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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跡可循（四）
早上七點，枕頭下的手機像只不安分的蟬，嗡嗡震動著叫早。
程渺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探進枕頭底下精準掐掉了鬧鐘。黑暗中她屏住呼吸，側頭看了眼身邊的人——沈書清睡得很沈，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
她松了口氣。
被窩外冷得刺骨，程渺卻像只偷食的貓，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瞬間被冰得腳趾蜷縮。她咬著嘴唇沒發出聲音，踮著腳尖挪到衣櫃前，從一堆衣服裏翻出沈書清的外套。
昨天忘放的紅包還帶著她懷裏的溫度。
程渺把它塞進內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做完這一切，她飛快鉆回被窩，把自己蜷成一小團，往沈書清懷裏拱了拱。身後的人無意識地收攏手臂，把她圈進懷裏。程渺彎起嘴角，安心地睡起了回籠覺。
昨夜鬧得太晚。
沈書清醒來時，窗簾縫隙裏漏進的光已經白得刺眼。她瞇著眼看了眼手機——快十一點了。
懷裏的人還在呼呼大睡，呼吸輕淺，睫毛時不時輕顫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振翅。沈書清低頭看著她，眼神軟得像要化開。
她輕輕在程渺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她的一場好夢。
掀開被子起身，沈書清套上衣服，手伸進外套口袋時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楞了楞，掏出來一看，一個紅包，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印著可愛的小老虎。
她捏著那個紅包，嘴角慢慢彎起來。
客廳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沈書清推開門，看見外婆正坐在沙發上摘菜，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外婆？您什麽時候回來的？”
沈書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順手拿起菜籃裏的豆角，指尖一掰，清脆的一聲響。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們兩個小鬼昨天晚上是不是玩到很晚才睡的？”
沈書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想起昨晚，程渺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星星，笑著對她說：沈書清，以後每年我陪你過除夕，你陪我過生日，好不好？
她說，好。
然後兩個人拉鉤，拇指按在一起，像蓋了個章。
沈書清笑了笑：“嗯，是玩了一會兒。”
話音剛落，外婆突然抓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意外地有力。沈書清楞住，看向外婆的臉——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上，此刻表情凝重得讓人心慌。
“小沈。”
“嗯，怎麽了？”沈書清心裏咯噔一下。
“渺渺這孩子有很多缺點，”外婆緩緩開口，“但她也有很多優點。”
沈書清點點頭：“嗯，我知道，她有很多優點的。”
外婆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沈書清讀不懂的東西。
“渺渺這孩子很敏感，重感情。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用十分還回去。別人對她好，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裏都牢牢記著。”
沈書清沒說話，只是點頭，表情認真。
外婆續道：“渺渺這孩子，從生下來就不得她爸的愛。她媽為了家庭，也不得不那樣對她。所以這孩子從小就沒感受過什麽父母的愛和關心，和姐姐弟弟的關系也不怎麽好。”
聽到這裏，沈書清突然警鈴大作。
她看著外婆，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外婆，您怎麽突然想起跟我說這個？”
外婆楞了下，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外婆年紀大了，不知道哪天人就可能沒了……”
“不會的，外婆您不要亂說。”沈書清皺眉，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打斷了她的話。
外婆擺擺手，語氣平靜：“人都會老，也都會死。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會例外。等到那時候，渺渺在這個世界上就又少了一個疼她的人，那她就會很難過的。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到那個時候，你能陪在她身邊。也許那樣，她就不會太無助，太不知所措，太迷茫。”
沈書清表情凝重，盯著外婆的眼睛，試探性地問：“外婆，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啊？”
外婆抿抿嘴，沒有說話。
沈書清的心裏抖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沈下去。
“沒有，我沒有什麽事情，”外婆擺擺手道，“我就是想找你替那孩子要個保證。”
“什麽保證？”
“保證不會拋棄她，不會欺騙她，不會傷害她。保證會永遠陪在她身邊，會永遠對她好。”
外婆看著她，目光灼灼。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我能看出來，你們的關系很好，有時候好的就像一個人一樣。”
沈書清的瞳孔微微顫抖。
她睫毛快速眨巴著，喉嚨發緊，手裏掰著的豆角被她捏出了綠色的汁液，染綠了指腹。
“所以，小沈，你能答應外婆嗎？”
沈書清眼圈微微泛紅。
她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想起這些天外婆對自己的好，想起外婆每次見她都笑瞇瞇地塞吃的給她，想起外婆說“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
她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嗯，我答應您，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
外婆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沈書清陪著外婆做完早飯，剛坐下準備吃，手機就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媽。
沈書清眉頭皺了皺，起身走到屋外的馬路上，確定四周沒人，才接通電話：“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毫無溫度，像機器合成的：“沈書清，我聽說你現在在查當年的車禍。有這回事嗎？”
沈書清心裏沈了一下。
她表情不耐煩，重重地嘆了口氣：“是，我在查當年的車禍。”
“為什麽？你不信他們的死是意外嗎？”
沈書清的表情嚴肅起來，眼神冷得像此刻冬天裏淩冽的風：“對，我不相信。我一直都不相信。他們會那麽倒黴，那輛車突然剎車失靈，那條一直常走的路剛好堵車，所以他們不得不換條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電話那頭突然沈默了。
許久，白凝嫣才緩緩道：“別查了，當年的事只是一場意外。”
“如果我非要查呢？”
“……隨便你。”
話音剛落，電話就掛斷了。
沈書清聽著手機裏嘟嘟的忙音，神情若有所思。她把手機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寒假裏，楊菲菲為了不轉學，用了最極端的方式——絕食。
和她媽抗衡的結果是，低血糖發作，被送進了醫院。
趙熙澄得知消息的時候，整個人腦子都懵了。她抓起包就往外跑，一路上心砰砰直跳，滿腦子都是楊菲菲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趕到醫院時，她氣喘籲籲地跑到病房門口，卻在看見屋裏的楊媽媽後，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
楊菲菲躺在病床上，還沒醒。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看起來像是得了重病一樣。趙熙澄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小姑娘，你找誰？”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趙熙澄身體一顫。
她猛地轉身，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身後，穿著羽絨服，眉眼和楊菲菲有幾分相似。
趙熙澄緊張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楊祁看著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小姑娘，恍然大悟，笑著說：“你是不是菲菲的朋友啊？”
“啊，對，叔叔，您好，我叫趙熙澄，是楊菲菲的同桌。”趙熙澄露出一個尷尬的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楊祁一聽是女兒的同學，連忙把人往病房裏帶：“來來來，快進來，快進來。哎呀，這大過年的，還麻煩你跑一趟。你這孩子來就來，怎麽還拎東西，怪沈的。”說著就從趙熙澄的手裏接過了一大籃進口水果。
趙熙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地傻笑，跟著楊祁走了進去。
病房裏，楊媽媽正坐在病床邊，看見趙熙澄進來，臉色瞬間變了。
趙熙澄怯生生地朝她伸手打招呼：“阿姨好。”
楊媽媽陰沈著臉，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說了句：“這大過年的，你這孩子怎麽來了？”
趙熙澄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尷尬地咬著嘴唇。
楊祁在一旁見狀連忙打圓場：“老婆，你認識這孩子？”
“嗯，之前菲菲生病，她到家裏來過，和渺……”後面的話被她咽了回去。
趙熙澄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病床上的楊菲菲還沒醒，呼吸輕淺，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趙熙澄看著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阿姨，我就是來看看她，沒別的意思，”趙熙澄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現在已經看過了，我就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小姑娘。”
楊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熙澄腳步一頓，轉頭看著她。
“阿姨有事情想要問問你，可以嗎？”
趙熙澄眉頭皺緊，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醫院旁邊的咖啡館裏，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趙熙澄和楊媽媽面對面坐著。面前的咖啡冒著熱氣，趙熙澄卻一點想喝的心思都沒有。
楊媽媽抿了一口咖啡，緩緩道：“小姑娘，你是叫趙熙澄，對吧？”
趙熙澄點點頭：“嗯。”
“你這孩子長得可真漂亮，在學校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吧？”
趙熙澄低著頭，手指不安地在咖啡杯口摩挲著，聲音很輕：“也，也沒有。”
“我聽說在學校就你和菲菲關系最好，那阿姨能問你一些小事嗎？”
“當然可以，阿姨您問。”
“菲菲在學校是不是早戀了？”
趙熙澄搖頭，搖得很快：“沒有，她沒有早戀。”
“那你知道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嗎？或者，有沒有人喜歡她呢？”
趙熙澄楞住了。
她盯著杯子裏褐色的咖啡液，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她咽了咽口水，緩緩道：“沒有，她沒有喜歡的人。至於有沒有人喜歡她，這我就不知道了。”
楊媽媽眼眸低垂，表情若有所思，又抿了一口咖啡。
“小趙，你知道嗎？”
趙熙澄擡起頭看著她。
“阿姨三十歲那年才生的菲菲。”楊媽媽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時間，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生了一場病，很嚴重的病，嚴重到差點死掉。但後來，也許是我命大，也可能是老天眷顧，我活了下來。但代價是——失去了生育能力。”
趙熙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時的我一度感覺到絕望，我在想，這究竟是不是老天給我的懲罰。”
楊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那五年，我嘗試了各種辦法。無論是做試管，還是吃各種西藥也好、中藥也好，甚至是針灸，還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偏方。只要是這世上的所有的辦法，我都試過了。但都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菲菲來了。就那樣突如其來，就好像是聖誕禮物一樣，出現在我的肚子裏。我開心極了，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那一天，當我在醫院看見電腦屏幕裏那個鮮活的跳動著的小生命時，我有多開心，有多激動。”
楊媽媽轉過頭，看著趙熙澄。
“小趙，雖然現在的你還小，也許不能體會當母親的那種喜悅。但總有一天你會體會一次，到那時你就會理解我的這種激動的心情。”
趙熙澄眉頭皺得更緊，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泛白：“阿姨，你今天和我說這麽多，是什麽意思呢？”
“阿姨想讓你幫幫我。”
“怎麽幫？”
“幫我盯著菲菲。”楊媽媽的目光直視著她，“在她高考結束之前，不要和任何人早戀。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難以啟齒，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趙熙澄眼睛瞪大，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眼神慌亂，不知所措道：“可……為什麽要我盯著她呢？”
“我想，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會把她帶入歧途的人。”楊媽媽看著她，“也不知道阿姨看人準不準。”
趙熙澄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的眼神裏藏著說不清的覆雜的情緒，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病房裏，楊菲菲一睜開眼，就看見她爸正坐在床邊削蘋果。
楊祁看見女兒醒了，連忙放下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一臉心疼：“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終於醒了。你要是再躺下去，你媽就要急瘋了。”
他邊念叨著邊將病床搖起來。
楊菲菲坐起身，環顧屋裏，聲音沙啞地問：“老媽呢？”
“剛才有個小姑娘來了，說是你同學，看過你以後就走了。你老媽去送送人家。”
楊菲菲心裏咯噔一下，一下子緊張起來：“同學？哪個同學，叫什麽名字？”
“叫……”楊祁想了想，一字一句道，“好像是叫趙熙澄。小姑娘長得真好看，眼睛大大的。”
楊菲菲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想起那天，媽媽瞞著她，刪了她手機裏不少女生朋友的聯系方式。其中就有趙熙澄。
當時她還因為這事和她媽大吵了一架。
她甚至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程渺、沈書清，還有趙熙澄她們。明明她們什麽都沒有做錯，只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
可她有時候又轉念一想，她媽之所以會這麽敏感和謹慎，也是因為有前車之鑒。
她的小姨。
楊菲菲知道，她媽是害怕她會步小姨的後塵。也知道她是媽媽好不容易才懷上的孩子。她知道爸爸和媽媽很珍愛她。
她什麽都明白。
可明白並不代表讚同。
楊菲菲有無數個瞬間都想告訴她媽：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哪怕那個人和她是一樣的性別。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固執會傷害到家人，害怕會破壞她與家人之間的關系，更害怕會傷了媽媽的心。
楊菲菲深知自己是被寵著長大的。尤其是得知並對比了程渺的家庭後，她就更加慶幸自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幸福的家庭裏。
她知道自己是喜歡趙熙澄的。
可她更愛自己的家人。
如果一定要讓她選一個的話，她想，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家人。
曾經程渺說她其實是個勇敢的人。以前楊菲菲不以為然，但現在她清楚地知道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她一直都是一個膽小的縮頭烏龜。
就好像此刻，楊菲菲得知媽媽去送趙熙澄離開時，她明明心中隱隱感覺到媽媽一定會對趙熙澄說些什麽。
但她卻沒有勇氣下樓。
沒有勇氣擋在趙熙澄面前。
也沒有勇氣告訴媽媽。
楊菲菲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
她靜靜地等著時間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媽媽終於回來了。
楊菲菲沒有說話，無力地低著頭，翻閱著爸爸帶來給她解悶的漫畫書。書頁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她的耳朵卻一直豎著。
許久，媽媽才終於開口。
“菲菲，你如果真的不想轉學，那就不轉了。”
楊菲菲猛地擡起頭，眼睛亮起來：“真的？”
“嗯，真的。”
她還沒來得及開心，就又聽見媽媽說：“但是有個前提。”
“什麽？”
“你的成績必須要提上來，至少要過一本線。”
楊菲菲的表情沈了下去。
她垂下頭，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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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渺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探進枕頭底下精準掐掉了鬧鐘。黑暗中她屏住呼吸，側頭看了眼身邊的人——沈書清睡得很沈，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
她松了口氣。
被窩外冷得刺骨，程渺卻像只偷食的貓，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瞬間被冰得腳趾蜷縮。她咬著嘴唇沒發出聲音，踮著腳尖挪到衣櫃前，從一堆衣服裏翻出沈書清的外套。
昨天忘放的紅包還帶著她懷裏的溫度。
程渺把它塞進內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做完這一切，她飛快鉆回被窩，把自己蜷成一小團，往沈書清懷裏拱了拱。身後的人無意識地收攏手臂，把她圈進懷裏。程渺彎起嘴角，安心地睡起了回籠覺。
昨夜鬧得太晚。
沈書清醒來時，窗簾縫隙裏漏進的光已經白得刺眼。她瞇著眼看了眼手機——快十一點了。
懷裏的人還在呼呼大睡，呼吸輕淺，睫毛時不時輕顫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振翅。沈書清低頭看著她，眼神軟得像要化開。
她輕輕在程渺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她的一場好夢。
掀開被子起身，沈書清套上衣服，手伸進外套口袋時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她楞了楞，掏出來一看，一個紅包，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印著可愛的小老虎。
她捏著那個紅包，嘴角慢慢彎起來。
客廳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沈書清推開門，看見外婆正坐在沙發上摘菜，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外婆？您什麽時候回來的？”
沈書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順手拿起菜籃裏的豆角，指尖一掰，清脆的一聲響。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們兩個小鬼昨天晚上是不是玩到很晚才睡的？”
沈書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想起昨晚，程渺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星星，笑著對她說：沈書清，以後每年我陪你過除夕，你陪我過生日，好不好？
她說，好。
然後兩個人拉鉤，拇指按在一起，像蓋了個章。
沈書清笑了笑：“嗯，是玩了一會兒。”
話音剛落，外婆突然抓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意外地有力。沈書清楞住，看向外婆的臉——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上，此刻表情凝重得讓人心慌。
“小沈。”
“嗯，怎麽了？”沈書清心裏咯噔一下。
“渺渺這孩子有很多缺點，”外婆緩緩開口，“但她也有很多優點。”
沈書清點點頭：“嗯，我知道，她有很多優點的。”
外婆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沈書清讀不懂的東西。
“渺渺這孩子很敏感，重感情。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用十分還回去。別人對她好，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裏都牢牢記著。”
沈書清沒說話，只是點頭，表情認真。
外婆續道：“渺渺這孩子，從生下來就不得她爸的愛。她媽為了家庭，也不得不那樣對她。所以這孩子從小就沒感受過什麽父母的愛和關心，和姐姐弟弟的關系也不怎麽好。”
聽到這裏，沈書清突然警鈴大作。
她看著外婆，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外婆，您怎麽突然想起跟我說這個？”
外婆楞了下，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外婆年紀大了，不知道哪天人就可能沒了……”
“不會的，外婆您不要亂說。”沈書清皺眉，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打斷了她的話。
外婆擺擺手，語氣平靜：“人都會老，也都會死。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會例外。等到那時候，渺渺在這個世界上就又少了一個疼她的人，那她就會很難過的。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到那個時候，你能陪在她身邊。也許那樣，她就不會太無助，太不知所措，太迷茫。”
沈書清表情凝重，盯著外婆的眼睛，試探性地問：“外婆，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啊？”
外婆抿抿嘴，沒有說話。
沈書清的心裏抖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沈下去。
“沒有，我沒有什麽事情，”外婆擺擺手道，“我就是想找你替那孩子要個保證。”
“什麽保證？”
“保證不會拋棄她，不會欺騙她，不會傷害她。保證會永遠陪在她身邊，會永遠對她好。”
外婆看著她，目光灼灼。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我能看出來，你們的關系很好，有時候好的就像一個人一樣。”
沈書清的瞳孔微微顫抖。
她睫毛快速眨巴著，喉嚨發緊，手裏掰著的豆角被她捏出了綠色的汁液，染綠了指腹。
“所以，小沈，你能答應外婆嗎？”
沈書清眼圈微微泛紅。
她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想起這些天外婆對自己的好，想起外婆每次見她都笑瞇瞇地塞吃的給她，想起外婆說“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
她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嗯，我答應您，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
外婆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沈書清陪著外婆做完早飯，剛坐下準備吃，手機就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媽。
沈書清眉頭皺了皺，起身走到屋外的馬路上，確定四周沒人，才接通電話：“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毫無溫度，像機器合成的：“沈書清，我聽說你現在在查當年的車禍。有這回事嗎？”
沈書清心裏沈了一下。
她表情不耐煩，重重地嘆了口氣：“是，我在查當年的車禍。”
“為什麽？你不信他們的死是意外嗎？”
沈書清的表情嚴肅起來，眼神冷得像此刻冬天裏淩冽的風：“對，我不相信。我一直都不相信。他們會那麽倒黴，那輛車突然剎車失靈，那條一直常走的路剛好堵車，所以他們不得不換條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電話那頭突然沈默了。
許久，白凝嫣才緩緩道：“別查了，當年的事只是一場意外。”
“如果我非要查呢？”
“……隨便你。”
話音剛落，電話就掛斷了。
沈書清聽著手機裏嘟嘟的忙音，神情若有所思。她把手機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寒假裏，楊菲菲為了不轉學，用了最極端的方式——絕食。
和她媽抗衡的結果是，低血糖發作，被送進了醫院。
趙熙澄得知消息的時候，整個人腦子都懵了。她抓起包就往外跑，一路上心砰砰直跳，滿腦子都是楊菲菲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趕到醫院時，她氣喘籲籲地跑到病房門口，卻在看見屋裏的楊媽媽後，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
楊菲菲躺在病床上，還沒醒。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看起來像是得了重病一樣。趙熙澄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小姑娘，你找誰？”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趙熙澄身體一顫。
她猛地轉身，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身後，穿著羽絨服，眉眼和楊菲菲有幾分相似。
趙熙澄緊張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楊祁看著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小姑娘，恍然大悟，笑著說：“你是不是菲菲的朋友啊？”
“啊，對，叔叔，您好，我叫趙熙澄，是楊菲菲的同桌。”趙熙澄露出一個尷尬的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楊祁一聽是女兒的同學，連忙把人往病房裏帶：“來來來，快進來，快進來。哎呀，這大過年的，還麻煩你跑一趟。你這孩子來就來，怎麽還拎東西，怪沈的。”說著就從趙熙澄的手裏接過了一大籃進口水果。
趙熙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地傻笑，跟著楊祁走了進去。
病房裏，楊媽媽正坐在病床邊，看見趙熙澄進來，臉色瞬間變了。
趙熙澄怯生生地朝她伸手打招呼：“阿姨好。”
楊媽媽陰沈著臉，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說了句：“這大過年的，你這孩子怎麽來了？”
趙熙澄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尷尬地咬著嘴唇。
楊祁在一旁見狀連忙打圓場：“老婆，你認識這孩子？”
“嗯，之前菲菲生病，她到家裏來過，和渺……”後面的話被她咽了回去。
趙熙澄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病床上的楊菲菲還沒醒，呼吸輕淺，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趙熙澄看著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阿姨，我就是來看看她，沒別的意思，”趙熙澄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現在已經看過了，我就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小姑娘。”
楊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熙澄腳步一頓，轉頭看著她。
“阿姨有事情想要問問你，可以嗎？”
趙熙澄眉頭皺緊，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醫院旁邊的咖啡館裏，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趙熙澄和楊媽媽面對面坐著。面前的咖啡冒著熱氣，趙熙澄卻一點想喝的心思都沒有。
楊媽媽抿了一口咖啡，緩緩道：“小姑娘，你是叫趙熙澄，對吧？”
趙熙澄點點頭：“嗯。”
“你這孩子長得可真漂亮，在學校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吧？”
趙熙澄低著頭，手指不安地在咖啡杯口摩挲著，聲音很輕：“也，也沒有。”
“我聽說在學校就你和菲菲關系最好，那阿姨能問你一些小事嗎？”
“當然可以，阿姨您問。”
“菲菲在學校是不是早戀了？”
趙熙澄搖頭，搖得很快：“沒有，她沒有早戀。”
“那你知道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嗎？或者，有沒有人喜歡她呢？”
趙熙澄楞住了。
她盯著杯子裏褐色的咖啡液，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她咽了咽口水，緩緩道：“沒有，她沒有喜歡的人。至於有沒有人喜歡她，這我就不知道了。”
楊媽媽眼眸低垂，表情若有所思，又抿了一口咖啡。
“小趙，你知道嗎？”
趙熙澄擡起頭看著她。
“阿姨三十歲那年才生的菲菲。”楊媽媽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時間，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生了一場病，很嚴重的病，嚴重到差點死掉。但後來，也許是我命大，也可能是老天眷顧，我活了下來。但代價是——失去了生育能力。”
趙熙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時的我一度感覺到絕望，我在想，這究竟是不是老天給我的懲罰。”
楊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那五年，我嘗試了各種辦法。無論是做試管，還是吃各種西藥也好、中藥也好，甚至是針灸，還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偏方。只要是這世上的所有的辦法，我都試過了。但都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菲菲來了。就那樣突如其來，就好像是聖誕禮物一樣，出現在我的肚子裏。我開心極了，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那一天，當我在醫院看見電腦屏幕裏那個鮮活的跳動著的小生命時，我有多開心，有多激動。”
楊媽媽轉過頭，看著趙熙澄。
“小趙，雖然現在的你還小，也許不能體會當母親的那種喜悅。但總有一天你會體會一次，到那時你就會理解我的這種激動的心情。”
趙熙澄眉頭皺得更緊，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泛白：“阿姨，你今天和我說這麽多，是什麽意思呢？”
“阿姨想讓你幫幫我。”
“怎麽幫？”
“幫我盯著菲菲。”楊媽媽的目光直視著她，“在她高考結束之前，不要和任何人早戀。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難以啟齒，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趙熙澄眼睛瞪大，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眼神慌亂，不知所措道：“可……為什麽要我盯著她呢？”
“我想，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會把她帶入歧途的人。”楊媽媽看著她，“也不知道阿姨看人準不準。”
趙熙澄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的眼神裏藏著說不清的覆雜的情緒，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病房裏，楊菲菲一睜開眼，就看見她爸正坐在床邊削蘋果。
楊祁看見女兒醒了，連忙放下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一臉心疼：“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終於醒了。你要是再躺下去，你媽就要急瘋了。”
他邊念叨著邊將病床搖起來。
楊菲菲坐起身，環顧屋裏，聲音沙啞地問：“老媽呢？”
“剛才有個小姑娘來了，說是你同學，看過你以後就走了。你老媽去送送人家。”
楊菲菲心裏咯噔一下，一下子緊張起來：“同學？哪個同學，叫什麽名字？”
“叫……”楊祁想了想，一字一句道，“好像是叫趙熙澄。小姑娘長得真好看，眼睛大大的。”
楊菲菲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想起那天，媽媽瞞著她，刪了她手機裏不少女生朋友的聯系方式。其中就有趙熙澄。
當時她還因為這事和她媽大吵了一架。
她甚至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程渺、沈書清，還有趙熙澄她們。明明她們什麽都沒有做錯，只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
可她有時候又轉念一想，她媽之所以會這麽敏感和謹慎，也是因為有前車之鑒。
她的小姨。
楊菲菲知道，她媽是害怕她會步小姨的後塵。也知道她是媽媽好不容易才懷上的孩子。她知道爸爸和媽媽很珍愛她。
她什麽都明白。
可明白並不代表讚同。
楊菲菲有無數個瞬間都想告訴她媽：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哪怕那個人和她是一樣的性別。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固執會傷害到家人，害怕會破壞她與家人之間的關系，更害怕會傷了媽媽的心。
楊菲菲深知自己是被寵著長大的。尤其是得知並對比了程渺的家庭後，她就更加慶幸自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幸福的家庭裏。
她知道自己是喜歡趙熙澄的。
可她更愛自己的家人。
如果一定要讓她選一個的話，她想，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家人。
曾經程渺說她其實是個勇敢的人。以前楊菲菲不以為然，但現在她清楚地知道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她一直都是一個膽小的縮頭烏龜。
就好像此刻，楊菲菲得知媽媽去送趙熙澄離開時，她明明心中隱隱感覺到媽媽一定會對趙熙澄說些什麽。
但她卻沒有勇氣下樓。
沒有勇氣擋在趙熙澄面前。
也沒有勇氣告訴媽媽。
楊菲菲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
她靜靜地等著時間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媽媽終於回來了。
楊菲菲沒有說話，無力地低著頭，翻閱著爸爸帶來給她解悶的漫畫書。書頁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她的耳朵卻一直豎著。
許久，媽媽才終於開口。
“菲菲，你如果真的不想轉學，那就不轉了。”
楊菲菲猛地擡起頭，眼睛亮起來：“真的？”
“嗯，真的。”
她還沒來得及開心，就又聽見媽媽說：“但是有個前提。”
“什麽？”
“你的成績必須要提上來，至少要過一本線。”
楊菲菲的表情沈了下去。
她垂下頭，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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