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是一年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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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四)

程渺立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灰沈欲墜的天。沈書清端著兩杯咖啡走近,將其中一杯遞給她:“嘗嘗。”

“謝謝。”程渺接過杯子,淺淺啜了一口,眼裏隨即漾起光亮:“好喝。比校門口賣的好喝多了。”

沈書清只笑了笑沒接話——那是巴拿馬瑰夏的豆子,校門口那些,自然比不得。

窗外雨勢漸大,沈書清心底卻漫開一片隱秘的歡喜。她是真的感激這場雨,將程渺這樣妥帖地留在這裏。否則,她還真不知該找什麽理由才能把人留下。裝病?或是編個怕黑的蹩腳借口?光是想想,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來——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變得這樣幼稚了呢?

兩人靜靜看了會兒雨,便窩進真皮沙發裏看電影。茶幾上攤著好些零食,沈書清拆了好幾包,每樣只嘗一兩口,就自然地塞進程渺懷裏,軟聲讓她幫忙“解決”。她知道程渺性子矜持,哪怕真餓了也絕不會主動去拿。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沈書清悄悄彎起嘴角——她越來越懂程渺了,很好,離“成功”似乎又近了一步。

“看什麽片子?”程渺問。

沈書清湊近了些,故意壓低聲線:“恐怖片……怎麽樣?”

程渺微怔,隨即點頭:“好啊。”

這正合她意。無論是沈書清害怕了往她懷裏躲,還是自己假裝受驚往對方身上靠,都不吃虧。穩賺不賠的買賣,光想想,她就幾乎要笑出來。

選好片子,沈書清起身拉嚴了窗簾,又關掉燈。房間霎時沈入一片濃黑。電影還沒開始,程渺竟已有些心慌。她倒不是怕鬼——比起虛無的鬼,她更畏懼居心叵測的活人。只是黑暗總會卷走她的安全感,仿佛被拋擲到另一個時空,那種無助的恐懼,最是磨人。

原本沈書清想挑一部夠嚇人的,好借機制造些肢體觸碰。可她又怕真給程渺留下陰影,猶豫再三,還是選了部評分墊底的國產恐怖片——爛片有爛片的好處。

電影剛開始,兩人便不約而同地、悄悄朝對方挪近了一點。沈書清側過臉,在昏暗中望向程渺:“你怕嗎?”

程渺看著她那故作害怕的模樣,忽然想起軍訓最後一天,那個躲在她身後、戰戰兢兢走進廢棄樓的沈書清。“還沒開始呢。”她忍不住笑了。

“哦。”沈書清摸了摸鼻子,坐直身子,悄悄抓了抓頭發——嘖,心急了。

程渺每次看她抓頭發的樣子,都覺得像只憨憨的薩摩耶,可愛得讓人想揉一把。

電影正式開場,詭譎的音效在室內彌漫開來。程渺膽子不算特別小——曾有一段時間,她是靠著恐怖片來熬過現實中的痛的。那時她整夜整夜睡不著,只能借熒幕上的驚悚刺激麻痹自己,甚至一度痛苦到險些自殘。還好她怕疼,刀片攥了很久,終究沒落下去。如今回想,那真是一段渾噩的歲月,她幾乎記不清自己是怎麽爬出來的。

片子看到一半,程渺才發覺這片子她以前看過,連接下來的劇情都能預判。她轉頭想告訴沈書清,卻猝不及防地,唇瓣輕輕擦過了對方的側臉——她不知沈書清何時靠得這樣近了。

兩人同時僵住。

程渺緊張得屏住呼吸,耳邊的電影配樂忽然遙遠,滿腦子只剩下滾燙的念頭:我親到她了?我居然親到沈書清了?!

她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渾身熱得像要燒著:“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屏幕的光太暗,程渺看不清沈書清此刻的神情,只聽見她輕聲說:“沒事。我去趟洗手間。”語氣聽起來還算平靜,可起身離開的背影,卻帶了幾分倉促的逃意。

沈書清閃進浴室,背抵著門板,怔怔擡手,撫過剛才被柔軟觸碰的那一小片肌膚。半晌,嘴角一點點揚起,傻氣地笑開。心臟在胸腔裏怦怦亂撞,一聲聲敲著耳膜——程渺親她了!不管是不是意外,她們之間,總算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她甚至開始後悔,怎麽沒早點把程渺“騙”回家。

用冷水狠狠潑了幾把臉,熱度才稍稍褪去。等她走出去時,電影已經結束,程渺正站在窗邊拉開簾子。

回頭瞬間,目光相撞。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沈書清臉上沒什麽太明顯的表情,仿佛方才的插曲並不令她厭惡。

“放完了?”沈書清坐回沙發。

程渺也慢吞吞挪過去,中間卻空著一人寬的位置。“嗯。你怎麽去那麽久……拉肚子?”她努力讓語氣輕松,眼睛卻不太敢看對方。

沈書清壓住仍在躁動的心跳,盡量平淡地答:“沒有。”

“哦。”程渺點點頭,覺得這沈默有些難捱,便試圖找補:“其實……女孩子之間親一下臉挺正常的。菲菲以前也常親我,聽說特別好的閨蜜,偶爾還會親嘴巴呢。”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楊菲菲親過你?!”沈書清突然拔高聲音,一下子竄到她面前。

程渺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懵懵點頭:“小時候……”

“那現在呢?她不會也親過你嘴巴吧?”沈書清不自覺地攥緊程渺的肩膀,眼神裏竟透出一股罕見的、近乎兇狠的迫切。

程渺吃痛皺眉,往後縮了縮。她第一次見沈書清情緒這樣外露,那一瞬間,甚至從對方眼底捕捉到一絲……殺氣?

“沒、沒有的事。”

沈書清仿佛這才醒神,連忙松手,面上又恢覆了慣常的溫軟,低聲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程渺楞住。剛才那番神情變幻,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她自認不算遲鈍,可面對沈書清時,卻常常讀不懂。

同樣被這場大雨困住的,還有孟子江。每逢假期,他總能找出各種理由賴在秦述家不走。

“雨這麽大,小江今晚就別回去了。”秦媽媽拉著孟子江的手,眉眼都是笑。

秦述在一旁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他家就在對面樓,幾步路的事兒,淋不壞。”

自從察覺自己對孟子江那點心思後,秦述就有意同他保持距離。可他越退,孟子江就越黏上來。兩家關系太好,孟子江又只把他當最好兄弟,這層窗戶紙,他絕不能捅破。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秦媽媽輕拍了下兒子的背,轉頭對孟子江笑得慈愛,“別理他。”

孟子江立刻配合地垂下眼,語氣委屈巴巴:“沒事的阿姨,我都習慣了。”

秦述眉頭擰緊——這人今天是把綠茶當飯吃了?

秦媽媽又嗔怪兒子幾句,秦述簡直氣笑。他一把拉住孟子江胳膊想把人拽走,卻沒拉動。回頭一看,那家夥正咬緊牙關暗暗使著勁兒。

“臭小子你幹嘛!”秦媽媽上前護住孟子江,將他按到沙發上坐下。孟子江趁勢沖秦述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秦述看他那副欠揍的模樣,牙根直癢:“媽,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哼,我倒希望是小江呢。你跟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悶葫蘆,我在家都快悶出病了。”

秦述無奈,孟子江已經殷勤地給秦媽媽捏起肩來:“阿姨要是願意,就把我當自家孩子唄。”

“好好好,還是你貼心。哎,當初秦述要是個女孩兒,你就是我女婿啦。”

孟子江順口就笑:“他不是女孩兒也行啊。”

空氣驟然靜了一瞬。

秦述表情凝固,心跳漏了半拍。他媽臉上的笑容也頓了頓,顏色精彩紛呈。

孟子江意識到失言,連忙補救:“我是說……就算秦述不是女孩,我也願意當秦家人,給阿姨當幹兒子!”

“哦、好好好。”秦媽媽松了口氣,重新笑起來。

秦述也跟著暗自緩了口氣——明明說錯話的是孟子江,為什麽心驚膽戰的卻是他?

傍晚,秦述癱在客廳看電視,廚房裏傳來孟子江和他媽的說笑聲。每隔幾句,總能聽見他媽誇孟子江,順便再“嫌棄”自己兒子兩句。

秦述早已習慣,左耳進右耳出。

飯桌上,孟子江依然哄得秦媽媽眉開眼笑。秦述有時候真好奇,這人哪來那麽多話,上至中年阿姨下至三歲小孩,他都能聊得起來。恐怕路上遇見只狗,他都能蹲下來嘮兩句。

“你睡地板。”

秦述往地上扔了個抱枕,一回頭,卻見孟子江頂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來。水珠順著脖頸滑落,滾過赤裸的胸膛。胸肌緊實而不誇張,腹肌線條清晰,一路延伸進灰色的睡褲裏。他隨手將濕發向後捋,腰腹的肌理隨之繃緊,睡褲松垮地卡在胯骨,整個人透著一股沐浴後的松散與幹凈。

秦述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把衣服穿好。”

孟子江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勾起一抹壞笑。他走到秦述面前,故意甩了甩頭,發梢的水珠全濺到秦述臉上身上。

“孟子江!你找死!”秦述蹙眉伸手去推,指尖卻觸上一片溫熱的緊實。那胸膛並不硬邦邦的,反而帶著彈性的韌,掌心按下去,能清晰感知肌肉的輪廓與微微的搏動。秦述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心跳亂得不成章法。

他轉身從衣櫃扯了件T恤扔過去:“穿上。然後你睡地板。”

“啊?那我還是去問問阿姨吧……”孟子江套上衣服,作勢要往外走。

秦述一把拽住他後領:“你!”

孟子江得逞似的笑起來,伸手捏了捏秦述的臉:“小述,晚安。”說完,整個人撲進床裏,把臉埋進被子。

秦述撿起抱枕拍了兩下,丟到他身上:“頭發吹幹再睡。”

孟子江在床上耍賴扭動:“不想動……你給我吹。”

秦述嘆氣。他是真服了,孟子江這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撒起嬌來居然毫不違和。這種事,就算刀架脖子上他也做不出來。

踢了孟子江好幾腳,那人紋絲不動。秦述最終認命地坐上床沿,拿起吹風機。孟子江的頭發很硬,硬得拔一根能當針使。

孟子江側趴著,露出半邊臉和一只眼睛,靜靜望著秦述。暖黃燈光下,秦述垂著眼,嘴唇輕抿,神情專註又溫柔。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卻怎麽也看不膩。

秦述忽然將風筒轉向,對準孟子江的眼睛吹。孟子江猝不及防閉上眼,模樣有點滑稽。秦述忍不住笑了。

“孟子江。”

“嗯?”孟子江舒服得昏昏欲睡。

秦述關掉吹風機,又叫了他一聲。孟子江才懶懶應:“幹嘛?”

“以後在我媽面前……別什麽話都往外蹦。”

孟子江睜開眼,茫然:“我說什麽了?”

“你……”秦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

“別只說一半啊!”孟子江一把拽住秦述手腕,將他拉倒在床上。兩人鬧作一團,枕頭飛來飛去。

孟子江神經大條,很多事他自己未必清楚。秦述想,或許不該杞人憂天——有些心思藏得太深,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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