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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悸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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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悸動(三)

開學後,餘果卸下了臨時班長的擔子。她性子軟,沒什麽組織能力,實在難以勝任。班主任王巖中見她個子小小的,倒也沒有勉強,讓全班投票選出了新的班長和副班長——地理課代表和歷史課代表。

地理課代表是個高個子男生,性格活絡,班上人都叫他“大個”。大約課代表多少隨點老師,他除了長相,言談舉止簡直像是王巖中的翻版,愛說愛笑,總透著股機靈勁兒。

歷史課代表叫莊婷,是個安靜的女生。開學這麽些天,沒人見她笑過。眉眼清秀,神情卻總疏疏冷冷的,做事一板一眼,滴水不漏,只是性子太悶,人緣平平,背地裏被人稱作“高冷姐”。

大個與高冷姐,一個像火,一個似冰,性格反差鮮明,搭檔起來卻還算和睦。

楊菲菲曾打趣,說他倆遲早擦出火花。誰料沒過幾天,這話就被現實輕輕推翻了。

秋季運動會報名時,兩人鬧了別扭。大個蹲在莊婷桌前,耐著性子講道理,莊婷卻只冷冷看著他,開口便是一句:“憑什麽女生名額比男生多兩個?”

“女子項目輕松些,容易拿名次。像一千米那種,隨便跑跑就行。”大個說得理所當然。

莊婷皺了眉:“隨便跑跑?咱們班女生本來就少,體能也弱,能湊齊人數就不錯了,還談什麽名次。”

“哎,你可別這麽說。”大個眉飛色舞地接話,“咱班女生,別說擰瓶蓋,我看擰天靈蓋都不在話下。”

這話逗得莊婷沒忍住,嘴角一揚,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大個看得一怔,只覺得心跳得厲害,比跑完一千米還喘。

商量到最後,兩人也只得出個“隨緣”的結果。

王巖中很重視這次運動會,同學們報名也積極。程渺身子弱,常年營養不良,跑個八百米都像要了半條命,索性沒去湊熱鬧。楊菲菲是懶,趙熙澄沒興趣,沈書清和餘果則推說要學習,也都沒報名。

運動會第一天上午,幾人還擠在看臺上湊趣,給班裏同學加油。到了下午,日頭曬得人發蔫,大家便都提不起精神了。

楊菲菲和餘果擠在趙熙澄的粉色太陽傘下,一個看小說,兩個發呆。程渺則躲在沈書清的黑傘下,兩人望著場上的比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沈書清悄悄望向程渺。她的側臉迎著光,下巴比初見時圓潤了些,臉色也透出淡淡的紅暈。沈書清心裏輕輕松了口氣——這兩個月,她變著法子給程渺帶飯、塞零食,看來沒有白費心思。

程渺的短發長了些,不再幹枯毛躁,風一撩便微微翹起。鼻梁挺直,鼻尖左側綴著一顆小黑痣,像不小心滴落的墨點。單眼皮安靜地垂著,眼尾微微向下,臥蠶淺淺的,顯得格外溫順。薄唇抿成一條線,唇色淡,沒什麽血色。

她安安靜靜地坐著,下頜線條柔和,像一幅淡墨勾出的畫,看著便是個聽話的姑娘。可若是那雙眼睛擡起來,眼尾輕輕一挑,唇抿得更緊些,那份溫順便悄然隱去,鼻梁的陰影斜落頰邊,連鼻尖的痣也添了幾分清凜,模樣竟隱約透出一點兇。

程渺忽然回過頭,直直撞進沈書清的目光裏。她被看得有些慌,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沈書清?”

“渺渺,我……”

話沒說完,就被跑過來的楊菲菲打斷了。沈書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卻也沒說什麽。

“咱們溜出去玩吧?”楊菲菲壓低聲音,眼底閃著光。

程渺皺眉:“去哪兒?”

“趕集呀!”楊菲菲嘿嘿一笑,“學校對面,一年就一次。往年上課沒機會,今年可不能錯過。”

程渺有些猶豫,轉頭看見王巖中和政教處的郭主任都在操場那頭,心下稍安。她早就聽楊菲菲提過集市的喧騰,心裏不是不好奇。

她看向沈書清:“你想去嗎?”

沈書清望著她,笑了笑:“我隨你。”

程渺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微微發燙的耳垂,輕輕“嗯”了一聲。

餘果被楊菲菲和趙熙澄半拉半拽著走了,程渺和沈書清跟在後面,幾個人悄悄溜出了操場。

“溜出操場容易,可怎麽出校門?”趙熙澄抱著手臂看向楊菲菲,其他人也都望過去。

楊菲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早摸清了。學校有個廢棄的後門,雖然鎖著,但旁邊有段矮墻年久失修,一翻就能過去。”

“真的假的?”

楊菲菲也不多話,示意大家跟上。幾人將信將疑,隨她繞到偏僻的後門。墻角雜草已有半人高,地上散落著幾個煙頭,顯然是某些學生躲著抽煙的角落。

大家站在銹跡斑斑的鐵門前,一時都楞住了。原先的矮墻,不知何時纏上了高高的鐵絲網,尖刺在陽光下冷冷反著光。程渺輕輕打了個寒噤:“菲菲,領導比你快了一步。”

楊菲菲仰頭哀嘆一聲,滿臉懊惱:“他們怎麽能這樣!”

趙熙澄拍了拍她的肩:“認命吧。”

餘果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卻又泛起點說不清的失落。她原本還想看看集市是什麽樣子,要是好玩,下次就能帶吳忘一起來。

幾人正要轉身,楊菲菲突然叫起來:“有了!”

她一把扯下發間的黑發卡,跑到那把銹鎖前。

“你該不會想用這個開鎖吧?”趙熙澄蹙著眉,一臉無奈。

楊菲菲用力點頭,把發卡往鎖眼裏捅,還側耳去聽動靜,模樣認真得有些滑稽。剩下的人紛紛別過臉,哭笑不得地扶住額頭。

“以後出門千萬別說認識我。”趙熙澄搖頭。

其他人連連點頭附和。

楊菲菲搗鼓了半天,鐵鎖紋絲不動。程渺走過去:“行了,別白費力氣了。雖然我也想去,但看來是沒這個緣分。”

“你真的很想去嗎?”

沈書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程渺嚇了一跳。她茫然地點點頭,又微微蹙眉:“怎麽了?”

“好,我知道了。”沈書清轉身,從地上抱起一塊半截紅磚,對幾人說:“你們退後些。”

程渺拉著楊菲菲退到一邊。只見沈書清擡手,一磚砸在鐵鎖上。哐、哐幾聲悶響,銹鎖應聲落地,鐵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四人都看呆了。楊菲菲率先拍手,餘果也跟著鼓起掌來。趙熙澄和程渺卻還沒完全回過神。

程渺望著沈書清——她剛才砸鎖時,臉繃得緊緊的,下手又快又利落,和平日那個溫柔的沈書清,簡直判若兩人。

沈書清丟開磚頭,拍了拍手上的灰,沖她笑了笑:“走了。”

身後卻猛然炸開一聲怒吼:“你們幾個!幹什麽呢!”

程渺回頭一看,政教處主任郭震正大步沖過來。

楊菲菲喊了聲“靠!老郭!快跑!”,幾人拔腿就往外沖。

沈書清一把拉住程渺的手,十指緊扣,拽著她沖出鐵門。楊菲菲則拽著另外兩人緊跟在後面。

身後的吼聲漸漸遠了,風裏飄來隱約的桂花香,腳下枯葉被踩得沙沙輕響。周遭的人聲與光影都模糊成一片,程渺的眼裏,只剩下拉著她向前跑的沈書清。

她的手依舊微涼。程渺猛然想起開學前在密室逃脫裏遇見的那個好心的“路人”。

此刻被沈書清牽著的感覺,竟和那時相差無幾——難道她那時就認得自己?程渺心中疑雲暗湧。

沈書清的長發被風吹散,回頭朝她一笑。程渺的心,便跟著那縷發絲輕輕一顫。

許多年後,程渺依然能清晰記起那個下午。她被沈書清牽著,跑出校園,跑過滿地落葉,跑向風裏的光,跑向一片未知卻明亮的遠方。

幾人一直跑到很遠的地方,才扶著膝蓋停下。氣喘籲籲地相互對視,然後不知怎的,都笑了起來。十六歲的年紀,頭一回逃課,每個人都又慌又怕,卻又莫名覺得痛快——青春嘛,總要留下點出格的印記,才算沒有虛度。

集市果然熱鬧,一眼望不到頭。打折的衣攤喇叭聲震天,小吃攤的香氣裹著白蒙蒙的熱氣撲面而來,套圈的、打氣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五花八門,琳瑯滿目。

五個人頓時來了精神,楊菲菲跑得最歡,像匹撒開韁的小馬。

程渺悄悄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沈書清握過的地方,仿佛還留著微熱的觸感。不過是牽了牽手,心裏卻甜絲絲的,像悄悄藏了一塊糖。

沈書清忽然回頭,她連忙收斂笑意,假裝去看路邊的攤位,心卻跳得厲害。

逛了沒多久,幾人手裏都拎滿了小吃。經過一個打氣球的攤位時,楊菲菲和趙熙澄吵著要比試,餘果沒興趣,便站在一旁當裁判。

程渺的目光落在攤位後的獎品上——一個橘色的長條貓抱枕,軟乎乎的,看著很舒服。她剛要開口,就聽見身旁的沈書清輕聲說:“那個貓抱枕,挺可愛的。”

“我打來送你。”程渺脫口而出。

沈書清楞了一下,轉頭看她。程渺忽然有些心虛,正想找補幾句,卻見她眉眼一彎,笑了起來:“好啊。”

程渺小時候常玩彈弓,準頭不差。擡手幾槍,靶子上的氣球應聲而破,老板笑呵呵地把抱枕遞了過來。

“給你。”程渺把抱枕遞過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沈書清接過,輕輕抱在懷裏,眼睛彎成月牙:“謝謝,我會好好收著的。”

程渺有潔癖,順口叮囑:“拿回去先洗洗,再放床上。”

沈書清怔了怔,忽然湊近了些,一本正經地打趣:“你怎麽知道,我要放床上?”

程渺看著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臉唰地紅了,心裏亂成一團,結結巴巴道:“抱、抱枕不放床上,還能放哪兒?”

沈書清靜靜望了她幾秒,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輕輕應道:“哦。”

程渺別開臉,心跳得飛快,不自覺地擡手撫了撫胸口。她想起沈書清方才那狡黠的神情,不禁懷疑:難道她是故意逗自己的?想著想著,嘴角又悄悄彎了起來——原來她也有這樣調皮的一面,倒也別有一番生動。

幾人在集市裏邊走邊看,程渺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座用氣球搭成的城堡,色彩鮮亮,幾個孩子在裏頭蹦跳笑鬧,笑聲清脆如鈴。她站在原地看了許久,兒時的記憶忽然漫上心頭——媽媽牽著弟弟的手,看著他跑進城堡裏玩耍,而自己只能扒著外面的欄桿,眼巴巴地望著。

“要不……我們也去玩玩?”

沈書清的聲音在身邊輕輕響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楊菲菲立刻舉手:“好啊好啊!”

餘果眨眨眼:“這不是小孩子玩的嗎?”

楊菲菲大笑:“我們不也是小孩兒?”

趙熙澄看著她這副活寶模樣,無奈地笑了笑,眼裏卻帶著一絲縱容。程渺也輕輕笑了,沒說話。

幾人買了票,鉆進氣球城堡。程渺踩在軟綿綿的氣球上,才發現這裏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甚至有些簡陋。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她默默記掛了這麽多年。

一張門票,不過十塊錢。

她鼻尖忽然一酸,想起小時候那些被輕輕擱置的期盼,眼眶悄悄熱了。

城堡裏,楊菲菲和餘果追跑笑鬧,笑聲撞在彩色的球面上,彈得到處都是。趙熙澄端坐在角落,背挺得筆直,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安靜地望著她們玩耍。

從小家裏就教導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不能像男孩那般瘋跑,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楊菲菲喊了她好幾次,她都擺手拒絕了。其實心裏並非不想去蹦去跳,只是一方面家教刻在骨子裏,另一方面她也放不下那份“體面”,覺得那樣太不文雅。

楊菲菲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過來,將她按進氣球堆裏,胳膊撐在她臉旁。趙熙澄的目光直直撞進楊菲菲帶笑的眼裏,耳尖瞬間燒了起來,胸口的心跳又重又快。

“不好意思哈!”楊菲菲笑嘻嘻地道歉。趙熙澄猛地推開她,力道大得自己都楞了一下。

楊菲菲渾然未覺,爬起來就拽她的胳膊:“來嘛大小姐,別害羞呀!”硬是拉著她在氣球上蹦跳起來。趙熙澄掙了兩下,終究還是跟著跳了起來。

程渺和沈書清坐在城堡邊緣,看著她們三人鬧。程渺仰頭望了會兒天,忽然向後一倒,整個背陷進柔軟的氣球裏。沈書清也跟著躺下,兩人的頭輕輕挨在一起,視線齊齊投向頭頂那片天,雲絮正慢悠悠地游走。

“小時候要是能進來躺在這兒,會是什麽心情呢?”程渺的聲音很輕。

沈書清轉過頭看她,靜默片刻才開口:“應該是開心的吧。”

程渺扯了扯嘴角:“是啊,應該是開心的。”

話音剛落,楊菲菲、趙熙澄和餘果也挨著躺了下來。五個人頭靠著頭,在氣球堆裏圍成一個小小的圈,像一朵忽然舒展的花。

“小孩子的世界真簡單。”餘果輕聲嘆道。

趙熙澄低低應和:“是啊。”

楊菲菲笑出聲:“我的世界也簡單——小說漫畫看不完,零食吃不完,懶覺睡不完。”

其他四人都笑了。笑聲漸漸平息時,沈書清忽然問程渺:“你呢?你的世界裏有什麽?”

程渺的目光定定望著天空,語氣認真:“有外婆,有朋友,想考上好大學,找份安穩工作,賺錢給外婆養老,還有……”

她頓住了,側過頭深深看了沈書清一眼,沒再說下去。

“還有什麽?”沈書清輕聲追問。

程渺搖搖頭:“沒了。”

沈書清的眼神微微暗了暗,旋即又恢覆平靜,程渺反過來問她:“那你呢?你的世界裏有什麽?”

“我的世界裏,有我喜歡的人。”

程渺的心猛地一沈。呼吸滯了半拍,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又酸又脹。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有些發緊:“真好……那他一定是個很優秀的人。”

沈書清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是啊,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善良,可愛,笑起來比冬日的暖陽還動人,嘴硬心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程渺的手悄悄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疼得眼眶發熱。她慌忙擡起臉盯著天空,眼淚卻還是沒忍住,順著眼角滑落。她仰著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真好。”

楊菲菲、餘果和趙熙澄不知何時已睡著了。程渺和沈書清並排躺著,望著同一片天空,各自懷揣著無人知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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