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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悸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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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悸動(四)

五人在集市瘋玩了兩個小時,歸途時胳膊挽著胳膊,一路說笑朝著校門口走去。遠遠地,便瞧見王巖中和郭震立在門邊——郭震一張臉黑得像潑了濃墨,王巖中則是眉頭緊鎖。兩人的目光掃過來,仿佛兩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紮進這一片喧鬧裏。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腳步頓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悄悄放輕了。

“完了完了……”楊菲菲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

餘果攥著衣角,眉頭擰成一團:“會不會請家長啊?”

趙熙澄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衣料,語氣卻平靜:“怕也沒用,他們還能吃了我們?”

程渺與沈書清都沒有作聲,只低著頭,用腳尖一下下踢著路面的碎石子,一步步往前挪。

“你們幾個還知道回來!”郭震的聲音猛然炸開,胡子氣得直翹,手裏的教棍往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悶響敲在每個人心上。王巖中站在一旁,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始終沒有開口。

五人立刻垂下腦袋,肩膀垮了下來,磨磨蹭蹭挪到兩人跟前,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

郭震舉起教棍,在她們面前虛晃幾下,厲聲喝問:“五個女孩子,比男生還野!砸鎖逃課,說,去哪兒瘋了?”

楊菲菲摳著手指,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把事情全交代了。郭震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住她們:“鎖是誰砸的?”

“是我。”五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輕而脆,像風吹過細枝。

說完,幾人悄悄擡眼,彼此對望一瞬,又齊齊補充:“我們都砸了。”

郭震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挨個掠過,最後停在年級第一的沈書清身上,神色稍緩。他揮了揮手,簡單斥責幾句,便讓她們跟著王巖中走,說還要“再好好教育”。

王巖中轉身朝校園裏走去,脊背挺得筆直,一路上一言不發。臉龐依舊緊繃,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一股肅然。幾人偷偷用餘光瞟他,又飛快低下頭,互相遞著眼色——都知道這次是真惹他生氣了。平日裏王老師待學生極好,說話總是溫聲細語,很少動怒。

沈默地走了一段,王巖中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她們:“吃飯了沒有?”

幾人皆是一楞,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滿是錯愕。集市裏早把肚子填飽了,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糖炒栗子,可誰也不敢說實話。

王巖中又問了一遍,語氣比方才軟了些:“自己吃沒吃飯都不知道?”

楊菲菲下意識擡頭,脫口而出:“沒吃。”

王巖中沒再多言,只揮了揮手:“去食堂吧,我讓食堂留了飯。”

五個女孩全怔在原地,誰也沒動。掌心的栗子殼被攥得發皺,心裏像堵了團濕棉花,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剛要挪步往食堂去,程渺忽然停住,攥緊手,輕聲說:“王老師,對不起。”

其他人也跟著反應過來,紛紛低下頭:“王老師,對不起。”

王巖中楞了楞,眼神柔和了幾分,隨即嘆了口氣:“老師不是怪你們,是擔心。你們五個小姑娘跑出去,萬一遇到壞人,我怎麽跟你們家長交代?怎麽跟自己交代?家長把你們送到這兒,不只是學知識,也是讓我看著你們平平安安,教你們好好做人。在這兒,我就是你們半個家長。”

他絮絮說了許多,語氣漸漸放緩,透著深深的無奈。幾個女孩低著頭,手指絞得發白,心裏的愧疚一層層漫上來。那時候只顧著玩,哪裏想過這些,更沒想到王老師還惦記她們有沒有吃飯。

眼眶慢慢紅了,幾人不約而同吸了吸鼻子,偷偷用手背抹眼角。王巖中見狀,以為話說重了,擺擺手:“快去,飯該涼了。”說完轉身離開,背影依舊挺拔,卻不再像方才那樣緊繃。

食堂裏只剩她們五人,碗筷相碰的聲音在空曠中輕輕飄蕩,誰也沒有說話。

吃完飯路過政教處,裏面的聲音撞了出來。

“就是幾個孩子好奇,溜出去玩了一圈,至於周一升旗時通報批評?”是王巖中的聲音。

“今天敢砸鎖逃課,明天就敢放火燒學校!”郭震的嗓門劈得很響。

兩人的話裏都夾著火氣,針鋒相對。

“幾個女孩子,臉皮薄,當著全校的面做檢討,你想過她們的感受嗎?”王巖中壓著聲線。

五個人在門外停住,腳像被釘在地上,心裏堵得發慌。

“學校有規矩,她們十六了,不是小孩,該為自己的錯負責!我沒給她們記過,已經留情面了。”

“記過”兩個字像火星,瞬間點著了王巖中:“郭震!有我在,你別想!”

“王老師,她們不檢討,這事我就如實跟校長說。”

“我去說!”王巖中推門出來,看見她們,皺了皺眉,“吃完飯了?該回宿舍的回宿舍,該回家的路上小心。”

“王老師,我們寫檢討。”沈書清先開口,其餘幾人跟著點頭。

楊菲菲接道:“郭主任說得對,我們不是小孩了,該自己擔責任。”

程渺沒說話,只是盯著王巖中稀疏的發頂,鼻子忽然一酸。

“這事你們別管。”王巖中語氣很硬。

拉扯半晌,王巖中終究拗不過,讓她們回去好好寫檢討。

宿舍裏,程渺和沈書清背對背坐著,各自低頭書寫。程渺寫滿一整頁,合上筆,又翻過來改了幾處,小心夾進課本。轉頭看,沈書清還在寫。

程渺想,這大概是沈書清第一次寫檢討。她那樣的優等生,從來與“犯錯”二字無緣。

是自己連累了她。從前還怕別人帶壞沈書清,這次卻是自己拉著她砸鎖、逃課,害她要在全校面前挨批評。

她望著沈書清的背影,小聲喚:“沈書清。”

沈書清停下筆,回過頭:“嗯。”

兩人靜靜對視。程渺眼神有些亂:“你後悔嗎?”

沈書清垂了垂眼:“指什麽?”

“後悔……和我做朋友嗎?”

話一出口,程渺自己也怔住了。她本來想問的是後悔逃課,可心底的話卻搶先溜了出來。她攥緊筆桿,等待著回答。

沈書清沈默了幾秒——那幾秒在程渺心裏漫長得像一輩子。

“現在不會。”

程渺緊蹙的眉頭驀地松開,隨即又皺得更深。什麽叫現在不會?她還想追問,沈書清卻已轉回身,繼續寫她的檢討了。

那一夜,程渺沒睡好,“現在不會”四個字在腦子裏反覆打轉。

現在不後悔,那以後呢?

升旗儀式前,她攥著檢討書站在主席臺後,仍在琢磨這句話。

餘果拿著檢討一遍遍默念,緊張得原地輕踩。趙熙澄掏出小鏡子,對著臉照了又照——昨晚特意早睡敷了面膜,就算上臺檢討,也要保持體面。楊菲菲在旁邊看著她這副模樣,一臉詫異,仿佛她們不是去認錯,而是去走秀。沈書清只掃了幾眼檢討,默默記著,打算一會兒盡快念完。

五個人各懷心思,主席臺上,校長仍在滔滔不絕。一個小時後,講話終於結束。郭震黑著臉走上去:“上周運動會期間,三班五名同學私自離校,嚴重違反校規……”

他訓了一通,然後叫她們上臺。五人按身高站成一排,臺下立刻響起窸窣的哄笑,滿是看熱鬧的視線。只有王巖中立在臺下,臉色凝重。

餘果一上臺臉就紅得像要滴血,低著頭,把檢討紙舉在臉前。趙熙澄面無表情,只覺得臺下的嘈雜刺耳。楊菲菲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只盼快點結束——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的感覺實在難受。沈書清望向臺下某處,眼神淡淡的。程渺站在那裏,腦子裏依舊繞著那句話。

幾人匆匆念完檢討,承認了錯誤。這場持續近兩小時的升旗儀式,終於落幕。

從那以後,她們五人在學校“出了名”,三班的流動紅旗也被撤下。每個人心裏都沈甸甸的。

為了把流動紅旗贏回來,楊菲菲破天荒地開始用功,拉著趙熙澄一起,沈書清負責輔導。每天午休,五個人都在宿舍裏補習。

一個月後的小考,三班平均分漲了一大截。王巖中高興得合不攏嘴。楊菲菲和趙熙澄的成績從吊車尾沖到了中游。楊菲菲回家第一次被媽媽狠狠表揚,還拿到了幾百塊零花錢——她頭一回知道,原來媽媽給錢也能給得這麽痛快。

流動紅旗重新掛回三班那天,幾人都悄悄松了口氣。可沒多久,她們聽說,王巖中因為她們的事,被校長嚴厲批評了一頓。剛剛輕快些的心,又沈沈墜了下去。

楊菲菲學得更拼了,每晚做題到深夜。十六年來,她第一次這麽認真對待學習。可半個多月後,她還是病倒了。她已經很久沒生過病。

趙熙澄知道她生病,躲得遠遠的,生怕被傳染。餘果也戴上了口罩。

“你們倆,真寒心!”楊菲菲咳嗽著,聲音沙啞。

程渺遞過一杯熱水:“少說話,多喝水。”

“還是你疼我。”楊菲菲靠在桌邊,帶著鼻音撒嬌。

第二天課間操,楊菲菲體力不支暈倒,被送到了醫務室。醒來時,看見旁邊病床上躺著趙熙澄,臉色也一樣蒼白。

“你不會是被我傳染了吧?”楊菲菲問。

趙熙澄有氣無力地瞥她一眼:“你說呢?”

“邪門了,小班長天天跟我待一起都沒事,倒把你傳染了。看來我的病毒更喜歡你,哈哈。”

“喜歡你”三個字,讓趙熙澄渾身微微一麻,像有極細的電流倏然劃過。她連忙穩住神情,別過臉去:“懶得理你。”

兩人躺在病床上輸液,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會兒昏昏睡去,一會兒又迷迷糊糊醒來。

臨近中午,王巖中端著飯盒走進來:“感覺怎麽樣?好點沒?”

兩人齊聲答:“好多了。”

王巖中放下飯盒,又細細叮囑要註意身體,絮絮說了好些,才轉身離開。

楊菲菲扒了一口飯,輕聲嘆:“老王真是個好老師。”

趙熙澄點點頭:“是啊,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老師——不看成績,只看人,對誰都一樣。”

楊菲菲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說:“我得好好學,才對得起老王這片心。”

趙熙澄笑了笑,沒再接話,目光落向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晃出一片碎碎的、溫柔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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