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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當朋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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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當朋友(五)

推開醫務室的門,裏面空無一人。沈書清喚了幾聲“醫務老師”,回應她的只有滿室寂靜。

程渺仍暈乎乎的,被沈書清按在冰涼的塑料椅上坐穩。她仰起臉,看著沈書清轉身走向藥櫃,熟稔地拉開玻璃門,在那些瓶瓶罐罐間翻找。

很快,碘伏、棉簽和紗布被輕輕放在一旁。沈書清蹲下身來,擡手時先避開了她的鼻尖,只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校醫不在,先幫你止住鼻血。”她的聲音比往常低一些,程渺下意識點頭,目光卻像被什麽牽住了,再也移不開。

沈書清的眉骨生得清秀,垂眸時睫毛在眼下鋪開一小片淺影,那份平日裏顯而易見的清冷,仿佛被這影子柔化了,透出少見的溫和。

棉簽蘸了碘伏,觸到鼻翼時帶著微涼的濕潤。程渺不覺得疼,只是怔怔望著她的唇——她抿著唇,目光專註地凝在自己鼻尖,連眉頭都微微蹙著。

原來再清冷的人,溫柔起來是這樣的。程渺幾乎忘了要仰頭,直到沈書清輕聲提醒:“再擡一點。”她才慌忙照做,心跳卻倏然亂了,滿腦子只剩她指尖的溫度,和那雙盛著淺淺擔憂的、好看的眼睛。

血跡剛處理妥當,校醫才拎著奶茶推門進來,一眼瞧見沈書清衣領上的血跡,頓時慌了:“你怎麽了?”

沈書清後退半步,避開校醫伸來的手,指向程渺:“我沒事,是她的鼻血。老師,您先看看她,她被籃球砸到頭了。”

校醫看起來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若是換上校服,大概能輕易混進學生裏。她為程渺做了簡單檢查,松了口氣:“沒腦震蕩,就是沒休息好,加上有點貧血,被砸一下才會這麽暈。”說完又從櫃子裏取出兩盒板藍根遞給程渺:“還有些上火,平時喝點這個。”

“謝謝老師。”

離開醫務室時,程渺瞥了眼手表——還有十分鐘下課。她擡起眼,目光落向前方沈書清的背影,那件藍白校服上,仍印著一抹刺目的鮮紅。

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操場上那聲低吼,毫不猶豫背起自己的瞬間,染了血卻先關心她鼻血的眼神,還有廢棄樓裏撲過來的身影……一幕幕像被按了暫停鍵,清晰定格,揮之不去。

校園路很靜,兩側梧桐參天,路的盡頭是操場。

程渺忽然停下腳步,朝著那個背影輕輕喚了一聲:“沈書清。”

夏風裹著梧桐葉間的熱氣漫過來時,沈書清恰好回頭。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隙,碎成星子般的光斑,落在她發梢、肩頭、衣角。她整個人像被籠進一團溫柔的光暈裏,連空氣裏的燥熱仿佛都軟了幾分。

風又拂過,撩起她耳後一縷碎發,那發絲在光裏輕輕晃了晃,又柔柔垂落,襯得她的側臉愈發幹凈明晰。

她就站在那裏,什麽都沒做,可程渺偏偏挪不開眼。耳邊的蟬鳴好像忽然淡了下去,只剩心跳在胸腔裏一下、一下,越來越重,越來越快,連帶著這個原本燥熱的夏天,都莫名變得讓人心動。

程渺憋了半晌,只擠出一句:“你衣服臟了,去換一件吧。”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對視,直到沈書清唇角微彎,輕聲說:“好啊,那你陪我。”

程渺點頭,“嗯”了一聲,小跑著湊到她身邊。沈書清問她:“還暈嗎?”她搖搖頭:“不暈了。”

陪沈書清換完衣服回到教室,楊菲菲立刻沖過來抱住她的腦袋左瞧右看:“渺!聽說你被籃球砸了?怎麽樣?沒把腦子砸壞吧?”

程渺扒開她的手,有氣無力:“沒事,就是有點暈。”

楊菲菲松口氣,又壓低聲音:“對了,砸你那男生,好像就是上次想讓我們給沈書清送情……”

程渺一把捂住她的嘴,慌張地瞥了眼身側。沈書清正微微挑眉,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送情什麽?”

“沒、沒什麽。”程渺額角滲出細汗,眼神飄忽,半拖半拽地把楊菲菲拉出教室,一直拖到無人的角落才松開。

楊菲菲彎著腰大口喘氣:“渺,你差點悶死我。”

程渺自己也說不清剛才為何那樣慌張——不是害怕,是不願。不願讓沈書清知道那個男生喜歡她。

可為什麽呢?她不知道。只是不想沈書清那份溫柔被旁人窺見,仿佛那樣的她,只該屬於自己眼底。這念頭自私得像心底悄悄滋生的藤蔓,纏得她呼吸微亂。

“菲菲,我們沒幫那男生送情書的事,以後別提了。萬一人家只是一時興起呢?萬一沈書清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呢?平白說出來,不是給人添亂嗎?”

“哪有那麽多萬一啊。”

程渺瞇起眼,語氣涼了幾分:“我說有就有。行了,別管了,我腦袋疼。”

“啊?怎麽又疼了?”楊菲菲果然被帶偏了話題,跟在她身後追問是不是真被砸壞了。

或許是怕沈書清再次夜不歸宿,程渺竟破天荒地留下來上晚自習。

她本發誓不再管沈書清的事,可一想起白天她背自己去醫務室的樣子,心就硬不起來。

狗就狗吧。她這麽安慰自己,小狗也挺可愛的。

放學鈴響,一向跑得最快的程渺卻坐著沒動。沈書清收拾書包時看了她一眼:“不走嗎?”

“不走。”程渺抽出英語試題,埋頭寫起來。

沈書清“哦”了一聲,背起書包正要離開,程渺突然伸手攔住她,臉上寫滿不悅:“你去哪兒?”

“你問這個做什麽?”

程渺眼睛瞪圓,滿臉不可思議:“你現在連晚自習都不上了?”

從前那個晚自習後還要再學一會兒的人,如今竟連課都不上了,甚至夜不歸宿。真是越來越野了。程渺第一次覺得,楊菲菲媽媽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

沈書清卻滿臉不在乎,輕飄飄道:“不想上了。”

程渺深吸一口氣:“行,那一起回宿舍。”

“我不回宿舍。”

“不回宿舍去哪兒?今晚宿管查寢,我不會幫你打掩護的。”程渺的脾氣上來了,強壓著火氣。

沈書清怔了怔,丟下一句“隨便你”,轉身就走,全然不顧身後氣急敗壞踹了一腳椅子的程渺。

夜裏,程渺正想著編什麽借口應付查寢,卻得知宿管今天請假——竟是虛驚一場。

她把沈書清換下還來不及洗的校服洗凈,晾在陽臺。衣服掛上晾衣桿時,她又一次註意到那個熟悉的貓爪圖案,淡淡印在衣角。

她說這圖案有含義,會是什麽含義呢?大概是她養過一只很喜愛的小貓吧。

程渺對著那圖案發楞。其實她小時候也差點養過一只貓,是只貍花貓,在小賣部後的寒風裏瑟瑟發抖。她脫下校服裹住它帶回家,陳秀文的眼神卻充滿嫌惡——如同往常看她一般。

後來她把貓安頓在樓下自行車棚的牛奶紙箱裏,每天偷偷去餵。冬天快要過去時,她捧著食堂的剩飯菜蹦跳著跑去,卻沒在車棚找到紙箱,只在馬路中央看見一團鮮紅模糊的小小身體。

車輪反覆碾過,路人冷眼旁觀。她一邊哭一邊把小貓埋進土裏。

她恨挪走紙箱的人,恨碾過去的車,恨周圍的冷漠,更恨陳秀文的不允。可恨來恨去,最恨的還是自己——為什麽沒能保護好它。

這一夜程渺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又見到那只在風裏發抖的貍花貓。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帶它回家,而是脫下外套裹住它,轉身離開。

她想,如果重來一次,換一個選擇,它會不會就有不一樣的命運?會不會熬過那個冬天,平安長大?

“叮鈴鈴——”

鬧鐘驟然響起,擊碎夢境。程渺瞇眼關掉鬧鐘,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浴室傳來淅瀝水聲,她伸手摸了摸沈書清的床鋪——一片冰涼,顯然剛回來不久。

從半夜歸寢,到真正意義上的夜不歸宿。程渺換好校服,沈著臉站在浴室門口。

不久門開了,濕熱的水汽湧出。沈書清低頭擦著頭發,險些撞上她,嚇了一跳,嗓音微啞:“你站這兒幹嘛?”

“你昨晚幾點回來的?”程渺不答反問,聲音冷冰冰的,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沈書清歪頭想了想:“早上五點多吧。”

程渺低頭看表——六點半。也就是說,她只回來一個小時,果然整夜未歸。

“你這樣今天能上課?”

“不能,所以打算請假休息一天。”沈書清說得理所當然,從衣櫃取出吹風機,插上電源剛要打開,卻被程渺眼疾手快按住。

沈書清疑惑地看著她。

“為了出去混,連課都不上了?開學還不到一個月,你還是中考狀元,考上了就打算荒廢?”

沈書清深深望進她眼裏,緩緩道:“你在關心我?”

“是。”

“為什麽?”

程渺一怔,眨了眨眼,輕聲說:“因為你幫過我,因為你是我同桌。”

沈書清挑眉:“僅此而已?”

“不然呢?”程渺皺了皺眉,收回手,低頭避開她的視線。

“可是……如果我不跟她們出去,我就沒有朋友了。”沈書清靠在桌邊,低頭絞著手指,語氣裏藏著一絲委屈,“她們說,朋友就是要做什麽都一起。我不去,就是不合群。”

“可她們根本沒把你當朋友,只把你當移動錢包,你看不出來嗎?”程渺攤手,滿臉無奈。

“她們說朋友都是這樣的。從小到大,我的朋友……都是這樣的。”

程渺看著她說這話時眼裏的那抹光亮,心裏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原來這個傻子,從小到大都在被人騙。

“可是,用錢留住的朋友,根本不算朋友。”

“我知道,可我……不想一個人。”沈書清眼底的孤獨幾乎要溢出來,“剛開學她們就主動來找我。我不擅長交朋友,她們也不嫌棄。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沒關系,只要不是一個人就好。”

程渺望著眼前脆弱而孤獨的沈書清,仿佛看見小時候的自己——雖然有楊菲菲這個朋友,可她身邊不只自己,而自己卻只有她。

就像海面漂泊的人看見唯一的浮木,在求生欲驅使下,只想將那浮木據為己有。但朋友終究不是戀人,無法要求唯一。

她幾乎想伸出手去抱抱此刻的沈書清,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可理智按下那股沖動,她只是輕輕開口:

“或許……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沈書清身體明顯一僵,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她。眼中的雀躍幾乎要跳出來。程渺被她看得心慌,連忙低頭補充:“我是說,我還有菲菲、餘果、趙熙澄、秦述……我們都可以做你的朋友。”

“……真的嗎?”

沈書清一副感動得要哭出來的樣子。程渺咽了咽口水,用力點頭。沈書清“噌”地站起身,嚇得程渺後退半步。

“我去刷牙!”程渺逃也似的沖進浴室,關上門,撐在洗手臺前大口喘氣。為什麽這麽緊張?剛才差一點就真的抱上去了。

浴室裏還氤氳著沈書清剛洗完澡的氣息。她用的到底是什麽洗發水和沐浴露?怎麽會這麽香。程渺好奇地拿起櫃子上那只黑色包裝瓶,上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只簡單印著“洗發水”“沐浴露”字樣。

一看便知不是超市隨便能買到的牌子。她打開聞了聞,是這個味道,卻又不太像——好像沈書清身上的,還要更好聞一些。

不知不覺,她嘴角悄悄揚起。擡頭看向鏡子時,才發現自己在笑。

從今天起,她和沈書清就是朋友了。

她想成為沈書清唯一的朋友。

陽臺上,沈書清倚著欄桿,眼底含滿笑意。她將眼鏡像墨鏡那樣推上頭頂,任微風吹拂。晾衣架上,兩件藍白夏季校服漸漸貼近,最終在風裏輕輕相擁,衣角碰著衣角。

在這個十六歲的盛夏,她終於和最最喜歡的人,成了好朋友。

但只是好朋友,對她來說,還遠遠不夠。

她很貪心。

她想成為她的依靠,成為她生命裏,不可或缺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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