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Chapter33 我喜歡你

關燈
第33章 Chapter33 我喜歡你

「Chapter33」

南極航行的第八天, 郵輪駛入了欺騙島。

這個名字起得很是貼切。

從海面上看過去,它和周圍無數個火山島沒什麽區別,灰黑色的山體上覆著厚厚的冰雪,雲霧繚繞在山腰, 像蒙上一層柔和的紗巾。

可當郵輪緩緩駛進那道窄窄的入口——海神的風箱。兩側的懸崖逼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合攏, 船身幾乎擦著巖壁而過, 然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環形海灣安靜地躺在火山口中央。

這就是欺騙島。

一座活火山,塌陷了,海水灌進來, 變成了天然的避風港。船一進到灣內,風就停了,浪也平了。四周的山體像一道圓形的城墻, 把外面南大洋的狂風巨浪統統擋在了外面。一大片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深灰色的鏡子, 倒映著天上的雲和山上的雪。

上午九點, 郵輪在灣內下錨。

廣播裏也傳來探險隊員興奮的聲音:“各位乘客, 我們順利抵達了欺騙島, 今天上午的活動是南極跳水!有勇氣報名的朋友們, 準備好你們的泳衣, 十點鐘在一層甲板集合!”

孟璃當時正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 聽到這話, 拿著半片吐司的手頓了一下。

南極跳水。

她來之前就在行程單上看到過這個項目,當時許萌萌還說:“媽耶, 這要是跳下去, 不就直接凍成老冰棍兒了嗎。小璃,你會跳不?”

孟璃一向最怕冷,搖頭道:“雖然聽起來可以狠狠裝一波, 但還是算了……看別人跳好了。”

但此刻,真正到了南極,聽到那振奮人心的廣播,孟璃忽然有些意動。

她看了一眼餐廳四周。

這都快九點半,依舊沒看到聞硯禮吃早餐的身影。

已經連續三天了。

自從跨年夜那個被打斷的吻之後,他就像消失了一般,白天的講座不去,甲板上的觀景活動不參加,連三餐都改成了客房服務。

是在躲著她嗎?

孟璃垂下眼睛,把吐司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味同嚼蠟。

那晚她倉皇跑回房間,蓉姐已經躺在床上了。見她回來,還一臉暧昧地朝她眨眼:“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呢。”

她那會兒一顆心還亂得很,只敷衍道:“和聞總說完新年快樂,我就走了,之後一直待在六樓的休息室。”

蓉姐詫異,還想再問,孟璃就稱肚子疼,鉆進了衛生間。

等她再次出來,蓉姐已經放下手機睡著了,孟璃隨便沖了個澡,也躺上了床。

時間已經指向淩晨1點36,可她看著那透過米灰色窗簾的天光,卻是毫無睡意,腦子裏反覆回放著聞硯禮偏開頭的那一秒鐘。

男人垂下的長睫、緊繃的下頜,還有那聲低啞的“很晚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每一個細節都像刻進腦中,每次回想,都像鞭屍。

可是,為什麽呢?

明明、明明也是喜歡的啊。

是覺得他們倆的家世相差太多,並不相配?還是僅僅有一點心動,沒有喜歡到能夠進一步發展?又或者是,他擔心他的病?

每一種猜測都有可能,孟璃翻來覆去地想,卻也無法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

思緒回籠,孟璃把最後一口吐司咽下去,拿過餐巾擦了擦手指,便站起來,端著餐盤走向回收口。

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碰見了蓉姐。

“小孟吃好啦?”

蓉姐正從船尾的觀景甲板回來,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臉被風吹得通紅,“待會兒登陸,你去不去看那個廢棄的科考站?聽說還有生銹的煉鯨爐,特別適合拍照。”

“下午去吧。”

孟璃說,“上午我打算去跳個水。”

蓉姐楞了一下:“跳水?!你認真的?”

“認真的。”

“不怕冷啊??”

“怕。不過來都來了,就當挑戰一下自我?”

孟璃笑笑,“以後和朋友聊天,還能說我當年在南極跳過水,吹一波大的。”

蓉姐見她決定了,也不再勸,只朝她豎了個拇指:“還是年輕好,換我這個年紀,想跳也不敢跳,怕凍出風濕病。”

“對了,待會兒你要跳的時候,喊我一聲,我跟你一起去,正好在旁邊幫你錄像拍照,這必須得留個紀念!”

“好啊。”

孟璃笑了一下。

這笑容幾乎一閃而過,但蓉姐還是捕捉到了她眼裏某種近乎決絕的光。

蓉姐微怔,想了想,覺得大概是要去跳水的緣故。

畢竟能在南極跳水,想想都是一件難得又刺激的事。

……

上午十點,一層甲板。

孟璃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聚在了跳水處,有看熱鬧的,有陪同的,也有參與跳水的。

七八個人脫了浴袍在岸邊熱身,幾個探險隊員在岸邊,有條不紊的檢查安全繩,測試水溫,維持秩序。

孟璃裹著浴袍環顧周圍,白人居多,零星摻雜著幾張年輕的亞洲面孔,她甚至看到個六十多的白發老太太,穿著件連體泳衣,正在吭哧吭哧做伸展運動。

蓉姐在旁嘖舌:“這老外也太拼了,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跳?真不怕得風濕啊。”

孟璃失笑:“不是說外國人比較抗凍嗎?而且他們應該沒有風濕這個說法?”

蓉姐不置可否,又擡了擡下巴,對前頭排起來的隊伍道:“我看他們已經準備開始跳了,你也快點換衣服吧。”

孟璃早就在房間換好了泳衣,這會兒把裹在外面的灰色浴袍一脫,讓蓉姐幫忙拿著。

蓉姐掃過她身上那件黑色的高腰兩件式泳衣,感嘆:“上次你在亞馬遜河餵海豚,我就想說了,你可真白。”

孟璃是天生冷白皮,這泳衣的款式雖然很簡單,但黑色的布料襯得她皮膚更白,近乎透明。

她往甲板排隊處一站,冷風一吹,裸露的胳膊和大腿立刻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白皙的皮膚也激得透出淡淡的粉紅。

“各位勇士!”

探險隊長Alexander站在跳臺邊上,手裏拿著一個擴音器道,“很高興你們能來參加這一次的南極跳水活動,你們即將要完成的是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敢做的事!”

“跳水的規則很簡單:爬上跳臺,抓住安全繩,跳下去,然後立刻上來。請大家記住,在水裏待的時間不要超過三十秒,不然會有失溫的危險後果,等大家上岸之後,我們的隊員會給你們遞上幹凈的保溫毯和紅酒,船方也會為你們提供一份南極跳水證書,以表彰你們的勇敢。現在,我再重申一遍規則……”

Alexander用英文說完,身邊又有工作人員用中文和德語翻譯了一遍。

確保每個人都弄清楚規則後,Alexander對著擴音器,笑容燦爛地問了句:“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啦!”排隊跳水的人群齊聲喊著,語氣裏都難掩激動。

Alexander咧嘴笑了:“好,那麽我們開始吧!”

話落,排隊的人們在探險隊員的協助下,一個個井然有序地往下跳。

排第一第二的是一對年輕的女孩,倆人有說有笑地互相鼓勵著,然後手拉手一起跳了下去。

“撲通——”

水花濺起來的時候,整條船的人都聽到了那兩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叫。

她們在冰水裏撲騰了大概十五秒,就被探險隊員拉了上來,渾身濕透,嘴唇發紫,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第三個上。

她站在跳臺上,對著一旁親友的鏡頭比了個耶,然後以一個標準的入水姿勢紮進了海裏。

頓時,甲板上都響起了為她的歡呼聲,就連孟璃也忍不住擡手朝水裏“oh”了兩聲。

等到那老太太上來的時候,那張皺巴巴的臉也充血般,透著紅潤的氣色,笑著朝為她歡呼的人們說了句“cool”,就哆哆嗦嗦裹著保溫毯走了。

孟璃排在第七個。

眼看著前面的一個接一個的跳下去,又很快被撈上來,她還不怎麽緊張。但是等真的輪到她上,雙腳站在跳臺邊緣的時候,心跳的聲音便不受控制在耳朵裏放大。

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裏擂鼓。

她低下頭,腳下的跳臺是從甲板延伸出去的一塊木板,下面就是灰藍色的南極洲海水。

“加油!”

身旁的探險隊員操著不流利的中文鼓勵著,“棒棒的!”

孟璃點點頭,然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嘩啦——”

身體墜入海水的那一瞬間,世界都消失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消失了。

所有的聲音——

風聲、人聲、船體的震動聲,全部被一種巨大的、絕對的寂靜吞沒。

緊接著是冷。

那種冷不是從皮膚表面入侵的,而是直接從骨頭縫裏炸開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膚和每一根血液。

大腦好似也在這一剎那停擺了,唯一的反應就是撲騰。

孟璃也不知道自己在水裏待了多少秒,時間在水裏仿佛開了超級慢倍速,但當牽引繩將她往上拉的時候,她強迫自己睜開了眼。

短短一秒鐘,她倉促窺見了水下的世界。

一片沈靜的灰藍色。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被拉上甲板的時候,孟璃的身體已經不抖了,某種奇怪的麻木接管了她的神經系統,她甚至覺得有點溫暖。

“小孟,你太厲害了!”

蓉姐捧著手機跑了過來,她雖然沒跳水,卻比她自己跳水還激動:“你放心,我剛才給你抓拍了好多張,還錄了視頻,保證今天能炸翻朋友圈!”

孟璃凍得說不出話,哪怕裹上了保溫毯,但甲板上的寒風一吹,她的牙齒便開始打架,上牙磕著下牙,咯咯咯地響。

“OMG,you open eyes underwater(你在水下睜眼了?)”

Alexander看了眼她的眼睛,嘰裏呱啦又說了一通。

孟璃凍得腦子都有點僵硬,沒聽懂,好在身邊有個中文翻譯:“Alexander說,很少有人敢在水下睜眼,南極的海水太鹹了,蟄得疼。”

孟璃眨了眨眼睛,的確蟄的疼。

眼球表面像被人撒了一把鹽,在水裏還沒覺得什麽,這會兒那種刺痛感慢慢浮現出來,但能看到南極海裏的情況,她也不後悔。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安全繩解開,孟璃裹著保溫毯就往休息室裏走。

裏面的餐桌上擺著各種精致的小蛋糕、熱氣騰騰的姜茶、熱紅酒和香檳,孟璃在姜茶和熱紅酒之間猶豫兩秒,手指忽然拐了個彎,端起一杯香檳就一飲而盡。

微涼的香檳入喉,但極限運動後產生的腎上腺素還在血液裏沖撞著,叫她的心跳持續保持著那種不正常的頻率,孟璃能明顯感受到她兩條腿是軟的、木的,但腦子裏卻異常清醒。

將最後一滴香檳咽下,她想起自己在水下睜開眼的那個瞬間。

那個毫不猶豫的瞬間。

就像此刻,她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不是想要做。

是要做。

就像跳水一樣,站上跳臺之前可以想一萬遍,但當真的站上去的時候,要麽跳,要麽退。

沒有第三種可能。

現在,她不想退了。

“欸,小孟你去哪?”

蓉姐看著那道頭也不回往電梯走的身影,急急喊道:“你的浴袍還在我手上呢,這裏也有吹風機,你吹完頭發再下樓啊。”

“蓉姐,我有點事,你先回房間吧。”

孟璃應了聲,很快就上了電梯,按下四樓的鍵。

隨著樓層的數字一層層往上跳動,她心底的那個聲音也在熱血沸騰地叫囂著,“問清楚”、“說明白”、“就算要死,也要當個明白鬼!”

當電梯在四樓停下,孟璃徑直走到走廊的盡頭,在那間熟悉的房門前停下來。

“咚、咚、咚。”

她擡手,等了幾秒鐘,開了口:“聞總,是我,孟璃。”

不多時,門開了一條縫。

聞硯禮站在門後。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衫,領口略顯松散,露出一截好看鎖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孟璃覺得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些,下頜線的弧度分明,眼下薄薄的皮膚也透著一層淡淡青色。

是也沒睡好,還是生病導致的憔悴?

孟璃打量聞硯禮的同時,聞硯禮也驚訝於她此刻的形象。

只見眼前的女孩渾身濕漉漉的,身上裹著的毯子還滴著水,烏黑的頭發擰成幾縷貼在她發白的臉頰上,顴骨上透著有兩團明顯凍出來的紅。

這幅樣子實在是狼狽,但她的眼睛卻黑漆漆的,亮得驚人。

“你去跳水了?”

聞硯禮皺了下眉,“外面冷,先進來……”

“不用了。”

孟璃啞聲搖了搖頭,清瘦的臉龐仰起,目光定定地落向聞硯禮的眼睛。

艙房的走廊二十四小時都亮著暖黃色的燈,在這燈光的照映下,男人那雙黑色的眼睛加了一層濾鏡般,變成一種柔和而朦朧的深褐色,又好似蒙了一層淡淡的霧。

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

這個認知讓她的鼻尖有些發酸。

但她沒有再退。

“聞總,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唐突,或者你會覺得我很可笑、荒謬、不自量力,但是……”

她掐緊了掌心,再次仰頭,黑眸幾乎難以自抑的泛起了一層亮晶晶的水光,劇烈跳動的心臟連帶著她的嗓音都發顫,“我喜歡你。”

她的語氣是無比的堅定和認真,一字一頓,重覆一遍:“聞硯禮,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