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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鈴索命蟲如潮,布下天羅擒鳳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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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鈴索命蟲如潮,布下天羅擒鳳麟

章予遙遙地看著,那些士兵喜形於色,他們低頭撿著金幣們全然不顧眼前的敵軍,也不顧腳下爬動的毒蟲,只是一門心思地把那些黃澄澄的東西往懷裏揣。

若是他們能夠抵禦誘惑,或許能夠幸免一難呢。

不——有一只蟲子跌跌撞撞地爬到章予腳下來——即使他們不為五鬥米折腰,也還會有其他的關卡在這一戰之中等著他們。

章予不打算給任何人選擇的機會。

不屈之人也總會為絕對的實力而低頭。

她一掐指,毒蠍的鉗子夾住士兵的腳踝,鬼使神差的,他們都彎下腰,神色木然地拾起金幣來。

要真用毒蟲使得他們歸順於她,所需的力氣要多上許多倍,即便有苗族眾人相助,也不必做到這一步。

畢竟,細聽風聲,漫山遍野,滿是金鈴。

細細密密的網,無法逃離的局,你我皆入局中,此中愛恨,便都飲酒一杯嘗嘗罷。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章予目光落在蕭禮身上。

她此刻正勒著韁繩,在陣中高聲呼喊:“不要撿!都不要撿!”

徒勞無功,見錢眼開的人彎著腰,盡可能收集更多的金幣;清風明月之士牽著線,麻木地走進未知的棋局。

她無力的呼喊隨著山谷中的風飄散成為細碎的音節。

若不是蕭熾告訴章予,她本只因為年烏衣那一劍果然是沖蕭祚而來。

章予恨年烏衣,恨蕭祈,恨袖手旁觀的邴嬌嬌,也並不原諒自私自利的蕭熾。

她獨獨沒有想到蕭禮和蔣故門。

起先章予與蕭禮戰鬥,讓雲斂帶兵悄然劫走年烏衣,他從年烏衣的舊部之中收攏了許多能用的將士,以一敵百的不在少數。

但蕭禮必然也會派兵來救蕭祚,章予需得先他一步,才能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年烏衣,然後嫁禍於她。

如此也能讓蕭祚與她對峙的時候,少了許多顧慮。

至於嫁禍,也需得感謝無程和無塵許多。這天下會魅術的人,多是被庇佑在皇室,或是那次魅宗滅門之後,從頭培養。

但在這麽多在籍在冊之子弟之外,還有一人日日跟在蕭禮的身邊。

即便他筋脈寸短,也從來都是武學奇才。天下武功,他看一遍就能通曉一二。

無程和無塵原本打算袖手天下,不再過問紛爭舊怨。但殺年烏衣這件事,他們願意出力。

章予找到他們的時候,無程只是沈默了一會兒,便點了頭。

於是他們二人率兵截住了蕭禮的軍隊,奪了帥旗。無程一步步教會無塵如何使用魅術,而萬辭則負責扮演殷子夜。萬辭的扮相惟妙惟肖,年烏衣果然上當。

於是他們二人率兵截了蕭禮的軍隊,奪了帥旗。無程一步步教會了無塵如何使用魅術,再配合能將子夜姐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萬辭,這一仗比想象中簡單些。

如今想來,年烏衣也算死在他們二人手上,不負他們這麽久的蟄伏與等待。

只是說服無程背叛蕭禮一事並不容易,風滄瀾的死訊,不知對他們來說,可否值得他們回頭再與章予一戰。

那都是後話,待到那日,少年們再交手罷。

山谷中,蕭禮的聲音已經沙啞。

章予心中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

這一切遲早都會發生,就像日出日落,就像冬去春來。

蕭禮想要清君側,想要為舊日仇恨討個說法,若她能找到蕭熾的屍體,拉出來鞭屍都不足以平息她壓在心中的痛苦。

章予想要自由,為了自由要爬得更高,她想要蕭祚活著,要自己關切的心愛的每一個人都好好地活著,想要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她們都沒有錯,但她們站在了同一條窄路上,註定只能有一個人走過去。

山谷兩側的崖壁上,早在她布陣之時,便已埋下數百金鈴。

那些鈴鐺以銀絲懸吊,藏於灌木與巖石之後,此刻被山風一吹,發出細碎的輕響。

章予將手中銅幣輕輕一轉。

鈴聲驟變。

金鈴齊震,層層疊疊,鈴響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下一瞬,每一枚金鈴之中射出一道極細的金絲,交織纏繞,將拾金幣的士兵齊齊吊起。

他們手足無措地懸在半空,兵器叮叮當當落了一地,有人驚恐地呼喊,有人拼命掙紮,但那金絲越收越緊,勒入甲胄的縫隙,無人能夠掙脫。

蕭禮勒馬回身,看見自己的部下一瞬間盡數懸空,面色驟變。

她擡手一道真氣斬向最近的一根金絲,真氣撞上去,金絲紋絲不動,反而發出嗡嗡的回響。

“章予!”蕭禮厲聲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如此折辱我的兵?”

章予卻道:“長公主殿下,我不殺他們。只是——這些人的生死,系於你一念之間。”

她向前走了一步,“你若在乎他們的性命,便不要再調一兵一卒。不要再讓更多人為你的野心陪葬。”

她頓了頓,又道:“當年魅宗被滅門那一夜,火光映紅半個霄安,屍體從山門鋪到大殿。殿下應該比我更清楚,那是什麽滋味。”

蕭禮的面色比暮色還死寂些。

過了許久,章予才看她將竹笛放在嘴邊。

“好。那我就與你一戰。”她說,“勝敗自有天定,不必牽連旁人。”

章予嘴角微微彎起,“正合我意。”

她擡手一揮,身後酆都燈驟然大放光明,黑氣從燈中湧出,她最慣用的功法,承載著殷子夜的性命,和太多束手無策的時刻。

這樣的時刻,以後以後,都不要再有了。

鷗千瑜第一個沖了上來,她剛剛被章予攔住,正苦於不能為師父報仇。

她雙手各執一柄短刀,直取蕭禮左側。

雲斂緊隨其後,提劍赴戰。

萬辭從山崖上掠下,紅纓槍在手中一轉,直刺蕭禮面門。

苗族子弟站在山崗上,為首之人雙手結印,口中念誦古老的咒語。

他們袖中、腳邊的毒蟲隨著咒語湧動,黑的、赤的、青的甲蟲與蜈蚣從土中翻湧而出,如潮水般湧向蕭禮與蔣故門。

蔣故門合上鐵骨折扇,身形一閃,擋在蕭禮身前。他雙掌齊出,拳風呼嘯,將最先湧來的毒蟲震飛數丈。

那些毒蟲在空中炸開,汁液四濺,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殿下,我來應付這些蟲子。”蔣故門高聲道。

蕭禮點頭,長笛一振,笛光如匹練,直取章予。

章予不退反進,匕首短刃在指間翻轉,迎上蕭禮的長笛。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二人在谷中空地之上交手十餘招,兩不相讓。

鷗千瑜從側翼切入,雙刀交錯,一刀劈向蕭禮腰側,一刀削向她的手腕。

蕭禮側身避開,笛尖點向鷗千瑜的刀背,將她震退兩步。

雲斂趁勢欺近,一劍刺向蕭禮後心。

蕭禮頭也不回,左手一記肘擊,與雲斂的劍硬碰。

兩人各自退開三步,雲斂虎口震裂,鮮血直流,但他沒有後退,又撲了上去。

萬辭的長槍如毒龍出洞,她縱橫江湖這麽多年,除過與殷子夜交手,她還未嘗敗績,

她長槍從高處刺下。蕭禮舉笛格擋,槍笛相交,萬辭又手腕一抖,槍尖順著劍身滑下,直刺蕭禮咽喉。

蕭禮仰頭避開,長發被槍風削下一縷。緊接著來的就是章予的雙刃,將她綺麗的臉劃開一道血口。

臉是她除了權力之外最在乎的東西,她用手一抹,皮肉外翻,儼然是毀容了。

她更是怒極,將竹笛放在嘴邊一吹。

眼看章予身後的軍隊,乃至雲斂與鷗千瑜的招式都變得疲軟。

鷗千瑜被一道拳風掃中肩頭,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崖壁上。雲斂連擋蔣故門幾道拳法,雙臂被震得發麻,膝蓋一軟跪倒下來。

章予咬一咬牙,配合萬辭匕首反手劃向蕭禮手腕。蕭禮撤笛格擋,兩人又鬥在一起。

可單是一個萬辭,蕭禮就不能應付,何況加上功法大成的章予。

萬辭內力深厚,槍勢沈重如山,蕭禮急退三步,萬辭卻如影隨形,紅纓槍化作一條游龍,槍影重重,將蕭禮罩在其中。

章予從另一側欺近,匕首短刃專走偏鋒,一刀削向蕭禮腰側,一刀挑向她的手腕。蕭禮左支右絀,功法漸亂。

萬辭的槍勢剛猛無儔,每一槍都逼得她不得不全力應對,而章予的匕首詭譎難測,總在她最無暇顧及之時刺來。

蕭禮勉力擋開萬辭一槍,卻被章予的匕首劃過肋下,甲胄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滲出。

她咬著牙反手一劍逼退章予,萬辭的槍又已刺到眼前。槍尖距離她眉心不過三寸,她只能仰頭急避。

萬辭殺得性起,槍勢愈來愈快。

她手腕再是一轉,紅纓槍直奔蕭禮心口。

這一槍傾註了畢生功力,槍未至,勁風已壓得蕭禮喘不過氣來。

她舉笛格擋,卻被萬辭槍尖一挑,蕭禮的長笛脫手飛出,在空中翻轉數圈,插在數丈之外的泥土中。

蕭禮手無寸鐵,萬辭的槍已刺到胸前。

蕭禮看見槍尖上的一點寒芒,看見萬辭眼中的決絕,也看見自己身後空空蕩蕩。

槍尖距離蕭禮胸口不過一尺——一道人影從斜刺裏猛撲過來。

蔣故門原本被毒蟲纏住,他雙掌翻飛,將湧來的毒蟲震飛一片又一片,但苗族的毒蟲無窮無盡,他的拳風漸漸衰弱。

聽見蕭禮長笛脫手的聲響,他擡起頭,正看見那桿紅纓□□向蕭禮的心口。

——槍尖連同槍桿沒入他的腹部。

蔣故門低下頭,看見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他月白色的長衫。

他沒有叫喊,在劇烈的痛苦之中,他只是緩緩轉過身,撐著身子碰了一下蕭禮的嘴唇,又退開些許。

曾有一個尋常的書生在不經意間擡頭,撞見了一個令他怔忡的黃昏。

蕭禮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毒蟲從四面八方湧來,爬上蔣故門的腿,攀上他的腰,咬住他的手臂。蠱毒入體,他很快雙眼無神,變得麻木。

他背過身去,眼中再也沒有蕭禮。

他一步一步,朝著山谷深處走去。

腹部的血一路滴在泥土裏,在泥土中留下一條暗色的痕跡。

“蔣故門!”蕭禮的聲音終於沖出了喉嚨。

蔣故門長衫的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與血。他的身形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如同一滴墨落入深水,他無聲無息地消散。

蕭禮想要追上去,萬辭的長槍卻已刺到面前。她咬牙以氣格擋,卻被震得踉蹌後退。章予的匕首又從側翼劃來,她勉強避開,肩頭又被劃開一道口子。

心神已亂,劍法更亂。

她原本就不是萬辭的對手,此刻更是處處破綻。

萬辭一槍抵住她的咽喉。章予擡手,山谷中所有金鈴齊鳴。

金絲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住蕭禮的手腕腳踝,將她高高吊起。

蕭禮懸在半空,散亂的長發垂落。她沒有掙紮,只是怔怔地望著蔣故門消失的方向。

暮色四合,山谷中只剩下金鈴還在風中輕響。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見了。

“動手吧。”蕭禮說。

章予沒有動,“我只是盡到平南行軍元帥的職責,是殺你還是關押你,全由陛下裁決。”

蕭禮冷笑一聲,“沒想到你還真的做了那個草包的走狗。”

章予只是抿唇,沒有應聲。

山谷入口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騎兵飛馳而入,為首的是蕭祈身邊的內侍總管,身後跟著數十名禁軍。

章予挑一挑眉,顯然沒想到他們來得這樣快。

那內侍總管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章予面前,躬身道:“章將軍大捷,陛下不勝之喜。特命奴才前來,請將軍入宮議事。”

他說著,目光越過章予,瞥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蕭祚,又看了看被金絲束縛的蕭禮。

“陛下說,”內侍總管清了清嗓子,“請翊王殿下和長公主殿下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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