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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使人癡權使亂,碧落黃泉兩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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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使人癡權使亂,碧落黃泉兩茫然

雲斂跪在地上,懷中年烏衣的頭顱低垂,嘴角的血跡早已幹涸,結成暗紫色的痂。

他雙目緊閉,面色青灰,全無生息。

蕭祚立在三步之外,雙臂抱胸,面無表情。

他的衣袍上濺滿血跡,但他似乎渾然不覺,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年烏衣的屍身。

不可一世的攝政王,曾逼得他走投無路,換得大啟改朝換代,使他隱姓埋名在廟堂之外。

剛剛似乎是殷子夜的人早已不在,而蕭祚打一開始就知道,殷子夜早已死了,是萬辭假扮她,才讓年烏衣如此失態。

愛使人重獲新生,愛又讓人萬劫不覆。

功成近在眼前,蕭祚卻覺得空前地茫然。

馬蹄聲由遠及近,章予一馬當先,身後跟著鷗千瑜與百餘騎。

蕭禮亦率親衛從另一側趕到,兩路人馬在山谷中狹路相逢。

鷗千瑜翻身下馬,踉蹌著撲到雲斂面前。

她看見年烏衣的屍身,瞳孔驟縮,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觸到的只有冰涼。

她又去摸他的手腕,脈搏全無。

“師父!”鷗千瑜的聲音打破了山谷的沈寂,她猛地轉頭,看向章予,“你不是說你有萬全的把握把我師父救出來嗎?”

章予下馬,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年烏衣的屍身,狀似悲痛與震驚地開口:“我本是有萬全的把握,奈何有些人不想讓年烏衣活著。”

她轉向雲斂,問道:“雲斂,是何人殺了年烏衣?”

雲斂擡起頭,伸手指向蕭禮,只是他嘴唇劇烈顫抖,竟一時說不出話。

鷗千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正對上蕭禮那張眉頭緊鎖的臉。

“你還我師父來!”她嘶吼著,一把抽出腰間短刀,縱身躍起,刀尖直取蕭禮咽喉。

蕭禮冷哼一聲,也不見她如何動作,只是袍袖一揮,一股強烈的真氣將鷗千瑜整個人震得倒飛出去,摔在數丈之外,在地上滾了兩滾,啃了滿嘴的泥土。

她一抹嘴角,撐著刀爬起來,又要往前沖。

章予橫身攔住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要去送死嗎?”

鷗千瑜掙紮了幾下,掙不脫,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塵土,淌成兩道泥痕。

她嘶聲道:“若是你能為你師父報仇,你也會拼上性命吧?”

章予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再向前一步。

蕭祚站在一旁,目光在章予和蕭禮之間來回游移,面色覆雜。

蕭禮原本冷眼旁觀,此刻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麽,目光一凜,轉向章予:“是年烏衣害死了你師父,我的隊伍在路上遭遇了伏擊,傷亡慘重,說不定就是你派人假扮我的軍隊,從中作梗!”

章予不卑不亢,迎上她的目光:“殿下說話需拿出證據,且不說我手中只有五萬兵馬,又要應付殿下的二十萬大軍,從何處抽調兵力去伏擊殿下的人?何況殿下方才所用的魅術,我身邊可無人會使。這天下誰人會魅術,殿下不是一清二楚嗎?”

蕭禮臉色微變,她一把扯過身旁報信的士兵,喝道:“你告訴他,我的隊伍是不是遭到了伏擊!”

那士兵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結結巴巴道:“是、是,殿下派去大牢接應的人馬,在半路被一夥蒙面人伏擊,只有幾個弟兄逃回來......”

章予冷笑一聲:“殿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演這一出苦肉計?殿下專程派兵去大牢,又是作何用意?殿下在朝堂上與年大人政見不合已久,滿朝皆知。殿下既然打出‘清君側’的名號,又敢說對年烏衣沒有殺意嗎?”

蕭禮嘴唇翕動,一時竟無法辯駁。

她環顧四周,只見雲斂怒目而視,鷗千瑜憤恨難平,連蕭祚也默然不語。

她知道今日之事,無論怎麽解釋都已說不清楚。

沈默片刻,蕭禮緩緩抽出腰間竹笛,擺出架勢,“既然如此,多言無益。你們若想殺我,便先勝過我罷。”

只是章予還拽著鷗千瑜,她不發令,兩邊也無人敢動手。

蕭禮等了一會兒,正要先發制人。

行動之前,她眼珠一轉,忽得瞥見了年烏衣的屍首。

她又怎會看不出來,年烏衣身中魅術,才落得如此下場。

魅術...她忽然收勢,盯著章予,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你方才說,凡會魅術之人,我皆知其姓名。你怎麽知道我與魅宗的關系?”

她語氣有些篤定了,“你見過蕭熾?”

章予露出疑惑的表情來,“蕭熾?那不是早已死了多年的持王嗎?”

她回過頭,看向蕭祚,“蕭祚,這還是你告訴的。”

蕭祚卻沒有接話。

暮色之中的山谷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山中有烏鴉淒厲的哀鳴。

蕭祚目光從章予臉上移開,落在蕭禮臉上。

他看見蕭禮的眼中有一絲哀切。

他唯一的胞姐,兒時他貴為皇後的母親並不愛他,他從四面八方聽了無數風言風語,說他不是皇後所生,因他與他母親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他哭著跑去問母親,母親只是雙目一閉,揮手讓他多想,不如多多溫習功課。

可他並不聰穎,功課讀許多遍,被先生打手板,他覺得丟人,無論是身世還是學識,都讓他擡不起頭來。

後花園的假山後面很適合哭,星垂皇城,他是渺茫的深藍之下微不足道的一粒種子。

蕭禮找到他,也是這樣哀切地看著他,然後牽起他的手,帶他去禦膳房偷點心吃。

他學騎馬時從馬背上摔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

蕭禮比他還要緊張,一邊替他包紮一邊掉眼淚,嘴裏罵他笨,手上卻輕得像怕碰碎了他。

他第一次上朝前夜,緊張得睡不著,蕭禮陪他坐在廊下,指著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教他認,說“做皇帝,要像北極星一樣,穩住在那裏,不管旁邊多少星星閃啊閃的,你永遠是最閃亮的那一顆。”

他一直覺得,蕭禮比她更適合做皇帝,父皇對自己的偏愛無緣無由,許是自己那個進不了宮的生母才是父皇真心所愛又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而蕭禮就困居在所有女子不能主政的聲音中,埋沒在父皇的忽視與冷眼之下。

蕭祚知道她的野心,她不甘心被父皇冷落,不甘心只做一個空有封號的長公主。

她想證明自己不比男人差。只可惜蕭祚從來不是什麽聖人,他不貪慕權柄,但他胸有抱負,當時的他不甘於為了愧疚與感激,將近在咫尺的皇位拱手相讓。

他又看向了章予,從前他在宮中,後來他在民間,從學堂先生到說書人,所有的書本上都講那一套男子當權的道理,女人被排斥在政治之外,越是有野心,便越飽受痛苦。

這樣有野心的女人,他身邊就有許多。

若她們站在同一陣營,便如同章予與三水,合則無所不能。

但若是刀劍相向,就如今日的蕭禮和小予,分隔在楚河漢界,一兵一卒都值得你死我活。

他又該站在哪一邊。

他捫心自問,若有朝一日,她們同時站在自己面前,他蕭祚願為誰割舍一切呢?

蕭祚忽然遲來地理解了章予擋在自己身前時候的那句話。

“不要愧疚,更不要因愧疚而變得庸碌。”

他看向章予的眼睛,你又因何而愧疚呢,你又如何從庸碌之中掙紮著爬出來呢。

我們相互利用,我們又一次次情願為對方赴死。

愛使人起死回生,愛又讓人墮落沈淪。

高頭大馬、金色的落日餘暉,為了我要奔赴這樣一場頭頂側刀的冒險,那我也願與你共赴未知的前路,畢竟我,已經沈迷於你永遠一往無前的勇氣。

蕭祚擡起頭來,問道:“姐姐,你與師父到底有什麽仇恨?你處處害我,是想用我來逼師父現身,對嗎?”

蕭禮沒有說話,但她惶恐的神色已經將她暴露無疑。

蕭祚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如你所見,”他說,“無論我遇到怎樣的危險,陷入何等的絕境,我師父都沒有出現過,同樣,你也沒有出現過,一次次救下我性命的,是章予。”

“姐姐做了什麽呢,姐姐幫我進到武林大會之中,卻又讓沈知遇來取我和我朋友的性命;姐姐知道章予不在我身邊,就用魅術將我綁架;在南安寺,若是姐姐出手相助,又怎需要小予為我赴死,又怎會致使子夜姐殞命。”

“到底怎樣的仇恨值得更多無辜的人為此枉死?”

他頓了頓,直視蕭禮的眼睛。

“姐姐,師父的確已經死了。”

蕭禮楞了一下,蕭禮握著竹笛的手微微發顫,但她終究沒有再開口。

窸窸窣窣——在一片劍拔弩張的寂靜之中,蕭禮憑借自己驚人的聽力忽然聽見山谷兩側奇異的響動。

接著,那聲音越來越近。

蕭禮身後有士兵尖叫起來,“蟲子!有好多蟲子!”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面對刀劍面不改色,卻被滿地密密麻麻的蟲子嚇得丟了兵器,連連後退。

其他害怕蟲子的士兵也紛紛避讓,陣腳大亂。

蕭禮低頭看,無數黑的紅的毒蟲從山谷上爬下來,從泥土中鉆出來。它們頭頂唱長長的觸角,身體兩側是數不盡的蟲足。

蕭禮高聲吼著:“不要自亂陣腳。”她吹著竹笛逼退許多毒蟲,蔣故門也在一旁協助她用拳風將毒蟲打出幾尺之外。

可毒蟲源源不斷,被打倒的蟲子很快又爬起來,朝著這邊湧來,定然有誰在後面操控。

蕭禮強作鎮定,擡頭四顧。

她看見山谷東側的山崗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身材不高,穿著青色的苗家短衣,腰間束著銀色的腰帶,頭上纏著青布頭巾。

他赤著腳站在山石上,默然地向這邊看,臉上沒有表情,只高高地俯瞰峽谷中的一切。

很快,他身後站出一個又一個與他衣著相似的苗族子弟,蕭禮看明白了,苗家必然要傾全族之力,站在章予那邊了。

她正要喝問,身後忽然有個士兵叫起來:“誒,這個蟲子叼著什麽?金光閃閃的!”

蕭禮低頭看去,只見最近的一只蟲子口中銜著一片金色的東西,在暮色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有士兵大喊道:“是金幣誒,這些蟲子還給我們送錢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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