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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懸萬鬼陣前立,笛引千軍幻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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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懸萬鬼陣前立,笛引千軍幻中亡

大軍開拔那日,天色晦暗如鉛。

章予坐在馬上,銀甲外罩著祭天師的黑袍。

她身後是京畿三萬先頭部隊,旌旗獵獵,甲胄錚錚,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

不必回頭。

霄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縮成天地間一個灰蒙蒙的點,暈開在茫茫然的寫意山水畫之中。

蕭熾的話一直盤桓在她腦子裏。

“魅宗滿門,盡數剿滅。”

“我自然是為了大啟江山。”

為了大啟江山,章予在心中默念一遍,下意識將手中的匕首轉了幾圈。

“元帥。”副將策馬靠近,拱手稟報,“前方三十裏便是護城江渡口,探子回報,長公主的主力已在江水對岸紮營,約莫二十萬人。”

長公主蕭禮站在帥旗下,一身玄甲,腰間懸著長劍,眉眼間是與蕭祚有幾分相似的淩厲。

她望著對岸密密麻麻的營帳,眉頭漸漸擰緊。

“敵軍兵力幾何?”

身旁的參將躬身道:“回殿下,探子多方打探,至多十萬。”

“十萬?”蕭禮重覆了一遍,“至多十萬,那小九之前從各城調來的兵都哪裏去了?”

參將額上滲出細汗,“他們...多是貪生怕死之輩,聽說您反了,已是四散奔逃。”

“四散奔逃?”蕭禮冷笑一聲,“怕是霄安諸位貪了軍餉。我問你,章予何在?此人拜了元帥,為何陣前不見蹤影?”

參將張了張嘴,還未答話——

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烏雲黑壓壓地籠罩下來,太陽是被吹滅的燭火,穹頂蓋下來,遮天蔽日,唯有一絲頑強的霞光,微微將天空點燃些許。

不對,蕭禮猛然擡頭。

萬丈高空之上,一盞巨大的燈盞懸垂如孤星,通體漆黑,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火焰。

燈盞之下,一道人影淩空而立。

銀甲黑袍,鬥笠已除,長發在風中獵獵飛舞。

她周身環繞著無數若隱若現的黑氣,從她腳底盤旋而上,直沖天際。

就像一尊從幽冥深處升起的鬼神,俯瞰著腳下螻蟻般的人間。

長公主哪裏見過這樣的章予,她算一算,恐怕章予境界不在年烏衣之下,已到了入化境界。

上次見她,不過淩雲九等,如此進步神速,她到底是什麽是來頭。

章予開口,聲自天上來,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長公主殿下,久違了。”

蕭禮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她看著章予緩緩下落,最後停在半空中,與帥旗齊平。

章予目光掃過對岸密密麻麻的軍陣,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點虎牙尖。

“殿下問我為何不在陣前?”她客客氣氣道,“我這不是來了嗎。”

章予擡手,那盞酆都燈隨之下降,懸在她身後。蕭禮這才看真切,有無數黑影從燈中湧出,繞在她身邊,這不可名狀之物細看形容淒慘,讓人有些生理性地反胃。

蕭禮只是看了幾眼,就覺得有些頭痛了,不得不別過臉去。

“雖然我只有十萬軍隊,”她聽章予淡淡道,“但我這燈中,還有頗多兄弟,想與殿下的二十萬大軍碰一碰。”

話音剛落,萬鬼齊嘯。

陰風卷地,沙石飛走,江水翻湧如沸,兩岸的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

那些黑影從半空中俯沖而下,直直撞入蕭禮的軍陣。

剎那間,蕭禮聽到慘叫四起。

章予好心介紹道:“皇室的藏書閣中真是無所不有,我將我的本領改良了一番,本來只是用來障眼的,現在應該確確實實能起到些作用了。”

被鬼魂觸碰過的士兵,丟了兵器,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蕭禮的軍陣在頃刻間亂成一團,前排的盾兵被自己的同伴從背後砍倒,中軍的弓弩手慌不擇路地往後跑,踩踏死傷無數。

參將騎馬在陣中奔走呼號,聲音都被淹沒在鬼嘯與慘叫中。

蕭禮咬緊牙關,從懷中取出一只竹笛,放在唇邊。

一聲尖銳的長鳴刺破陰風,那些在地上掙紮的士兵忽然安靜下來,迷茫地從地上爬起來。

章予的眉頭微微一皺。

“你不是也學會了嗎,五感封閉。”蕭禮放下竹笛,冷笑,“藏書閣中亦有記載。”

章予瞇起眼眸,心道我可不是學會了五感封閉,我其實是死了。

不過她並不打算解釋什麽,鬼魂入體需要五感為媒,一旦封閉失效,酆都燈的威力便去了大半。

蕭禮恐怕是知道她沒有痛感,故而猜到防止這等擾人心智的功法如何破解。

“怎麽,黔驢技窮了?”蕭禮揚聲道,劍尖直指半空,“章予,你是小七的心上人,若你此刻倒戈,我既往不咎。你還是你的祭天師,我蕭禮絕不薄待你。”

章予只是笑出聲來,留蕭禮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幽冥之中,九淵予我,八方鬼眾,四野亡魂——”她雙手結印。

蕭禮臉色一變,“她要放大招,放箭!”

數千弓弩手齊齊拉弓,箭雨鋪天蓋地射向半空中的章予。

那些箭矢在距離她三尺之處忽然停住,懸在半空中,發出嗡嗡的顫鳴,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

章予的手指翻飛如蓮花綻放,十指之間黑氣流轉。

“——皆來陣中!”

章予念完,甚至眨了眨眼,“和邴嬌嬌學了兩招,防這箭雨剛剛好。”

話音落地,陰風驟停。

只見面前江水的河床裂開了數道口子,渾濁的河水倒灌而入,千百年來在此地戰死的亡魂,每一場被遺忘的戰爭,每一具沈入河底的屍骨,都在這一刻被喚醒。

護城江,護城河,護衛千年的京城,又埋葬了多少亡魂。

泥土中伸出枯骨般的手,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二十萬大軍下意識便開始後退,士兵們的臉上露出恐懼,他們不怕刀劍,不怕沖鋒,不怕死,但他們哪裏見過這樣多的鬼。

章予站在半空中,身後是酆都燈,腳下是萬鬼奔騰。銀甲上沾著從燈中飄落的灰燼,黑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只金色的眼瞳燃燒著幽冷的光。

“殺。”

江岸那邊,也響起山崩地裂的聲音。

兩軍相接的那一刻,江水兩岸如同人間煉獄。

章予改良了平南軍的戰法,將騎兵、步兵、弓弩手混編成若幹個獨立作戰的小隊。每隊以鬼魂為先鋒,撕開敵軍的陣線,再由騎兵突入缺口,步兵緊隨其後清理殘敵。

起先效果顯著,蕭禮的軍隊被鬼魂沖得七零八落,騎兵的鐵蹄踏過他們的盾陣,步兵的長矛刺入他們的胸膛,血濺在江面上,將渾濁的黃水染成了暗紅。

但蕭禮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她很快看出了破綻。

“鬼魂雖多,卻無章法!”她厲聲下令,聲音壓過了戰場上的廝殺,“收縮陣型,盾兵在外,槍兵在內,弓弩手居中!不要追,不要散,守住陣線!”

令旗揮動,蕭禮的軍陣迅速變換。

盾牌在外圍圍成一圈又一圈,像鐵桶一般密不透風。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將那些撲上來的鬼魂紮得千瘡百孔。弓弩手在陣中放箭,箭矢如蝗蟲般飛向章予的騎兵。

章予的騎兵沖不進鐵桶陣,被箭雨射得人仰馬翻。

馬的嘶鳴聲、人的慘叫聲混在一起,被陰風裹挾著飄向遠方。一隊騎兵沖得太深,被困在敵陣中央,四面都是盾牌和長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捅個對穿。

章予的護身陣法只能護住自己,卻不能護住自己的士兵。

不過還不算劣勢,長公主尚且不能與自己的陣法對抗。

卻又聽一曲笛音,閑夢遠, 南國正清秋,千裏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再看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騎兵,忽然勒住韁繩,眼神渙散,嘴角竟浮出笑意。他們松開兵器,張開雙臂——然後被蕭禮的槍兵從馬上挑落,至死面容安詳,仿佛沈浸在一場好夢中。

步兵緊隨其後,踏入那片被幻術浸透的戰場,一個接一個地停下腳步。有人跪倒在地,喃喃喚著妻兒的名姓;有人躺平在泥水裏,閉上眼睛,任由敵人的刀鋒劃過咽喉。

魅術,真正的魅宗掌門,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啊。至於那個摘星樓的錢老板,不過是用來充數障眼的。

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樣厲害的魅宗功法,任何武功被發明出來,都不是為了禍國殃民,更不是為了成為誰貪戀富貴權勢的手段。

只是有很厲害的小人物想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迎戰這世界。

喜歡有什麽對錯呢?

章予舔了一下虎牙尖,沈下眸子,認真起來。

副將騎馬沖到章予面前,滿臉是血,“元帥,騎兵損失過半,再這樣沖下去......”

章予擡手,想告訴他稍安勿躁,但還不等章予答話,一道紫光忽從天際掠過。

緊接著,千萬道劍從四面八方飛來,比劍先到的,是清明的劍意。

晨起開門雪滿山,雪晴雲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

中了魅術的士卒忽然停下微笑,眨了眨眼,像從一場綿長的睡夢中驟然醒來。他們低頭看見手中的刀,染著鮮紅的血。

紅艷艷的鮮血從他們的身體上滴落下來,他們大驚,擡頭看章予,卻看見天地昏黑,紫光盛然其間。

四面八方的劍防也防不住,追著人就要砍,蕭禮的士兵抱頭鼠竄,將領們大聲呼喝卻壓不住潰敗的勢頭。二十萬大軍在劍光中如同農田裏被收割的麥子,一茬一茬地倒下。

蕭禮拔劍,一劍斬碎近前的一道紫光。但那劍碎了之後,又化作無數更細小的光點,然後重新凝聚,化作新的劍。

無窮無盡,不死不滅。

紫龍吟,還是紫龍吟,要糾纏我到什麽時候,蕭禮厲聲高喊,她壓抑不住的怒意與恐慌:“蕭熾!我知道你還活著!你沒有膽量來見我嗎?”

沒有人應答。

還要自己來背鍋,蕭熾到底要隱姓埋名裝死到什麽時候。章予深吸一口氣,揚聲對蕭禮道:“殿下,這天下總不能只許他蕭熾一人會紫龍吟吧?”

蕭禮猛然轉頭,一字一頓道:“章予,你可曾分得清正邪?孰是孰非,你沒有能力去判斷嗎?你為何站在他們那邊!”

“我只知道,”章予迎上她的目光,“你三番五次無緣無故想要蕭祚的命,還裝什麽正人君子好姐姐?”

蕭禮沈默了一瞬,“我有苦衷的。”她只是如此喃喃一句,又立刻換上了肅殺的表情。

“既然被你識破了,”她道,“那我也不必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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