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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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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

被認出來,也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事情。無塵從來沒有奢求這杯酒果然能放倒誰。

章予這種大大咧咧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都知道喝酒前先聞一聞,何況跟在年烏衣身邊那麽多年的雲斂呢。

面對抵在無塵脖頸的劍,他稱得上冷靜與麻木了。

大概是一直不回答所以惹惱了雲斂,他的劍離無塵皮膚更近一些,無塵聽到他又問:“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

無塵垂下眼。

只看無程劍,我當然是無程;若問我姓名,我也要說“風綣城,風無程。”

雲斂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這時候才看見了這店小二一直背在身後的那柄劍,前幾天才見過的,在五水道長忌日那天。

風無程嗎?雲斂輕笑一聲:“原來是金小世子,您不是連劍都擡不起來了嗎?”

他怎麽敢這麽說,無塵猛然擡頭,咬緊了牙關。他怎麽能夠笑著,滿不在乎地如同面對一腳踩死的螻蟻,他怎麽能夠這樣說出這句話。

而且,無塵自嘲地笑了笑,他從來都不知道,風無程原來,姓金嗎?

他竭力去平穩自己的聲音,“難為你還試探我,我當然不是無程,但是殺你們,要讓無程來殺才是。”

雲斂哼了一聲,就像是審訊官員一樣平靜地問他:“你根骨不佳,根本沒有習武的天賦,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還不肯放棄嗎”

“我根骨如何,有沒有天賦,”無塵說,“不是你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能定性的吧。”

雲斂聳聳肩,不置可否,或者是懶得與無塵廢話了。

倒是鷗千瑜,在旁邊苦思冥想好久,終於問道:“金小世子?”她指著面前的無塵,“這個人還是個世子嗎?完全沒有一點富貴氣質啊,除了長得挺好看的,完全是鄉野村夫嘛。”

“哈?”這是迄今為止,無塵聽到過的,雲斂最真心實意的疑惑。

還不等他說什麽,雲斂已經忍不住用不舉劍的手懟鷗千瑜的腦袋。

“金玉露啊,風無程拜入風滄瀾那個老頭門下之前,做世子的時候的名字。”

鷗千瑜點點頭“哦哦哦,原來就是風無程。”又搖搖頭,“金玉露?像是什麽驅蚊藥水的名字。”

雲斂長長地嘆一口氣,劍也不舉了,一叉腰,“這個人還是你下的毒誒。你下毒之前都不查一下這個人原來是那個死了的奉善侯的獨子嗎?”

“可是,”她委屈巴巴地辯解,“這個人真的超級好毒的。”

鷗千瑜沒有拜入年烏衣門下之前,曾隨父親一起拜入魅宗。

那時候,她的父親只是扶傾公主府上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寵。駙馬眼高於頂,分明自己也並不受寵,倒是格外愛擺正宮的架子,定下規矩:除了嫡女嫡子,旁的庶出子女,一律不許隨蕭姓。

鷗千瑜的父親受不了這口氣。他去摘星樓,拜入魅宗門下,還拉著年幼的鷗千瑜一起。

他確有幾分天賦。一手魅術,逐漸助他平步青雲。連同他那不受待見的本家,都跟著沾光,加官進爵。

扶傾公主何嘗不知道他去學了魅術?她只是懶得管。她樂得看別人為自己肝腦塗地的樣子。多一個讓自己爽到的男寵,實在沒什麽壞處。睜一眼,閉一眼,便過去了。

直到那一日。父親剛從魅宗回來,扶傾公主忽然派人傳召他。急切地和他說:“我四哥要去滅了魅宗。你不能再在魅宗弟子籍裏——現在,立刻,去找錢掌櫃。你和千瑜,從今往後,不能再和魅宗有瓜葛。”

“可是....”父親拉著年幼的鷗千瑜,“魅宗不是皇室的人在管嗎,怎麽自相殘殺起來?”

母親冷笑一聲,垂眼望著面前的男人,“皇室?哼,在皇室做皇帝的兄弟姊妹、兒女妻妾,比做竊賊殺手,還危險些。”

後來鷗千瑜懵懵懂懂地跟了年烏衣,母親說:“你只管跟著年伯伯學武功,他最萬無一失。”

但是比起刀槍劍棍,鷗千瑜可能是隨了母父的性子,最喜歡看著別人為自己神魂顛倒的樣子,從來不曾將魅宗之法遺忘,反而日益嫻熟。

魅宗正系,當年果然被殺得七七八八。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人,連名字都不敢再提。

旁系還在。可那些人只會些狐媚勾人的手段,不過騙騙凡夫俗子罷了。

鷗千瑜不一樣。

她引人入魅,幻境之中,是大啟盛世。

——最適合正人君子。

“好毒?”無塵啞然失笑,“是你裝作什麽被欺辱的良家婦女,是風無程去救你。你卻反過來讓他中魅術給他下毒!”

農夫與蛇,呂洞賓與狗,“年烏衣就是這樣教你的?”無塵忍不住吼出聲來。

鷗千瑜將鞭子一甩,“不許你罵我師父,我師父是頂頂好的人!”

“巧了。”天下第一的無程劍出鞘,讓四周都生寒意,雲斂將劍舉起來,卻沒再能架到無塵脖子上。

他一招鬼蹤步,漫不經心地坐在房梁上,向下面二人笑,“我也是覺得自己是頂頂好的人,今日不過是有仇報仇。”

鷗千瑜不動聲色,只是看著無塵,看著他手裏那柄天下第一的寶劍

她見過很多人來尋仇。有的是真恨,恨不得把仇人千刀萬剮;有的是假恨,不過是找個由頭來挑事。可眼前這個人,從他眼中,看不出來恨。

或者說,他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鷗千瑜起初覺得疑惑,和雲斂一樣,她在南安寺時候就想問,這個人根骨這麽差勁,內力也並不充盈,為什麽要不要命地和我們對上。

可他一次又一次地來了。

“無塵。”雲斂開口,“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無塵歪了頭看他。

走?他聽見這個字,覺得有點好笑。走了這麽多年了,從風綣城走到這裏,從無程倒下的那天走到今天。走了這麽遠,怎麽可能走回去。

“走什麽走。”他說,“好不容易找到你們。”

話音未落,他先動了。

劍光一閃,直取雲斂咽喉。

無塵身形太快,雲斂只覺一道劍光一閃,手臂上已經流出血來。

他向後退一步,見鷗千瑜已經出手,長鞭似洞中靈蛇,卷向無塵持劍的手腕,無塵劍勢卻不停,竟從那鞭梢的縫隙間滑了過去,鞭子只卷中一片殘影。

“好快。”鷗千瑜和雲斂對視一眼,“這到底是什麽功法?”

雲斂並非沒見過這種功法,之前在無極洞時候,章予就是憑借速度取勝。

他心知比拼速度只能處於下風,不如以攻為守。

是以他一出手便用了全力,劍勢淩厲,配合鷗千瑜的鞭法,要將此人速速拿下。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第一劍,竟刺空了!

他的劍鋒分明已封死所有退路,可無塵只是身形一晃,便從他的劍下脫身而出,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麽動作的。

雲斂心頭一震。他這一劍雖未盡全力,卻也使了七分本事,本以為至少能逼得對方手忙腳亂,卻不料連衣角都沒沾到。

壓下心頭的不爽,眼見無塵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來得太快,雲斂來不及多想,橫劍格擋。兩劍相交,“鐺”的一聲脆響,火星濺起。雲斂只覺虎口一麻,整條手臂都微微發顫。

“你這是,少年行?”雲斂終於看出些端倪。

還不等無塵回答,鷗千瑜也從旁殺到,長鞭一揮,直卷無塵脖頸。

這一鞭又快又刁,換作旁人,非得回身格擋不可。

可無塵頭也不回,只是微微側身,那鞭梢便擦著他的耳畔過去,只抽中一片殘影。

無塵站在三尺之外,笑道:“我可沒騙你,我早說過我來自風綣城。”

少年行四式,風滄瀾獨創的劍法,在上一輩的武林大會之中,風滄瀾正是憑借這一套劍法,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為自己掙得了“劍仙”的名號。

迄今為止,這套劍招,依然沒有絕對的破解之道,非是境界壓制與蠻力對抗,不可破也。

剛剛無塵使出的,正是少年行第一式“鹹陽游俠”。

正可謂“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游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說話間,又見無塵出劍。

與上次的迅疾劍法不同,這一劍來得並不快,劍鋒從下而上,斜斜撩起。

可這一劍偏偏更躲不開。

劍鋒所過之處,空氣都像是被壓住了,沈甸甸的,幾乎是向下攥著雲斂和鷗千瑜的心肺。

雲斂擰起眉頭來,這劍之中,不僅僅是力道。

還有什麽躲不過,又壓得人喘不過氣呢。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劍鋒劃過,他不知道刺中了什麽,也不知道有沒有刺中。他只是按照那一式出劍,按著心裏記住的節奏,一劍,一劍,又一劍。

出身仕漢羽林郎。

那年無程第一次出師門,穿的是師門統一發的衣裳,青灰色的。無塵站在師父旁邊,向他揮手,祝他終於能夠做一方游俠,護得人間太平。

劍鋒一轉,第二劍已出。

這一劍比方才快了些,大雪路,初隨驃騎戰漁陽。

無程後來寫信回來,說他在外面見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他說外面的人不像師門裏的人那麽好,可也不算太壞。他說他幫了一個人,那個人很感激他。他說他學會了新的劍法,回去可以教他。

信寫得很長,絮絮叨叨的,全是些瑣碎的事。

無塵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到信紙都磨破了。

劍鋒一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下方撩起。

孰知不向邊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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