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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知不向邊庭苦,幽冥主人臨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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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知不向邊庭苦,幽冥主人臨望月

無程沒再寫信回來,回來的,看起來是風無程,但是也並不再是風無程。

劍鋒收回,又刺出。

走了幾千裏路,走到這間破舊的望月樓裏,妄想、執念,飛蛾撲向火焰......

縱死猶聞俠骨香。

無塵的腦海中滿是無程的聲音

——我活下去,你別做傻事。

完完整整的少年行第二式。只是有些可惜,雲斂擋住一擊又一擊,在心中感嘆著。

天下豪氣的劍法,雖力道千鈞,卻亦有破綻。凡是大開大合,對內功氣力的損耗都是成倍的。

風滄瀾的“少年行”之所以令人聞風喪膽,是因為他內力深厚,在當時的大啟朝,幾乎無人能及。

可無塵當真天賦差極,即便修煉千年,內力也註定不及風滄瀾一半。

何況剛剛一招一式之間,他即便被雲斂的劍劃傷,皮肉外翻,也不見血流。

雲斂雖不懂其故,卻也能看出,此人恐怕並非肉體凡胎,更類鬼魅。

武林功法,是為凡人而創,內力氣魄,需要經脈調和。無血無肉之魂,怎能容納下足夠的內力,去使出這樣沈重的劍法。

雲斂退出三步,收劍而立。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亂,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方才那幾劍,他擋得並不輕松。

縱然是無塵駕馭不了的劍法,也是稱得上獨步天下的劍法,雲斂又更善近身戰法,自然避無可避,腰側手臂上,都有諸多傷口。

血已經將他素白的衣袍染得五花八門,他竟還能苦中作樂,覺得這樣的設計頗為美觀,待自己回到霄安,要依此設計一套衣袍。

無塵一套劍法畢了,他閉了閉眼,以手撫胸。

如雲斂所想,無塵亦然知道,自己內力已經消耗許多,剩下的內力,恐怕不能打完少年行的後兩式。

他略微停頓劍招,站在幾步之外擡頭觀察雲斂。

雲斂面色不虞,唇上血色已不太分明,整張臉泛著詭異的蒼白。

無塵看著,低下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正是這一息之間,攻守之勢已悄然轉換。

鷗千瑜和雲斂對視一眼,長鞭一抖,率先出手。

她的鞭法向來以刁鉆著稱,此刻更是將這一特長發揮到極致。

鞭梢在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卻不是直接攻向無塵,而是在他周身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每一鞭都落在無塵可能閃避的方向,每一鞭都在壓縮他的活動空間。

無塵急忙迎戰,身形連晃,鬼蹤步施展到極致,左閃右避,可每一次閃避,都發現那裏已有一鞭等著他。

他不得不舉劍格擋,可一擋便慢了一步,下一步的空間又被下一鞭封死。

三招過後,他已被逼退許多步。

雲斂仍站在那裏,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冷眼觀瞧。

他在等一個時機——

鷗千瑜的鞭法陡然生變,一鞭接一鞭,一鞭快過一鞭,逼得無塵只能舉劍格擋,無暇他顧。

一鞭接一鞭,一鞭快過一鞭,逼得無塵只能舉劍格擋,無暇他顧。

從店中央退到墻角,從墻角退到窗邊,無塵在餘光中看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鷗千瑜的最後一鞭抽來,他舉劍格擋,卻被震得手臂發麻,整個人撞上窗框,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雲斂看得明白,就是現在!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劍光一閃,已到無塵面前。

這一劍太快,快到無塵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能憑本能舉劍格擋,可劍剛擡起一半,雲斂的劍已到。

真是好劍法,連鬼蹤步都來不及使出來。無塵擡著眼睛看——

尋常劍法,常常是沖著要害而去,比如說心臟與脖頸。

但無塵的要害從來不在這些地方。

他仗著自己功法詭異,敢於拼上蠻力。可雲斂這一劍,卻刺在他的眉心。

兩只眼睛,用以觀察世間萬物,看到生滅、分別、現象。

而第三眼,是慧眼,正在眉心,關閉對世俗幻想的執著,光明就從眉心透入進來。

人本執著,人間無明。眉心是魂魄覺悟之處。

無塵的魂體劇烈地震蕩起來,如墜於高空,便耳目流血,神魂震蕩,萬事萬物,顫動搖晃。

那一剎那,仿佛萬年。無塵卻只來得及將自己手中的劍送入雲斂的胸口。

劍捅進去一刻,他就知道失算,恰好歪了一些,稱得上是重傷雲斂了,但不致命。

以下克上,以弱對強,一著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當啷一聲,無程劍從無塵手中脫落,重重地撞到地上。

無塵無力地閉上雙眼,疲軟地向下跌去。

雲斂的手臂也在抖,他雙手依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劍,卻無論如何都不忍再向下半分,叫無塵徹底魂飛魄散。

鷗在後面大聲說:“你既然已經知道他的破綻,為何不一擊致命!”

雲斂眨一眨眼睛,回頭看鷗。鷗雙手叉腰,指指點點:“你若是心軟,待他恢覆,又少不了一場惡戰。”

可是....雲斂深深地吸一口氣,可是在許多年前,無程救下鷗這件事情,並不是鷗的設計。

是果然有武林中的歹人,見鷗生得貌美,周身衣著華貴,當真起了色心,對鷗死攪蠻纏。

那時候鷗的武功不及如今一般,幾乎難以脫身。若不是無程趕來,鷗的性命安危,只能交付歹人。

當時二人的計劃是直攻無程,並不是這樣以怨報德的。雲斂後來許多日,再見無程,始終覺得抱歉。

年烏衣安慰他:江湖之中,成王敗寇,你不必對手下敗將感到愧疚,若是全無防人之心,就是他咎由自取了。

可是......

雲斂如何不知武林之中最忌心軟猶疑,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連同自己的師父,都有軟肋。

也正是這猶疑的片刻,砰!望月樓門被一腳踹開,雲斂還沒看清來者何人,已經連人帶劍被震蕩到數次之外。

他咳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來。

雲斂掙紮著側過頭去看鷗千瑜。她更慘一些,整個人直直撞上柱子,將那合抱粗的木柱撞得彎了一大截,再重重跌落下來,歪頭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天地初解之時,未有日月,先有混沌。混沌之中,萬物玄黃,昏昏默默,若存若亡,若亡若存。

寂於永夜,困於幽冥。

分明是早春時分,氣候回暖,大雁北歸。怎會如此寒涼呢,雲斂看著,地上酒水頃刻之間就結了霜,寒意順著他的身體向上爬,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泛起來。

他打一個寒顫,竭力去看。

滿眼卻只有密不透風的黑,世間的光源被剝奪,連月光也要熄滅,只能聽到腳步聲,噠噠,噠噠.....

接著在黑暗之中,他瞥見了一角紅衣。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

衣角、腰身、肩膀、面容......

黑紅相間的衣袍,閃著寒光的匕首,白色的虎牙,金黃色的瞳孔,高高束起的馬尾。

好眼熟,曾經見過的,在無極洞,在南安寺,在許多地方都見過的。

“章予?”他聽見了自己喉嚨裏溢出的聲音。

“好久不見。”章予蹲下來,離雲斂很近。

雲斂擡頭看她,只覺她似乎比先前所見,更為冷冽些。

“你不是死了嗎?”雲斂也不驚,只是問。

章予遞出一塊帕子,讓雲斂擦幹凈嘴角的血。

雲斂面上終於流露出些訝然來,倒是比見到章予死又覆生更強烈。

他端著帕子,並不向嘴角擦拭。

章予看出他謹慎,也只是笑一笑,“用吧,擦幹凈血,站起來與我對決。”

雲斂盯著她眼睛看了半晌,輕聲問:“是因我沒有殺死無塵嗎?那只是我失手了。”

章予皺了皺眉頭,“嘖”了一聲,“明明是謝你,偏要嘴硬,這又何必?”

雲斂被嗆住,只得用帕子蹭掉嘴角的血,不再吭聲。

他有諸多話想問,卻自知此時並非問詢的良機。肉眼可見,章予功力已是今非昔比,若說上次在無極洞,她能夠贏下諸葛歌,只是憑借與生俱來的悟性和機靈。

那麽如今再見,透過章予始終未曾改變的璀璀雙眸,竟能覺察出閱盡千帆的蒼涼。

這便是她滿身陰冷寒涼之源。

旁人或許不察,此時此刻,雲斂只覺章予如同改頭換面,靚麗青澀的皮囊之中,住了一半有些滄桑的靈魂。

那麽此時所見,是章予,還是那另一半靈魂呢?

章予出聲為他解答了疑惑:“都說長兄如父,又說父債子償,我師兄的仇,我今日替他報了吧。”

這樣的說話方式,初生牛犢一般永遠不畏懼輸贏,凡事先想他人,才想自己。當然是章予。

雲斂沈默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在章予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擡頭指了指章予的身後:“你如今功力,殺我自然不過小菜一碟,可是你今日要□□,不問一問那人,可甘願由你來了結此事嗎?”

章予順著他的指尖向後看,漆黑鬼氣之中,只聽木地板吱呀作響,無塵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劍,撐著自己的身體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你怎麽能看到我師兄的行動?”

雲斂道:“一生懸命之人,並不難猜。”

他聲音之中亦有章予聽不懂的唏噓:“你們不愧為師兄妹,一人甘願以身殉道,只求盛世太平;一人情願螳臂當車,為此揮霍餘生。”

章予依舊緊握著匕首,她不理會雲斂的感嘆,只自顧自地說:“若我先他一步殺了你,他再是遺憾難平,也不必送死。”

雲斂點點頭,“是啊,”他毫不畏懼地張開雙臂,胸口一個窟窿,源源不斷地流血。

他對章予說:“我打不過你,也懶得殊死一搏,你要取我性命,我只能生死予君。”

章予稱讚他:“審時度勢,是聰明人。”

雲斂只笑,看章予猛得將身後匕首拔出來,“嚓”一聲響。

匕首被章予高高舉起來,寒光一閃,雲斂下意識閉上眼睛。

過了許久,沒有痛感傳來,雲斂沒有睜開眼,但知道自己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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