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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喉敢演欺君戲,計裏還有局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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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喉敢演欺君戲,計裏還有局未休

紅日升起來之後,天邊飄雲海。

山裏霧氣重,清晨起春寒,三水後退一步,斬釘截鐵:“不可能,即便你有再大的把握,都不可能。”

章予追著三水先前邁了一步。

她傷未痊愈,又跪了一夜,膝蓋遲來地覺得麻軟。晨曦空氣呼進來都刺骨。

“三水,”章予道,“直到家中大火那日,我都一直活得天真。我以為世道再亂,人心再惡,我總能在找到容身之處,總能有一步退路可以走。即便後來在黑暗裏摸爬滾打,見過血,也沾過血,心底裏仍舊信著這退路。”

三水呼吸很輕,四周寂靜得可以聽見露珠從草尖低落。

章予輕笑一聲,墨色的發絲隨著動作拂過她毫無血色的臉頰,“然而我向後退了一步,眼前便燃起了大火。”

如何忘記呢,母父胸膛插著木劍,血向下墜。回頭看,虎牙與笑眼,高高在上的走狗,低著頭笑話她。

多麽弱小啊,她看著自己,靈魂在天上飄。雨水就將她淹沒,大火燒過來,阿房一炬,斷壁殘垣,她是其中一段。

至此擡頭再見月滿,也不覺團圓。

三水聽章予自白,依然猶豫:“可是,縱然我精心調配,毒在身體裏都是痛的,你只能用內力去壓制,直到塵埃落定,我方能為你醫治。”

“無妨的,”章予向前又走了一小步,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三水緊握成拳的手上,“你且信我就是了。”

吞下毒藥,她方覺未到親身經歷過,始終有些狂妄自大。

先是腹痛,痛到渾身出冷汗,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炭被摁在了胃腑深處。

鈍刀子在胃裏割,再將腸子都攪在一起。她已經站不住,彎著腰往下跪,被旁邊的無塵一把拉住。

他擔心極了:“這樣的戲碼應該我來演才是,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變成鬼了。”

她勉力擡頭笑:“若我真死了,你能救我嗎?”

無塵呸呸呸三聲,罵她:“說什麽不吉利的話,你怎會死呢?”

她扯著笑,連閻王爺都見過了,怎不算死呢。

只是,之前放下豪言壯語,如今人間還沒勝過從前,她哪有臉面見他。

所以,不會死,也不能死。

章予手撐著地,把自己擡起來了。

喉嚨中冒血腥味,她咳嗽一聲,一口血落在草地上。

鬼氣看到,三水說:“陛下,我已擒拿這罪臣之女......”

章予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地吐出來,內力沈入丹田,胃中的灼燒感方才淡了一些。

這峭壁百米高,她一步一個臺階爬上來,向下看,雲海未散,佛祖金光,映在對面光潔石壁上。

“回去看緊蕭祚吧,他若是來了,局面就更麻煩些了。”她未回頭,這樣交代過,便縱身一躍,只是眼前一黑,幾人將她架住。

木門推開,好戲開場。

蕭祈看到了章予,才始覺得三水所言非虛。

過去數年間,他委曲求全,甘做許多人的傀儡,身形小到黃袍都架不住,坐在龍椅上向下看,幾朝老臣,個個心懷鬼胎。

他便裝瘋賣傻,始終做那菩薩心腸又沒主見的小皇帝,在深宮之中啟丹爐,連早朝都不去上。

怠惰演到稱得上勤勉,將無能演到深入人心將,身邊人都騙過去,他漸漸狂妄自大了。

如今他端坐在高位,看侍衛推搡著章予,繞過三水和住持,一步步向他走近了。

章予擡眼看,通過垂下的墨發,看到蕭祈神色近乎憐憫,只有眉目間的得意藏不住。

她早已做了萬全的計劃,若是能近他身,便一匕首捅進他心中,看看是不是流出來黑心血,再把龍袍扒下來,在這寺廟之中,擁護蕭祚做皇帝。

但若是不能,便走下一步棋。

誰料竟順利地出乎她的想象,蕭祈擡起手來,讓侍衛將她推進些看看。

章予袖中,匕首緊貼著小臂,冰涼。只需一掙,一探手,三步之內,血濺五步。

千鈞一發之際,她卻看見皇帝身旁,有一人墨發挽著,手中持劍,向章予這邊看過來。

章予如何不認識她,數月之前,她還在密林中腹誹:好好的姑娘怎麽就成了反派呢?

這人千般花招,融會江湖招式,五水眾人連帶當時的章予,都不能奈何她。

她此時就瞪著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章予,章予放鬼氣去探她,此人內力遠在自己之上。

章予只和她對視幾秒,便垂下眼來,任由蕭祈掰過她的臉來,看到這毒藥在她脖頸間留下黑紫色的芍藥花。

他似乎滿意了,松開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拂開一點塵埃。“罷了。”

章予立刻被粗暴地拉開,膝彎處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腳,力道狠辣。她悶哼一聲,身不由己地向前撲倒,重重跪在地上,恰好跪在三水身側。

三水給她心中傳音:“怎麽不殺。”

章予沒有說話,只是依舊低著頭,臉幾乎埋進散落的發絲裏,眼睛半闔,胸口起伏微弱得近乎停滯,整個人看上去,已是一副毒入膏肓、神智渙散的模樣。

蕭祈咳嗽兩聲,大赦天下般:“妙渺,你決心實在感天動地,朕本就要查這南安寺到底是誰給朕投毒,既如此,朕便召五水道長來,你們也好師徒相認。”

三水忙連連磕頭,朗聲謝恩。

“至於這武安城城主之女,”蕭祈目光在章予臉上轉了幾圈,才緩緩道,“我留她到你見過五水道長吧,如此方能使他也能見你誠心。”

三水道:“陛下思慮周全,臣女遵旨。”

恰此時劉掌官湊到蕭祈耳邊道:“陛下,這南安寺剛經變故,恐非萬全之地。龍體安危關乎社稷,不若陛下先啟駕回宮。留五水道長在此,足以料理後續。”

蕭祈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惶恐,從善如流:“愛卿所言極是。朕今日禮佛已畢,心緒稍安。然宮中政務堆積,不容久曠。便依卿所言,起駕吧。”

侍從護衛們聞聲而動,如潮水般有序退避。

蕭祈站起身,最後瞥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三人,轉身,在眾人的簇擁下,朝殿外走去。

馬車早已候在山門外,寬敞、華麗,垂著明黃的綢幔。

蕭祈彎腰入內,孫鈺妍已在車中,見他進來,便自然而然地靠過去,挽住他的手臂,姿態親昵,十足嬌媚:“陛下,就這麽將章予留在寺裏,不怕她與苗家聯手做局,反咬一口?”

蕭祈放松地靠進軟墊裏,聞言笑道:“鶴唳相爭,漁人得利。五水那老道,心思活泛得很,留他過來,對付這兩個燙手東西,無論哪邊折了,對朕都是好事。若兩敗俱傷,更是省心。”

孫鈺妍蹙眉道:“五水道長不是已受制於心蠱?若折在此處,豈非可惜,到底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若生了反骨,磨得太利,反而易傷主。碎了,也就碎了,誰叫他碰了朕的人”蕭祈滿不在乎,又隱約聽出他慍怒。

孫鈺妍即便常常見過蕭祈氣惱,也覺得他今日才是真的動了怒,她思考了一番五水道長的行蹤,只記得他在宮中,被蕭祈留了幾天幾夜。

她轉一轉眼珠,不曉蕭祈為何這樣說,只是覺得蕭祈十分在乎那所謂“朕的人”,故而生怕她要來後宮之中與自己分一杯羹,這樣想著,她難得覺得不安,剛貼近蕭祈些,要多問兩句。

蕭祈便心有所感似的側過臉,擡手撫了撫她手背,“皇後且等著,看好戲就是。”

馬車輕輕一震,車輪滾動起來,碾過山道,將南安寺的飛檐、古樹、殿中人,以及所有潛流暗湧,都遠遠拋在了揚起的輕塵之後。

“你中了這樣深的毒,卻將蕭祈放跑了。”三水實在不解她,“你今日為何改了計劃?”

章予吞下三水遞過來的藥丸,猛得弓起身,壓抑地嗆咳,又吐出幾口帶著黑紫色的血,咳了好半晌,才緩緩道:“有那奇女子在旁,我行刺不成,反而會連帶所有人都陷入險境,我母父如今行動不能,再站起來,只怕他們跑不掉。”

三水嘆一口氣,眉頭擰得很緊:“那五水道長來了,你可有萬全的把握。”

“自然有,”她立刻接上,“正好我將玄只給我的這本秘法悉心研讀一番。”

說著,她用手撐住墻壁,一點點將自己從蒲團上支起。

環視這間小屋,只有幾縷天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微塵在眼前和著日光飄動,她轉頭對屋內幾人道:“蕭祈自作聰明,以為扔出五水來,便能消耗我們、借刀殺人。他算盤打得好。可惜,正合我意。”

“解決了五水,三水也不必再提心吊膽,怕被他煉成傀儡,”她一字一句道,“這是開始,年烏衣,蕭祈,還有暗處看不見的許多人...總要一筆一筆,討命回來。”

話音將落未落之際,旁邊驟然響起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章予轉過頭去。

蕭祚不知何時已立在章予身後,他腳邊,一只青瓷茶盞摔得四分五裂,深褐的茶湯濺得到處都是,浸濕了他一片衣角。

他就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一種近乎無力到極致的平靜。

唯獨那雙眼睛,死死地釘在章予身上。

他就這樣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似乎都停滯了。

他什麽也沒說。

即便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他仍不忍說一句重話。

只能猛地一甩袖,轉身,一把扯開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天光大盛,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瞬間將他挺直的背影吞沒,只留下一道黑沈沈的剪影。

他沒有回頭。

“砰!”

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也將殿內的一切,又或許只將某個叫他愛也不得、恨也不舍的亡命徒——徹底隔絕在身後。

章予在心中,竟也忍不住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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