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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隨緣莫強求?佛前毒盞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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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隨緣莫強求?佛前毒盞探虛實

她盯著那門看了半晌,終究是回頭對眾人道:“我去看看他。”

打開門來,蕭祚並未走遠,只在圓通殿,跪著燒香。

圓通殿門大開,香火氣漫出來。

蕭祚跪在蒲團上,俯身、叩首、再直起,長明燈的黃暈攏著他,香爐中的煙動搖了章予的視線。

她立在門外檐下陰影裏,腳下是明暗交界。

她看著,看那縷煙穿過他低垂的頭頂,繼續向上,沒入殿內更深的昏暗中。

她順著那煙,慢慢擡起眼。

是佛垂斂的眼。

那目光空無悲喜,沈沈壓下來,恰好籠住下方焚香的人,也籠住門外窺看的她。

佛像的唇角似有若無,不是悲憫,是亙古的,也是無情的,又只是凝睇

——睥睨著她這滿身塵埃與血氣,睥睨她不肯低頭的魂靈。

蕭祚將香插入爐中,起身,回頭便看見了門外的章予。

她對上蕭祚視線,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只擡起手,沖他擺了擺,咧開嘴便是一個笑容。

蕭祚靜默地看著她,看了片刻,火氣便消了一半。

他快步走下蒲團所在的矮階,來到她面前,一言不發,只是將一直握在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

章予接過來,先看他神色,再看那東西,是一枚竹制的簽牌,握得久了,已染上體溫。

她垂眼看去,上面刻著的字跡:“須跋陀羅尊者”。

“可有解簽?”她摩挲過那凹凸的刻痕,擡眼笑問。

蕭祚道:“時來運轉遇貴人,久困窮途始見春。凡事隨緣莫強求,順天應人百事新。”

章予聽了,怔楞一下,低頭將那行字又反反覆覆看了幾遍。

“若是我,”她頓了頓,才問,“非要強求呢?”

蕭祚將手指攥緊了些:“你何必將自己逼迫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她,語氣裏那點剛壓下去的什麽又泛了上來,“往前許多年,縱然沒有你,我也做成了許多事。你為何不願稍稍仰仗我些,定要事事沖在最前頭,沾一身血汙才算數?”

章予聽他的話,知道他實在擔心自己,也不覺氣惱了,竟還湧上來些暖意,換得她溢出輕笑來。

她將簽牌遞還給蕭祚,一步一步走到佛祖面前,似乎說給蕭祚聽,又似乎說給佛祖聽:“之後許多年,這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這大啟王朝,不還要仰仗你麽?”

她說罷,又回頭看蕭祚。

卻見蕭祚拔出劍來,將那簽文一刀兩斷了。

他斬得輕,也看不出怒氣來,旁人看他這樣揮劍,怕是要讚他翩翩公子,用劍也用得這樣輕巧溫雅。

章予問他:“你斬佛寺的簽,要賠吧,得罪了這個什麽尊者怎麽辦?”

蕭祚只道:“既然你要強求,便斬了這‘莫強求’罷。"

還不等章予答話,他又說道:“你若願意,便也向我討些東西。”

章予聽了,心說,原他一直因此不安。

她道:“早在遇水的時候,便討到了。”

“相信我、鼓勵我,肯定我、欣賞我。在我說些不切實際的抱負,講些不循世俗的理念時,你聽了,便願意幫我。”

章予邁出殿門了,天光熾盛,讓她瞇了一下眼睛,“於那時候的我來說,蕭祚,你算作救命恩人。”

蕭祚眉頭蹙起:“那時你不過離家出走,我哪有這般大的作用。”

“不止當時,後來許多日。”章予微微偏過頭,蕭祚還站在她身後,佛祖的陰影之中,讓他也像佛祖。

“從前的我,”她嘴角彎起,“若看到如今的我,恐怕要心悅於我的。”

蕭祚聽了,便懂了。

成就什麽,算作一生?

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到京城去看玄都寺桃花開得盛,素綾為軸,貼以金花,得嬌妻佳婿、看榜上有名。

或是一蓑煙雨、釣寒江雪,遠看黃鸝鳴柳,近處草盛苗稀,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南山上,陶然共忘機。

哪有成就,悠悠天上,天帝何時發金榜。

冥冥地府,狀元也要下幽都。

十年寒窗,求而不得的榮華,付之一生的榮華。

不愛榮華的人,秋風刮過,茅草四飛。

一生只是一生,自得了,再苦再累,也是怡然。

罷了,蕭祚應上她視線,走到她身邊了。

罷了,他在心中想,她不惜命,我惜她的命,就是了。

“既然如此,你們要做什麽,總該告訴我吧。”蕭祚只最後提出這樣一個請求。

日頭正好,明晃晃地照著這塑過金的寺院。

泥土和新生草葉的氣味,被風裹挾著,一陣一陣拂過廊下。

檐角、樹梢,許多銅鈴,響起一片細碎而沈悶的撞擊聲,零零落落,忽遠忽近。

山門外的石徑上,人影漸近。

五水道長走在最前頭,不疾不徐的,灰白的道袍被春風鼓蕩著。

三水押著章予在寺門候著,卻比中著毒的章予更為緊張些,指尖死死扣在章予脊背上。

章予自然察覺到了,卻怕五水道長手眼通天,也不好做什麽,只垂著頭,用頭發遮住眼睛,向外看去。

五水道長身後散散落落跟著七八個弟子,章予認得一些,大多是外門子弟,無塵一個人便能對付得了。

唯一有些棘手之人,走在五水身後右側,隔了約莫一步的距離,他微微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雲斂,那個讓章予一直摸不清底細,始終亦正亦邪的人物。

無妨,三水與萬言便也足夠應付這難纏的雲斂。

她垂下眼去,看自己袖口,昨日修煉功法袖口落了泥斑,章予後來用水搓,卻如何也搓不幹凈。

那泥斑如今暈開了銅錢大小,章予下意識用手指搓了搓。

銅鈴還在響,叮叮當當,沒個停歇。

五水道長擡頭看去,心中想:這鈴鐺太多,果然是擾人修行,吵吵嚷嚷,總落不到實處去。

五水道長跨過門檻,被三水迎著在偏殿坐下。

他見佛不拜,只將目光在章予身上上上下下掃過好幾次。

奇了怪了,他皺起眉頭,這章予如今模樣,倒果然是身中劇毒。

這毒難解,痛起來又燒心蝕骨,三水素來宅心仁厚,和章予關系又十分要好,竟會下這樣力道的毒藥。

縱然多疑如他,此時也拿不準三水的態度了。

不過這樣也好,與三水常常待在一起的幾人中,那叫無塵的,劍術平平,還吊兒郎當的,不堪大用。

至於萬言和蕭祚,雖功力深厚,內力充盈,碰上自己,也如同螻蟻一般,不過是彈指一揮便會敗下陣來。

三水的話,叫雲斂去應付便足以了。

這諸多人之中,他唯一看不穿功法也摸不透底細的,唯有章予一人而已。

如今章予中了這樣重的毒,也算是廢了,恐怕連行動都不能自如。

正好,無論他們有什麽目的,也該算一算他們幾人擅闖藏書閣的事情了。

思及此,五水道長笑瞇瞇地對三水道:“三水,你要見我,何必還要找陛下說呢,五泉山哪有將你拒之門外的道理。”

三水微微躬身:“只怕道長雖然不計前嫌,山中毒霧卻要讓我苦惱。”

五水道長依舊笑呵呵,“縱然如此,又何必給昔日友人下這樣重的毒啊。”

他眉頭蹙著,十分惋惜的樣子,面容和那日高高坐著的蕭祈重合起來。

他這樣說著,似乎在埋怨著三水,言語之間,卻未曾說過給章予解毒一事,心口不一,又道貌岸然,叫章予直想發笑。

五水嘆一口氣,又轉向她道:“小章予,我素來頗為欣賞你。可惜,著實可惜。”

三水垂首應道:“師父慈悲,只是這人心術不正,師父不必與她多費口舌。”

她上前一步,切回正題,“今日要拜師,弟子準備了拜師茶,還望師父能諒弟子年少無知,將弟子重納門下。”

五水道長擺擺手道:“不過小事,若是你跟隨我潛心修習,你父親的毒,我自然會解。”

三水狀似驚喜地擡起頭來,情真意切地問道:“師父此言當真?那徒兒真是萬死莫辭。”

說著,她便要從身後僧人處要過茶盞,要給五水道長倒茶。

五水道長卻擺手止她,笑道:“這拜師禮,為師也惦記著,連杯與茶,都一並帶來了。今日,便飲為師的茶吧。”

章予靜默看著,只見雲斂打開包袱,從包袱之中掏出茶杯與茶壺來。

三水只怔楞片刻,便從善如流:“師父厚愛,弟子豈敢不從。”

她起身,接過雲斂手中那壺茶來,又雙手將一盞茶奉至五水道長面前。

五水道長接過,卻未就口。

“小章予,”他將茶盞放在身旁案上,“中了這樣的毒,想必口渴難耐,不如先飲一口潤潤喉。”

聽到這話,章予還沒做什麽反應,就見三水霍然起身:“師父!這是弟子奉與您的拜師茶,豈能讓她先飲?”

五水道長瞇起眼睛,盯著三水,叫三水心中也有些發毛。

如此片刻,三水只好又坐下,“師父仁慈,弟子只是看不慣師父這樣偏愛於她。”

五水道長不言語,只一揮手,那茶盞便落到章予手中,章予看那茶水晃晃悠悠,終於擡起頭來,露出被墨發遮了大半的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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