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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影下戲中戲,你方唱罷我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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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影下戲中戲,你方唱罷我登場

“你怎麽在這裏?”

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喊自己,章予回頭去看,是三水。

她滿頭都是汗,扶著膝蓋喘著氣。

章予走上前一步,伸手將她額上汗珠抹去了,笑問她:“沒有以為我掉坑裏了嗎?”

她拍開章予的手,並不好氣:“你不會自己用鬼蹤步從坑裏跳出來嗎?”

章予這回真的被逗笑了,在她滿是責備的眼神中笑了許久,才直起腰來拉著她的手道歉:“我這回不知怎麽解釋,下回定提前告訴你。”

三水並不接納她的道歉,反問她:“那你說說,你大晚上出來,是為了什麽?”

章予只道:“你來正好,有一場戲,得你來演。”

皇帝乘輿剛剛就到了山腳,眾僧已經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

章予在山上樹後面看,從這個位置,正好對著大雄寶殿的後面,大殿前後開門,佛祖背對著她,睥睨眾生。

殿前香煙緲緲地飄成霧,香火味就在鼻端繞。

鮮花、瓜果,擺上盤,供佛祖。

只是霧非霧,花非花。

虔誠如此,心願如此,日日禱告,方能超度。

可超度是太渺茫的願望,佛祖在九重天。

故而今日這眾生不跪佛,跪天地之間更能叫人掉腦袋的其他。

這“其他”穿熾黃的龍袍,從轎子上被扶下來,腳未踏在地上,先合十了雙手,向著佛祖拜了一拜。

章予遠遠看著,只覺他形容菩薩似的。

玉面如盤,雙眉舒朗,額頭開闊,一只懸膽鼻。見眾僧跪下來,他竟也跪下來。

黃袍子,繡龍紋,沾上了剛下過雨的泥土。

他一點不疼惜,伸出手來,將為首的僧人扶起來,又側頭對滿院跪著的人說:“朕不過平常禮佛,都請起吧,只把朕當尋常香客就是。”

“若真要人當他尋常香客,不穿龍袍就是了。”章予站在山上樹後面,看這場面,實在忍不住要吐槽。

耳後有聲音附和著:“就是啊,估計就是裝裝樣子。”

章予嚇一跳,跳起來向後看,還能是誰呢,不過就是無塵。

她撫著心臟對無塵道:“看熱鬧看得好盡興,要不要給你上瓜子?”

無塵擺擺手:“這才到哪裏,聽說一會兒你和三水有場大戲演,我期待得很。”

章予向下看,那黃袍子步子一跨,邁進殿中了。

佛身太高大,章予看不見他了,只能看到他身後的一排排和尚又跟著跪下來。

他跪軟墊子,和尚們跪泥土地。

一叩首,無極洞,血漿迸濺石柱上,跌落下,如何生?二叩首,承桓中,斑斑墨竹昭昭星,玉紋合,恨相逢。

再叩首,噬心蠱,冤冤相報無盡頭,家宅院,火三更。

問平生罪孽,可盡消否?

章予看了半晌,不再看了,回頭對無塵說:“要唱戲,看客先得買座。”

無塵便問:“如何叫看客買座?”

——不信佛家,亦可拜佛嗎?

這蕭祈放任諸葛歌除道士,殺佛僧,在宮中又是布陣又是煉丹,只把我不信佛寫在臉上。

往年祭祀,都不來南安寺拜佛家,只令諸葛歌主持大局。

如此一人,為何來南安寺拜佛。

恐怕只因,他已查明,心頭大患,此時此刻在佛寺中。

如何除他,迫不得已,又不會臟了自己的手呢?反而給自己大義滅親的好名聲。

先約他到菩提樹下,再給自己上一杯菩提樹葉茶。但自己是定然不會喝的,做做樣子先將茶遞給侍奉在身邊的掌官。

因那菩提茶葉,本是劇毒。

章予昨天初見,便心中生疑,因此撿了那葉子回去,給三水看。

三水將葉子翻來覆去瞧過,對章予道:“你看這葉子,葉脈似銀,葉根青綠,葉面先黃,顯然是從菩提根部就中了毒。”

章予暗罵一聲,道:“佛家千年的菩提樹,竟是給他們做戲的。佛祖們都在各殿中坐著,也玩這樣的把戲。”

這邊掌官受寵若驚,接過來連聲謝恩。

一口下肚,人間八苦在眼前過一遍,嘭得一聲,倒在地上。

侍衛持劍上來,將皇帝團團圍住。住持撲通跪下,大喊冤枉。

那還有誰會給這菩提樹下毒?有目擊者,被架到皇帝面前:“我親眼見到,昨日新住進來幾個住客中,有一穿著藍氅的貴公子,在菩提樹下站了一夜。”

演到這裏,本是要傳喚昨日在菩提樹下之人了。

卻見三水將刀架在脖子上,推開了一眾人走進來。

皇帝驚起,明知故問:“你是何人?”

他後退一步,連聲叫侍衛護駕,只怕腦海中已看見圖窮匕見,自己繞著柱子跑。

王負劍!王負劍!

他慌張得要拔刀,三水先在那跪著的住持後面跪下來。

“陛下,臣女苗妙渺,有冤相告。”

蕭祈顯然怔楞住了,好半晌才說:“你有什麽冤情?”

斷句不在句末,卻在“你”上。顯然他認識三水,如此才覺得出乎意料。

因而他盡管沒拔刀,也沒讓侍衛退下去,還是讓刀劍隔在自己與三水之間,如此他才能安心。

三水擠出眼淚來,淚痕糊了滿臉,順著下頜啪嗒啪嗒得向下掉。

她向皇帝磕了三個響頭,泣不成聲:“我被有心之人挑撥,自請與五水道長斷了師徒情分。等回了武安,方知是幼時玩伴看我武功高出她許多,嫉恨極了,故意挑唆。”

蕭祈顯然是不信的,“她如何挑撥?”

三水抹著眼淚道:“她說什麽五水道長要用我去煉傀儡,說自己在五泉山看見了我們苗家的人,形容淒慘,已被五水道長煉制成了傀儡,意志全無,半死不活的。”

蕭祈又問:“那你如何得知她騙你呢?”

三水艱澀道:“前幾日我同她一道回了武安,正巧遇見那傀儡的母親,我便同她道節哀,誰知她問我,我家中人都好,你節的是哪門子哀?語氣慍怒,不似作假。”

聽到這裏,蕭祈有了些興趣,坦然坐到位子上,示意三水繼續說。

三水道:“我便將那好友所見從實道來,誰料她說,我孩子昨日才給我寄了信,不過是出門行醫,活得好好的。”

說著,三水從懷中掏出信件來,下官接了,遞給蕭祈。

蕭祈看了許久,目光尤其在落款處長長停留,才問三水:“你說這假傀儡,叫什麽?”

三水接道:“是叫苗篌。”

蕭祈聽了,卻笑出聲來,三水不明所以地擡頭望,手握著,指尖要嵌進皮肉裏。

只聽蕭祈喃喃道:“原叫苗篌,”他冷哼一聲,不知為何又換上怒容,“殺她之人,不過這等我初次聽聞姓名的無名小卒。”

三水實在是懵懵懂懂,小心去問:“殺她之人,她是何人?”

蕭祈方才的怒容又瞬間平和下來,換上剛剛禮佛時候的慈眉善目,也不答話,反而善解人意般循循問三水:“她雖騙你,可是我聽聞你們多年情義,怎至於反目成仇,要到朕面前伸冤啊?”

三水早料到他會這樣問,故而義憤填膺道:“再好的友人,又哪有父親的命重要?她如此妒忌我,今日只是讓我沒了師父,來日說不定還要叫我家破人亡。我可是聽說,她母父不忠陛下,有愧大啟,已經死在火災中了。”

蕭祈面露哀色,竟還說道:“果然是武安城主之女,武安城主章明,本是武藝過人,誰料竟心存異心,朕本念他鎮守武安多年,剛派人去只是撤他官職,竟起了這樣一場大火。”

他說著,擡手去擦眼睛,似要抹去那根本不存在的淚滴。

周圍下官紛紛動容,稱他仁慈之心,又罵武安城主死有餘辜。

蕭祈聽了這樣一番奉承,聽過才道:“寺廟之中,諸位莫為了我造下口孽。”

三水心中冷哼,面上卻不顯,二人在這佛寺之中爭當名角,你方唱罷我登場。

那住持卻心中生疑,分明昨日還看他們幾人互相攙扶,相依為命,那武安城主分明也還活著。

他正要張口告狀,欲為自己邀些功勞,剛動了一下膝蓋,忽然身後一柄短針飛來。

他只來得及悶哼一聲,就被定在原地,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剩下眼珠還能轉,斜後看去,三水依舊流淚不止,神色哀慟。

罷了罷了,這樣事不關己的紛爭之中,果然還是保命要緊。

住持在心中念一聲阿彌陀佛,垂下眼了。

三水擡頭看蕭祈神色,看他滿臉狐疑,縱使裝得菩薩心腸,也沒有真為三水伸冤的打算。

三水知他多疑,這樣的獨角戲顯然是無法叫這少年帝王信服。

故而三水又一哀嚎,誠心誠意地向蕭祈道:“陛下,我已擒拿這罪臣之女,如今獻給陛下,陛下要殺要剮都是,只求陛下讓我能面見五水道長,重修師徒情分。”

說著,她拍一拍手,只見客寮門又開,幾名侍衛押著一個少女,推推搡搡將她趕進來。

蕭祈定睛一看,這少女烏發披散,臉上身上盡是青紫,尤其是昔日一張巧嘴,此時紫中發黑,顯然是中毒已深。

蕭祈如何不認識他,此人在無極洞便壞他好事,又常常跟在自己好哥哥的身邊,為他出謀劃策,致使自己幾次三番險些就能捉拿蕭祚,最後又無疾而終。

這已是神志不清、雙眼無神,如何看都是一副病骨頭的女子,正是武安城城主之女,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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