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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月下跪星霜,鈴絲一脈叩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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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月下跪星霜,鈴絲一脈叩晨光

石頭魚,菩提樹,到了方丈,尋得住持。

住持有善心,比客棧的老板都熱情寫,叫他們只管住下,不必拘泥。

他還道:“你們來得正巧,只剩這一間廂房了。”

章予不解了,回頭看山下屋房,分明門戶大開、空空蕩蕩,“我看這裏還有許多間房啊,怎麽說是最後一間了?”

住持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施主有所不知,前幾日劉掌官特地過來訂下了數間廂房,當朝聖上,明日就要來祈佛。”

“當朝聖上?”章予和蕭祚對視一眼,“他為何好端端的,要來祈福呢?”

住持念一聲“阿彌陀佛”:“聖上的意思,貧僧哪敢揣測呢。”

章予看他低眉垂目,心中還有疑問:“既然聖上要來,莫不是應該將這寺廟中無關之人都清走。怎麽還允許我們住下?”

住持依舊笑瞇瞇:“寺廟之中,有天道綱常,亦有眾生平等。”

恰菩提葉落,章予目光不禁隨著那落葉晃晃悠悠,看樹下積水,菩提葉落上去,水濺幾滴,一葉扁舟。

住持也擡頭看一眼菩提樹,接著轉身伸手道:“幾位跟我來吧,我引大家去住處。”

章予沒擡腳,反而彎下腰,將菩提葉撿起來。

葉上露珠,啪嗒一聲,滾落下來,葉脈灰白,章予對著雨後陽光看,只覺似霜似銀。

她喊住住持:“這菩提樹,可是寺中鎮寺之寶?”

住持回頭,目光在她手中菩提葉上稍作停頓,轉而耐心道:“施主是對這菩提葉感興趣?這樹生長千年,自然是鎮寺之寶。”

章予自小只聽聞過這菩提樹,背過些“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的句子,見這菩提樹,她難免新奇,因而又道:“兒時家中醫師說過,菩提樹葉泡茶大有功效,不知我可否有幸嘗嘗?”

住持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怔楞一下才道:“過幾日聖上親臨,便有師父泡這菩提茶了。”

章予將那葉子握在手心,摩挲一番,笑道:“那我們有口福了。”

住持也笑:“是啊,施主和這菩提樹有緣分。”

章予隨住持去住處時候,未曾想到,這棵菩提樹,她白天看過,晚上也看。

涼風襲襲,她衣衫薄,風一吹,讓她直打寒顫,只好抱著雙臂咬著牙關。

如此站了許久,依然沒有等到任何人,只讓她覺得今夜過去,她必要又大病一場。

她嘆一口氣,自我安慰:如此也好,躺在床上,不管什麽勞什子皇帝。

高燒還好,唯有鼻子堵心煩,喘不過氣就睡不著,睡不著會頭暈,頭暈惡心了,又纏纏綿綿的,叫人腦袋中飄小舟,小舟飄在無邊無際的海上,海浪打,就要後退,永遠走不到盡頭。

今夜正是如此,她翹首以盼著,卻不知道到底何處是盡頭。

說不定沒人來,只是誆人來,只要人來了,目的就達成了。

但是章予就是直覺,一定有人來,且正是她要等的那個人來。

今夜約子時,有人叩響房門,章予離得近,去開了門,但不見任何人影。

四下靜謐,只有樹葉和鈴鐺響。

她低頭,發現門口土地裏插著一柄菩提枝,下面訂著一張紙條。

撿起來,打開看,字跡歪七扭八,像用非慣用手寫的,“今夜子時,菩提樹下,我知道你親生娘親是誰。”

章予盯著這紙條看了半晌,跨出門檻了,又反手將門合上。

吱呀一聲——屋裏三水問她:“你去做什麽?”

她頭也不回地編瞎話:“去解手。”

如今應該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三水不會以為她掉下去了,要找繩子救她吧。

章予想想這畫面,又打一寒顫,好像真的有點惡心了。

正思忖怎麽把這樣的畫面移出腦海去,聽到了腳踩枯枝殘葉聲音,章予擡頭去看,涼薄月色之下,一陣風起,柳絮似雪,斯人也似雪。

她看著他走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不喚他。

倒是他先問她:“怎麽是你?”

章予笑著回答他:“我也好奇,我親生娘親會是誰呢?”話說出來,才發現這涼天氣叫她聲音打顫,氣勢都弱了許多。

“你哪有別的親生娘親。”來人反問她。

“是啊,”章予故意說,“玄只阿師又怎麽知道我親生娘親是誰。”

玄只沈默良久,才輕笑一聲,長嘆一口氣道:“罷了,是你的話,效果也是一樣的。”

果然,只是要約人到這菩提樹下,來日安上下毒的名頭,將他們困在寺內就是了。

章予扯起微笑來,“是啊,對你和蕭祈而言,效果也是一樣的,對我而言,卻是大有不同。”

玄只擺手道:“莫要汙蔑我,我和那個小皇帝不是一夥的,今夜約你的也不是我,只是我直覺會在這裏遇到誰,便來了。"

章予被這冷風吹得不耐了,不願再陪他打太極,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來,將玄只嚇一跳。

他下意識要扶她,又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手僵在遠處,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我今日來,想問阿師討一樣東西。”章予跪在原地不起來,神色誠懇得有些肅然了。

他皺眉頭,“我有什麽東西可以給你呢?”

章予也說不上來,她其實是在打賭,賭玄只在整個局中的位置,賭他還有壓箱底的寶貝,賭她於他而言,有些用處。

因而她只說:“請阿師不吝賜教。”

過去在家中,與那少年一戰,她雖將會的功法都練了個十成,卻並不足夠。

她看得出,若是對方身形也夠快,或是讓她近不得身,她便拿對方無計可施。

玉石俱焚固然可以出奇制勝,可是她不過小命一條,再不惜命,又能拼命幾次。

如今前路迷霧重重,眼前就有蓄勢待發的危機。

她必要抓住她所能抓住的一切,賭上些她不需要的,或是她生來就有的,

去換取她需要的,她後天要學成的。

若她果然如許多人所說的那樣天賦異稟,那她就要承擔比平常人更多的使命才行。

功法、秘籍,她凡能得到,就要學會;凡能學會,就要用到爐火純青、舉世無雙,用到敵人聞風喪膽,用到天下盡在指掌之間。

玄只對上她的眼睛,看了許久,菩提樹葉落了一院子,幾乎將他鞋履埋沒。

他還未說話,先走來一只玄貓。這玄貓剛剛就在院墻上站著,豎著尾巴看這邊。

如今終於跳下來了,在這菩提樹葉堆中嗅聞一番,似乎聞到什麽臟東西,生物有靈,自會保命。這玄貓後退一步,又跳開了。

玄只不管那玄貓,總算開口問她:“你白天說你無所求,你所求的,果然只有海晏河清、安居樂業嗎?”

章予信誓旦旦:“我別無他求。”

玄只又問她:“那若是至親好友的性命,也不值得你求一求嗎?”

他一直盯著她眼睛,似乎只信任她的眼睛,其他一切的五官都是會騙人的,唯有眼睛不會。

章予的眼睛格外如此,看進去,就恍惚能看到心尖上赤紅的鮮血,不落不化,如日中天。

“並非不值得,”她擡著頭,脖子有些僵硬,“只是不由佛。”

“那由誰呢?”

“由我。”

“若是由不得你呢?”

“今日我若能討到些什麽,便由我了。”

他聽了這話,拊掌大笑起來,章予沒跟著他笑,只依舊跪著,在他笑過之後問他:“我能討到什麽呢?”

他想了良久,章予心想,當初我決意離家出走都沒有這麽久。

實在寒冷,她目無綱紀地催促:“我病還未好,阿師想快些吧。”

玄只終於道:“我想到了。”

說著,他在懷中掏出一個鈴鐺來。

這鈴鐺在寺廟中隨處可見,章予進寺廟時候都想,這滿寺院的鈴鐺,也太吵了一些,這些和尚莫不是練就了閉耳神功。

如今看他遞出這個鈴鐺,章予多少還是有些意外。

從他手中接過來,章予只覺得沈甸甸、金燦燦。

她將這鈴鐺上下左右細細看過,實在沒看出和市面上買的鈴鐺有何不同。

他一直看她擺弄鈴鐺,也不指導她,逼得她問玄只:“這鈴鐺有什麽作用?”

玄只這才將鈴鐺翻轉過來,從其中掏出一枚銅錢來,這銅錢長得也與市面上的銅錢實在沒有不同,章予都覺得玄只在耍她了。

她正要責問,忽然看到這個東西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章予定睛看,才發現那銅錢和鈴鐺上,連著一根極細的銀絲。

那銀絲堅韌,若勒緊皮肉,頃刻見血,若束縛他人,掙脫不開。

玄只把那銅錢遞過來,又給她一個轉經筒,再賜她一本書。

將這些給她,他就轉身不再看她,只道,“我想了許久,這門功法,你當下應該最喜歡。”

章予將那書翻開看,一目十行,看過了,便了然。

她向他長長地叩首,他不叫她站起來,反而有感而發般:“你確實該跪我。”

說完這話,他側過頭來,再看她一眼,拂衣而去。

紅日初升,萬物陷落。

章予終於擡頭,原來談話之間,一夜已經過去。

長夜,她在長夜拜了蕭祚、拜了殷子夜,如今再拜一個玄只,從此之後,她再也不要過長夜。

紅日之下,輿至山門。眾僧跪下,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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