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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雨倦客叩寺門,香暖燼寒舊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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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雨倦客叩寺門,香暖燼寒舊僧人

章予始終暈暈乎乎,雨絲頗涼,蕭祚扯了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

只可惜雨滲透萬物,哪是一件衣服能夠阻擋的。

章予只覺他背上溫熱,又滾著雨珠,熱些冷些,交替往覆。

她撐著勁兒和蕭祚聊天:“好久不見你用輕功了,甚是懷念。”

蕭祚道:“我最不必教你的就是輕功。”

章予戳他臉,問他:“那應該教我什麽呢?”

他又道:“應該教你將生死看得重些。”

章予雖看不清他神情,卻覺得他咬牙切齒,聲音被雨絲沁得微寒。

章予便笑起來:“你自己都不會的東西,如何教會我。”

蕭祚不言語了,章予就也不言語,只把頭埋在他頸窩。久了覺得無聊,就秉著呼吸,叫蕭祚嚇得回頭要看她,又長呼一口氣,盡數呼在他脖頸。

蕭祚這下似乎比以為章予死了還要緊張,渾身打了一顫。

章予就不逗他了。

三水指著遠處的寺廟道:“到了,這便是最近的寺廟了。”

起初幾人挨家挨戶問了許久,蕭祚嫌黑店不安全,明碼標價的客棧又要他們身份,要回萬暮城去,又聞皇家已經派兵來,說是幫忙鎮守邊疆,實則是在萬暮城安了眼。

有沿途賣紫藤花的婆婆,看他們幾乎一人背一個病人,連帶只有12歲的娃娃都要背個面色慘白的病人,給他們指明路:“近處有個寺廟,名喚南安寺,在武安與霄安之間,住持頗為心善,你們去借住,定然不趕你們出來。”

章予看她滿攤子紫藤,水順著布做的棚子流,“婆婆,怎麽大雨天賣紫藤?”

婆婆嘆道:“誒呦,生意不好哦,家中小娃要吃飯的。”

章予看那紫藤,又看蕭祚側臉,他滿臉都是水,睫毛上掛水珠,章予替他抹一把臉,指著婆婆的紫藤,去掏蕭祚的腰包:“婆婆,給我包幾束紫藤花吧。”

蕭祚也不攔章予的手,只問章予:“你要紫藤花做什麽?”

章予不答,去接婆婆笑瞇瞇遞過來的紫藤花,折了一柄,別在蕭祚耳後,又將剩下的給三水:“這紫藤花能活血殺蟲,你或許有用。”

蕭祚偏過頭來問章予:“怎麽給我別紫藤花?”

章予又撥弄幾下紫藤花,將它別緊些:“我夢見我去了桃花源,桃花源中沒有桃花,卻盡是垂下來的紫藤。”

蕭祚笑:“那便叫紫藤花源了。你怎會做這樣的夢?"

怎會做這樣的夢呢?章予答:“因為你送了一場紫藤雨吧。”

蕭祚還不明所以,又要追問,章予卻不許:“那我們快些啟程,去南安寺中吧。”

先有南安寺,再有南安城。

這寺廟雖依山而建,卻實在氣勢恢宏,蕭祚道這是皇家祭祀所用寺院,傳說最為靈驗,他也來過,只是只來過一次,前擁後簇,行色匆匆。

章予道:“那你以後常來些。”

此時已經不下雨了,唯有寺前古樹,還順著葉子淋下來些雨珠。

那雨珠正好砸在蕭祚的頭上,順著他鼻梁滑下來,在他鼻頭處停住,積水,接著啪嗒一聲滴下來。

蕭祚看著章予,她面色因春寒而慘白,要結霜似的,卻又有血色,唯唇與腮紅。

他擡頭將鼻尖的水痕抹去了,又抹在章予的唇上,章予下意識後退一步,伸舌頭舔嘴唇。

再擡頭看他,他已經背過身去,章予順著他視線看,只看他長長久久地盯著南安寺的牌匾,章予便也湊過去看。

這題字之人書法定然很好,寫行草,一氣呵成,飄逸灑脫。

都說好的書法能從筆觸中看出寫者的情緒來,之前章予並不懂得,此時看了這字才懂。

因為連帶她都看出,題字之時,這人是何等春風得意、快意盡興。

可惜章予看不懂,指著牌匾問蕭祚:“這落款處是誰?”

蕭祚背手而立,凝眸看了許久,才回章予:“蕭熾。”

蕭熾?那不是蕭祚之前的師父。

“你不是說他一直郁郁不得志,怎麽能寫出這樣的字來。”

蕭祚道:“他再落魄,都是做過太子,險些要做皇帝的。”

章予怕戳他傷心處,就只接說:“這字寫得果然很好。”

蕭祚卻回身來,也不說些什麽,就只是看章予。

看得久了,叫章予心裏發毛,她佯裝不耐,對上蕭祚視線,叉腰問他:“盯我做什麽。”

他才說道:“若之後,你常來,我便來。”

章予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又回到最初的話題去。

見他神色鄭重,卻又悲切,章予只當這古寺太森然,讓人不由起肅穆心。

“我怎會常來,我...”

章予話說一半,又頓住了,她又如何知道自己之後在何處呢,又怎能打包票說自己會來呢。

可她卻說不出掃興的話了,這時候雨珠又正正好好砸她頭上,順著她眼前碎發墜進眼睛裏。

眼前水霧,章予許諾言:“若你約我,我就常來。”

只是都說眼見為實,此時章予眼前茫茫一片,叫她也說不好,是立了誓,還是做了夢。

蕭祚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先章予一步,跨過門檻,進了寺中。

章予跟著他也跑進去,短短幾步就叫章予氣喘籲籲,幸而春寒料峭,章予周身已不再燒得疼。

擡頭望,面前是大門洞開的大雄寶殿。

殿前香爐,點幾束香,香灰厚重,香火煙霧綿綿飄。

門上掛鈴鐺,殿上屋檐掛鈴鐺,他們踏進門的時候,正好一陣風起,鈴鐺晃,滿寺響。

門口掃地僧便擡起頭來,風起吹落花,滿院飄柳絮。

他似乎站在塵卷風正中,因而花圍著他飄,他看他們,不看花,看了好半晌,才問道:“施主從何而來?”

章予立刻認出他來:“你是我們在武林大會時候,遇到的那個只要寶盒的和尚?”

那和尚也認出章予了,大笑道:“原來是你們,真是有緣分。”

章予恭敬道:“那日匆忙,沒問阿師姓名?”

和尚道:“哪有姓名,法號玄只。”

章予鞠一躬:“玄只阿師,我們幾人老弱病殘、風餐露宿,實在沒地方住,不知阿師可否收留?”

和尚指一指手中的掃帚,“我只是掃地閑僧,此等事情,還得問住持。”

章予問道:“住持何處?”

和尚答:“向深處走,過了石魚,方丈之中。”

章予忙合實掌心:“多謝阿師。”

說罷,章予扯著蕭祚和三水就要離開。

剛邁出步,那和尚卻喊住章予,單手立著,向章予施禮:“小施主,不在這大雄寶殿前拜上一拜嗎?此寺最為靈驗,保你心想事成。”

章予後撤一步,看這大雄寶殿。佛像莊嚴,金身所塑,約莫三層樓高,眉目低垂,普度眾生。

章予問和尚:“不信佛家,亦可拜佛嗎?”

和尚笑道:“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

章予沒太聽懂,但總歸是可以的意思。

她正要回頭問眾人要不要拜一拜,卻聽蕭祚在背後,忽向那和尚發問:“阿師祈求多年,可曾了遂心願?”

章予悄悄拽他衣袖,覺得他有些冒犯。

和尚卻絲毫沒有慍怒之色,反而笑意更深,他轉身望佛祖眼睛,擲下掃把,雙手合十,只念佛號:“阿彌陀佛。”

章予趁和尚不看,湊到蕭祚耳邊說:“你怎麽能問這樣冒犯的問題?"

蕭祚不知為何一反常態攬住章予肩膀,將章予半圈在懷中,對那和尚道:“那我所求,皆能成嗎?”

和尚目光在蕭祚手上停了一瞬,似乎果真深思一番,因而良久才答:“若你心誠,便能成就。”

蕭祚聽這和尚話,卻好像比跪下拜佛還寬慰些:“阿師這樣說,我就拜一拜吧。”

和尚笑呵呵,步伐頗為輕快地向廂房去,取了數十支香來,給在場幾人各發數支。

又退一步,讓出大雄寶殿正前來。

無塵先一步去香爐點火,三水跟隨他也前去。

萬言似乎想了一想,才邁步去,踮著腳夠火苗。

章予母父二人對視一眼,也緩慢跟上,點燃了香。

蕭祚最後一個去點,他閉著眼,口中默念著什麽,章予看不懂,轉頭時候,恍惚間看到那和尚盯著他,面無表情的,好像在觀察什麽。

章予心中想,不會是蕭祚之前來祭拜,被這和尚認出來了吧。

這可不妙,出家人不打誑語,若是蕭祈有天來了,問蕭祚下落,這和尚只能盡數告知。

章予正欲給他起個別名,再張口喚他,還沒想好叫蕭建國還是什麽別的,就聽那和尚忽然對章予說:“小施主,怎麽不去燃香?”

章予實話實說:“不知燃了香,求什麽。”

和尚道:“出行一趟,為了什麽,就求什麽。”

章予依舊茫然:“可天下海晏河清,黎民安居樂業,不本就佛祖所求嗎,何須我再求呢?”

和尚盯著章予眼睛,又低頭去看章予被火焰燒傷的皮膚。

章予等他回答,等了許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你既覺無所求,便為這‘無所求’上一炷香吧。”

章予更為不解:“阿師這是何意?”

和尚拾起掃帚,用掃帚尾點章予被燒傷的小腿,說些章予聽不懂的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煙為火因,火為人臂。”

他念一聲佛號,再一揮帚,塵風又起,落花繞章予而旋,章予低頭去看,便聽見他說:

“燃了這香,再拜了佛,便知傷你渡你,本是同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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