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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心初通芥蒂消,孤墻乍現殘魂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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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心初通芥蒂消,孤墻乍現殘魂啼

聽完吳裕的敘述,章予和蕭祚默默走出房間,決定去尋找那位看門的小菊姑娘。夕陽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空氣中彌漫著有點腐爛的朽木味道。

蕭祚在一旁看章予的神色,她眉頭緊鎖,手指捏著下巴,一下一下地摩挲,深思熟慮的樣子。

蕭祚躊躇許久,終於還是開口道:“他說的那位刑丞女兒,我認識。前幾天在刑司門口,我碰到過她,她叫孫鈺妍,是當朝皇後。”他語氣很克制,生怕自己說出什麽帶有感情色彩的話來,“她也跟我提了這事,說是她勸那刀門弟子直接去面聖的。”

章予轉過頭看他,很自然地露出讚許的神色:“明明知道這麽做可能會給她父親添麻煩,還願意幫一個陌生人。鈺妍姐姐真是個好心人。”

蕭祚沈默了一會兒,才把視線移到章予臉上。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冷淡:“你把她想得太簡單了。孫鈺妍這個人心裏裝著的從來都是權力和家族利益。”

章予眨了眨眼,對他語氣裏的疏遠和否定有點意外,但還是試著說:“話也不能這麽說吧。她不過二十有餘的年紀,就要在皇宮和家族之間周旋,擔子肯定很重。能在這種處境下站穩,甚至兩朝都是皇後,不管怎麽說,這份本事和堅韌,挺讓人佩服的。”她說得很坦誠,是真心佩服。

“你...你知道我和她有過婚約?”蕭祚話語有些梗塞,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說出話來帶著些期盼,“那你不會覺得有點...畢竟她和我有過婚約。”

這話問得有點突然,蕭祚支支吾吾的,讓章予有些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麽。

她擺擺手,神情很豁達,甚至有點調侃:“這有什麽關系?按你的年紀和家世,要是從來沒議過親才奇怪呢。就算你現在告訴我,你在哪個地方有個孩子,我大概也不會太驚訝。何況只是一樁有名無實、早就過去的婚約。”她眼睛彎彎的,帶著促狹,“這年頭,誰身上還沒幾樁說不清的舊約啊?”

“我沒有孩子,我們也沒有行過夫妻之實。”蕭祚立刻否認,語氣有點急,耳根好像有點發紅。但他馬上抓住她話裏新的關鍵詞,目光轉回來緊緊盯著她,“等等,你剛才說‘誰身上還沒幾樁舊約’?你也有過婚約?”

“哎呀,也不算正式的婚約啦。”章予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都是以前在武安城當大小姐時候惹的麻煩。家裏長輩介紹,倒也見過幾家公子。可我實在沒興趣,不是想辦法推了,就是硬著頭皮去見,結果……”

她聳聳肩,模仿起那些人的語氣,“‘章姑娘性子太直,不夠溫柔’,‘我們要找的是能安心待在家裏、輔佐夫君的淑女,不是需要人小心伺候的大小姐’,諸如此類,煩得很。”

說著說著,她眼睛亮起來,好像回到了當時和人爭論的場景:“我哪聽得進這些?當場就跟他們講道理,說他們眼界窄,還拿話本裏的巾幗笑話他們古板。他們說不過我,就臉紅脖子粗地強辯,最後當然不歡而散。”說完,她吐吐舌頭,攤攤手,儼然是贏家姿態。

蕭祚看著她神采飛揚的側臉,也跟著笑起來。

草木搖落,樹葉作響,萬物寂靜,應是風動。

又拐過一個彎,章予和蕭祚找到了那位目擊官服者的弟子小菊。小菊躺在後堂角落,此刻正睜著眼望著屋頂,眼神有些空洞。

“小菊姑娘,打擾你了。我們想再問問你,那天你看到的穿官服的人,究竟是什麽樣子?”章予蹲在她鋪位邊,聲音放得很柔。

小菊眼珠慢慢轉向她,她說話語速很快,談吐也不是很清晰,章予認真聽著,大概總結出來關鍵信息:官服是深紫色的,領口和袖口有暗色的邊。衣服下擺好像有金色線繡的星紋,一閃一閃的”

“那人是男是女?身高體態如何?”蕭祚問。

“是個女子。”小菊很肯定地說,“不高,瘦瘦的,走起路來很快,腳步很輕,像飄過去一樣。她低著頭,披風裹著,我沒看清臉,但肯定是女子。”

身形瘦小,步履輕快的女子。

“除此之外呢?”章予又問,將線索記錄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她剛剛用鬼蹤步回去取來的,“她手裏拿著東西嗎?”

離開後堂,章予眉頭依舊輕輕蹙著,她放慢腳步,與身旁的蕭祚低語:“那深紫色帶星紋的官服,是否確是欽天監的規制?”

“朝中著深紫官服的官員確有不少,”蕭祚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但官服之上繡有星紋樣式的,唯有欽天監所屬。”

章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目光卻投向遠處逐漸被暮霭吞沒的屋檐輪廓。穿著星紋官服的模糊身影、貨真價實的朝廷令牌、深藏柱中的詭異畫紙、山莊裏彌漫的病氣與恐懼...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不停地浮現,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諸葛歌,可是章予無論如何都無法拼湊出一張完整的圖。

晚風穿過空蕩的庭院,也卷走了白日裏最後一縷浮囂。藍色的燈籠次第亮起,黯淡的光暈在石板地上微微晃動,天地像是冒著鬼火,藍色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無塵在山莊中四處飄著,四下裏一片蕭條。原本該是賞景納涼的亭子,如今石凳石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連雕花的欄桿都顯得黯淡無光。

莊子一角竟還有個不小的池塘,只是水色渾濁,漂著一層厚厚的綠蘚,池邊石縫裏雜草叢生,一看便知久未打理。

無塵湊近去看,卻見池中幾尾錦鯉卻異常鮮活,時而透過綠蘚鉆出水面,又飛快地轉身擺尾,隱匿於池塘之中。

無塵瞧著那幾尾魚,挑了挑眉,心想這倒有趣,這些赤橙色的錦鯉與這滿園病氣沈沈的景象格格不入,似乎自成一方不受侵擾的小天地。

他收回視線,繼續自己的探查。

依著尋常話本裏的路子,這種地方若有人暗中往來,腳印該是個要緊線索。他便彎下腰,耐著性子將墻角、小徑邊緣那些長得過盛的雜草一叢叢撥開查看。

可惜,除了被夜露浸得濕乎乎、顏色深暗的粘稠泥土,無塵什麽也沒發現。那泥還頗為惱人,幾次蹭在他褲腳上,留下深色的濕痕,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這種無用功,直起身活動發酸的腰背時,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飄了過來。

那聲音喑啞、低沈,斷斷續續,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緊貼在耳邊呢喃。

仔細聽,依稀能辨出是在呼喊什麽,可音節破碎扭曲,非但聽不真切,反而透著一股子鉆進骨縫裏的陰寒,讓人頭皮發麻。

無塵動作一頓,側耳細聽。他心裏嘀咕:幸好我是個鬼,鬼是不會嚇唬鬼的。這般想著,那點因詭異聲響而生的忐忑漸漸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好奇。

他循著那細微嘶啞的聲音來源走去。穿過幾乎被野草淹沒的碎石小徑,撥開幾掛枯萎糾纏的藤蔓,眼前是一堵格外高大的灰墻。墻皮剝落得厲害,裸露的磚石顏色深沈,墻根下堆積的落葉怕是多年未曾清掃,厚得能陷進腳踝。

而那嘶啞斷續的呼喊,此刻已清晰可聞,正是從這面墻的中段傳來。

無塵擡頭望去。

墻面上,赫然“釘”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它輪廓模糊,邊緣不斷波動,周身散發著滿是腐爛氣味的黑色煙霧。

此時他雙臂向兩側拉伸,雙腿蹬直,頭顱高昂,無塵仔細去看,才看到它的魂體中心,大約是肚臍的地方,用一根粗壯的釘子。釘子不是實物,看起來卻像是生銹的銀器,無塵抽了抽鼻子,覺得這應該是某種他不曾見過的招式。

這鬼魂看起來已經不可救藥,幾乎要化成一團黑霧。它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正對著無塵的方向,大張的嘴裏持續發出“嗬.....嗬......”的破敗嘶吼。

無塵微微揚起下巴,瞇著眼睛看他,他開口,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看起來真是狼狽。你打哪兒來?誰把你弄這兒掛著的?”

那鬼魂聞聲,掙紮得更劇烈了,它似乎想要伸手,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它只能擠出幾個更加破碎的音節:“殺、我、他、救、救......”

“誰要殺你?”無塵追問,向前走近一步,離那墻面更近了些。

鬼魂的嘶吼聲中充滿了怨毒與恐懼:“陣法..封印...她要我、死……”

陣法?無塵皺了皺眉。

他見識過些非常手段,但能將一個靈魂以如此具體的形式禁錮在實體墻面上,令其承受類似釘刑般的痛苦,這絕非尋常江湖伎倆。

他對此所知不詳,心裏盤算著,等傍晚回去,再問問精通道法與志怪異聞的殷子夜。

他不再試圖從這意識已然混亂的鬼魂口中問出更多,轉而將註意力完全投向這面墻。

他伸手,小心地撥開覆蓋在墻面上的枯藤與幹涸的苔蘚,一寸一寸仔細查看。

很快,在鬼魂的左側,距離它約莫兩三尺的地方,他發現了另一個痕跡。

那是一個深深嵌入磚石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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