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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日暖憶師語,盟約燈前念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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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日暖憶師語,盟約燈前念卿卿

蕭祚忙按住蕭熾的手,道:“師父已為了我做了許多,我不應再麻煩師父了。”

蕭熾被徒弟扯住,也並不氣惱,倒是與他感同身受:“身在帝王家,便是這般有諸多身不由己。”他忽而擡頭望去,蕭祚也跟著去看,只見樹上兩只黃鸝,嘰嘰喳喳地引頸高歌。

蕭熾道:“為師已是不惑之年,心中卻依然常常疑惑——若是當初我不生在帝王家,不曾陷入這權力的漩渦之中,與兄弟姐妹鬥得你死我活,如今是否能如這並立而啼的黃鸝一般逍遙自在。”

蕭祚道:“師父不過是棋差一招,何必悲秋傷春。如若當年師父不爭不搶,大抵也會覺得遺憾吧。”

蕭熾捂住徒弟的嘴巴,叫他莫說這大逆不道的話。急切之後,他又笑起來,“是啊,你活得比我通透許多,結局應該也比我要好吧。”

這話仿佛一句讖言。蕭祚不知怎的,無論如何都應不下這句話,連同少年時大言不慚的氣魄都盡消了,張了張嘴,卻又啞口無言。

這時候院門被推開,蕭祚回頭去看,來人正是他的父皇,當朝天子蕭炫。

蕭炫今日沒有穿朝會時那身威嚴的龍袍,只著一件墨色便衣,肩上草草披了件單薄的披風。

見到父皇,蕭祚急忙跪下,心中驚疑不定,不知父皇方才聽了多久,是否將自己寬慰師父的話也聽了進去。

蕭炫卻絲毫未看向他,徑直掠過跪地的兒子,去扶起同樣行禮的蕭熾。

他來蕭熾院中從不帶侍衛太監,亦不端帝王架子。只是蕭熾似乎格外怕他,每次皆行臣子拜見君王的大禮,盡管蕭炫說過許多次:“你見我,不必行禮。”

蕭祚不敢擡頭,心中推想:以父皇的性格,若聽見自己那番話,會是打啞謎,還是直言不諱?

蕭炫的足尖轉向了他這邊,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小祚,你也不要跪在這裏了。”他語調悠然,“今日我叫了孫刑丞的女兒鈺妍進宮,你應當還記得她。此刻她正在永和堂,你去陪陪她吧。”

蕭祚領了旨,心中卻無半分如蒙大赦之感,煩悶絲毫未減,面上卻不敢聲張,只得站起身來。他看見父皇攬著蕭熾的肩,而蕭炫見他望來,便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一副慈父模樣。

退出院門後,蕭祚的腳卻黏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忽然覺得天地如同一座顛倒的熔爐,自己身處其中,日日被烈火焚燒,卻不能喊一聲疼——始終有聲音渺若天恩,在耳邊回蕩:“需得煉制九九八十一天,方能煉成靈丹妙藥。”

連自幼生活的皇宮,在他腦海中也逐漸模糊。他仿佛浮在空中俯瞰,紅墻綠瓦,宮闕林立,這皇宮分明方方正正,看去卻像一座太極洞。小予不在身邊,他在洞中迷霧裏一圈又一圈地繞,處處碰壁,永遠走不到盡頭。

好疲憊。身體發軟,心跳也有些劇烈。

他撐不住,扶著墻蹲下來,止不住喘氣。

“七殿下?”忽然有人喚他。蕭祚擡頭,看見一張豐潤的圓臉,雲鬢簪著金步搖,羅衫下隱約露出石榴裙擺,應是位官家小姐。

她面上敷著勻凈的粉,雙眉畫得平直而長,幾乎沒入鬢角。那雙眼睛正毫不避諱地望過來,瞳仁黑沈沈的——裏頭沒有尋常閨秀的羞怯,反倒沈著某種近乎審度的光。

“你是?”蕭祚勉力直起身,卻想不起何時見過這女子。

女子也不羞怯,扶衣款款行禮,自報家門:“家父刑丞孫長巾,小女孫鈺妍。”

蕭祚這才想起,父皇方才命他去見的、前幾日殿上許配給他的,正是這位孫鈺妍。他沒力氣去永和堂尋人,對方倒先找了過來。

他看著她,她也直視著他。兩人各行各的禮,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蕭祚在腹中搜腸刮肚,卻找不出此時該說的話。一番僵持,倒是孫鈺妍先開口:“七殿下如今與我們孫家,也算利益與共了。何不在宮中走走,說說話呢?”

聽見這話,蕭祚不由想嘆氣。刑丞孫長巾在朝中勢力頗盛,此人機敏善斷,屢破懸案,深得父皇器重,朝中大小案件卷宗幾乎皆經其手,四方前來巴結的門客不計其數。

蕭祚此前與孫長巾並無深交,他結交的多是禮司、工坊之人。若能得刑司支持,於他日後爭奪太子之位,無疑大有裨益。

因此那日父皇在殿上賜婚時,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如今孫鈺妍將話說得直白,倒讓蕭祚一時不知如何接話。他沈默片刻,才道:“孫姑娘倒是爽快。”

“宮闈之中,爽快些好。”孫鈺妍微微一笑,“我知殿下心中或有不願。這門婚事於殿下而言,不過是父皇之命、朝局之需。於我,亦是如此。”

蕭祚側目看她,見她神色坦然,倒像是與蕭祚共謀的軍師。他心中也不免好奇起來,“孫姑娘既知如此,又為何應下?”

孫鈺妍停下腳步,轉身正視他:“殿下可曾見過刑司大牢?”

蕭祚搖頭。

“我去過。”她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七歲那年,父親帶我去的。那時他剛破獲一樁貪腐大案,牽涉朝中三品大員。那官員的妻女哭喊著被拖走時,我就在旁看著。”

她望向遠處宮墻上的琉璃瓦,陽光刺目,她微微瞇起眼:“父親說,讓我看看權力傾軋的下場。那之後我便明白,在這朝堂之上,要麽執棋,要麽為子。我孫家已站在這個位置,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蕭祚靜靜聽著,心中湧起覆雜情緒。蕭熾剛剛才說過,“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原來這身不由己,不只限於皇家。

“所以姑娘願為家族,嫁予一個素未謀面之人?”他問。

孫鈺妍轉回目光,那雙黑沈沈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不是願,是選。既然總要嫁人,不如嫁一個最能護住孫家的人。殿下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才德兼備,是最有希望的儲君人選。這選擇,不難做。”

她說得如此直白,幾乎殘忍地將這場婚姻的政治本質剖開在他面前。

蕭祚的疲憊感更甚,不是為這婚事,而是為這宮中、這朝堂上無處不在的算計與權衡。

“若我最終未能登上那個位置呢?”他問。

孫鈺妍笑道:“那便是孫家押錯了寶。賭局總有輸贏,既入局,便得認。”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相信父親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斷。殿下眼中有所求,但不是對權力的貪婪。我看得出來。”

蕭祚一怔,心中不由得對孫鈺妍多了些欣賞。他想,若是她是我在學堂上的同門,說不定我們可以做朋友。

“殿下不必驚訝。”孫鈺妍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接著說到,“刑司之家,最擅察言觀色。父親常說,人的眼睛藏不住真心。殿下眼中有的,是抱負,是責任,我是自愧不如的。”

蕭祚意識到,眼前這位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子,或許會是他在宮中難得的盟友——清醒、敏銳,且與他一樣,在這棋局中保持著某種程度的清醒。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思始終游離,即使是這樣正式的話題,他也難以搭腔接話。

天地如夢,玄而昏亂,萬事萬物都飄搖著,如同山川傾瀉濺起的濛濛水汽。要和這樣的人攜手一生嗎,從此利益與共,做在一條竹竿上哀叫的螞蚱。

水聲好大,讓他不由想起月色籠罩的屋檐、縱馬馳騁的草原、虛無的敬給天地的酒杯......

有個女孩在水汽之中回過頭來——蕭祚!她喊他,你便來做那明君!

那樣鮮活,那樣真實。可是為什麽在水汽中,伸出手就要破碎似的。

蕭祚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身處一場夢境之中。這場夢將他帶回了八年前的皇宮,正是元宵節前夕。也就是這一年的元宵節,師父受命駐守邊關,從此山高路遠、黃沙漫天、再不相見。

還是這一年的中秋,父皇被診出絕癥,全靠太醫一口藥一口藥吊著,一時間各皇子明爭暗鬥,他蕭祚也不能幸免,不得不卷入這場權力的漩渦。他在謀劃與算計中度過兩年後,等來了父皇傳位的詔書和死訊。

也是在今年,師父臨走前,父皇親自下旨,將刑丞孫長巾之女孫鈺妍指婚給他。他們擇了吉日,辦了喜宴。然而婚宴過後,兩人便各居一室,成了名義上的夫妻。

當時蕭熾也問過他。若是他不願意,蕭熾願意去勸說父皇收回成命。

可那時的蕭祚野心正盛,迫切需要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勢力。一樁合適的姻親正是鞏固地位的最佳途徑。再加上師父與父皇關系本就緊張,他實在不願讓師父為此事再去與父皇周旋。經過短暫權衡,他最終在殿前行禮謝恩,接下了這門連新娘面都未曾見過的婚事。

這一年算不上太好,但比起後來發生的那些事,終究還不算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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